“等等!”
一個尖銳的女聲,陡然刺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楚明鈺竟不知何時掙脫了身邊丫鬟的拉扯,不顧周圍正對她指指點點的路人目光,幾步就衝到了楊慶霄的馬車前,雙臂張開,死死攔住了去路!
她胸口劇烈起伏,精心梳理的髮髻也有些散亂。
但她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楊慶霄。
“楊大人!您口口聲聲說與我養母感情深厚!那請問您,當年她在鄉下!帶著我和養兄穆玥,吃苦受罪,朝不保夕!甚至差點命都沒了的時候!您這位‘夫君在哪裡?您在哪兒享您的榮華富貴?您可有想過她一分一毫?!”
她根本不給楊慶霄任何反應的時間,語速又快又急:
“您知道我們過的是甚麼日子嗎?窮鄉僻壤,破屋子四面漏風,缺衣少食是家常便飯!穆甜?她根本就不會種地!笨手笨腳!收成差得可憐!連自己都養活不了!
為了養活我們兩張嘴,她只能丟下我們兩個半大孩子!自己跑去鎮上給人打零工!漿洗縫補,給人扛大包,甚麼髒活累活都幹!把我們孤零零地扔在那個破屋子裡,一扔就是好幾天!”
楚明鈺的眼中瞬間湧上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一直沉默的穆明姝。
“冬天!北風像刀子嗚嗚地刮,屋子裡冷得像冰窖,水缸都凍裂了!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埋了半截門,餓瘋了的狼群一群一群的!闖進了村子!它們就在我們屋外,刨門嚎叫,綠油油的眼睛,就在門縫窗縫裡往裡看!
我和哥哥嚇得抱在一起,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死死捂住嘴!我們以為天一亮,就要被那些畜生拖出去撕碎了,嚼爛了!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楊大人,您體會過嗎?您能想象嗎?!”
她猛地又將手指狠狠戳向穆明姝,聲音陡然拔高,“而她呢?她佔著我的身份,頂著昭平侯府嫡小姐的尊榮,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我在替她擔驚受怕,我在替她受那份差點被狼吃掉的苦!楊大人,您告訴我!這公平嗎?”
這一連串聲淚俱下的控訴,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楊慶霄的心口。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車轅才勉強站穩。
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喃喃自語:“不……不可能……阿甜她武功那麼高……尋常狼群怎會近得了她的身?她怎麼會讓你們兩個孩子……落到那般境地……她怎麼會……”
“父親!”
穆錦的聲音如同寒泉,瞬間澆醒了楊慶霄!
“您清醒一點!楚明鈺此人,最擅長的就是巧言令色,顛倒黑白,蠱惑人心!您難道忘了她是如何初入昭平侯府的?不過三言兩語,便哄得侯爺和夫人暈頭轉向,棄了養育十六年的明姝於不顧!這份心機,這份手段,您難道還看不透嗎?她此刻所言,不過是故技重施!”
他不再看楚明鈺那張故作悽楚的臉,而是猛地轉向心神劇震的楊慶霄:
“而且,她方才所謂的吃苦受罪,根本就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據悅客來客棧的掌櫃親口所述,她當日進京入住之時,所穿所戴,無論衣裙、首飾、配飾,皆是上好的綾羅綢緞,金銀珠玉打造!件件價值不菲,絕非尋常鄉野之物!
若真如她所言那般食不果腹,連餓狼環伺的險境都經歷過,她哪來的這些足夠尋常莊戶人家吃用幾年的行頭?這身精心打扮,又是做給誰看的?難道是為了進京來憶苦思甜嗎?!”
這一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楊慶霄耳邊。
楊慶霄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聲音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帶著怒火:
“楚明鈺!你又在打甚麼鬼主意?編造這些聳人聽聞的苦情戲碼,是想博取老夫的憐憫?還是想借此要挾甚麼好處?你把老夫當成甚麼人了?!”
自始至終,穆明姝都如同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著。
原來如此。
楚明鈺正面汙衊構陷不成,被當眾拆穿打臉,失了顏面,便立刻轉換策略,開始賣慘博同情了。
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飽受命運摧殘,被無情拋棄的可憐蟲,將那些捏造的所謂“苦難”,當成攻擊的武器,一股腦地砸出來。
目的,昭然若揭。
利用楊慶霄對穆甜那份刻骨的深情和對她們孤兒寡母流落在外多年而產生的愧疚感,博得同情心。
只要有了這份同情,就有了可乘之機。
無論是藉此索要大筆的補償,還是謀求一個庇護的身份,甚至……是為將來伺機報復埋下伏筆。
好精明的算計。
好一個不擇手段的楚明鈺。
“侯爺,我說的都是真話……”楚明鈺抬起頭,淚珠順著她光潔的臉頰滾落,恰到好處地懸在下頜,顫顫巍巍,惹人憐惜。
“您可知,我在那窮鄉僻壤,吃著摻沙的粗糧,寒冬臘月裡還要去冰河裡洗衣,十指凍得紅腫開裂,這些苦,明鈺都咬牙嚥下了。”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顫抖,彷彿不堪重負,“那時,村裡人都說,是我命硬,替真正的貴人擋了災,才被扔在那裡自生自滅。這貴人,不就是明姝妹妹嗎?”
“我替她擋了災,受了這許多年的罪!如今不過是怕她重蹈我孃的覆轍,被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欺騙玩弄,最後拋棄!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鑑!當時在雅集,我哪裡知道穆公子就是……就是……”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面色沉靜的穆錦,又迅速垂下眼簾,淚水流得更兇,“我只看到穆公子和明姝妹妹舉止親近,私下交談,卻不言明身份,我怎能不疑心?怎能不擔心妹妹也遇上負心漢,白白斷送一生?”
楊慶霄的心猛地一抽,臉色驟然變得灰白,他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楚明鈺,眼神裡的複雜情緒翻湧不息。
“父親!”穆明姝清冷的聲音此時響起。
她一步上前,擋在了楊慶霄與楚明鈺之間,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楚明鈺。
“醒醒!她在利用您!利用您對母親的愧疚和思念,這每一滴眼淚,每一句訴苦,都是精心編織的網,想把您牢牢困住,讓她可以繼續為所欲為!”
楚明鈺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一僵,瞪著穆明姝,彷彿不敢相信她竟敢如此直接地撕破臉皮。
穆明姝根本不給楚明鈺反應的機會:“擋災?替我在鄉下受苦?好啊,那你告訴我,你這‘擋災’的苦日子,在鄉下具體待了幾年?”
楚明鈺被她突然的發問弄得措手不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深的委屈覆蓋。
“五年!整整五年!從十歲到十五歲,每一天都是煎熬!侯爺,您看看她,她根本不懂……”
“五年?”穆明姝截斷她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逼人的氣勢,“整整五年,在鄉下做牛做馬?洗衣、做飯、下地、砍柴?那你這雙手,為何細膩得如同閨閣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
話音未落,穆明姝猛地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攥住了楚明鈺的手腕,用力將她藏在袖中的手拽到眾人眼前。
那隻手,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別說厚繭,連一絲粗糙的紋理都難以尋覓。
與農婦那雙骨節粗大的手,簡直是天壤之別!
“啊!”楚明鈺猝不及防,手腕被捏得生疼,驚撥出聲,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卻被穆明姝死死鉗住,只能將那雙手暴露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下。
楊慶霄的目光落在楚明鈺那隻細膩得過分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縮。
“放開我!你弄疼我了!”楚明鈺又驚又怒,聲音尖利。
穆明姝毫不理會她的掙扎,眼神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楚明鈺的心底:“還有,你口口聲聲說在鄉下時,七歲那年,和你二哥穆玥上山撿柴,被狼群圍困,險死還生?”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譏誚,“若我沒記錯,你們兄妹二人,四歲便由府中武師開蒙習武!七歲?七歲時,尋常人家的孩子或許還在玩泥巴,但你們呢?你們穆家的孩子,七歲時,劍都拿得穩了吧?
區區幾匹餓狼,能奈何得了兩個自幼習武,身手矯健的侯府公子小姐?這遇險的故事,編得是不是太離譜了些?還是說,那些狼,是你們穆家養來看家護院的,特意放出來陪你演一場苦情戲的?”
“你……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楚明鈺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漲紅。
穆明姝的每一句質問,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頭。
“我血口噴人?”穆明姝步步緊逼,“那不如解釋解釋,在雅集之上,大哥為何沒有當場與我相認?”
她的目光轉向旁邊一直沉默的穆錦,隨即又凌厲地射回楚明鈺臉上,“那是因為,他也才剛得到訊息,並不能完全確認我就是他的妹妹!”
“住口!你給我住口!”楚明鈺徹底失控了。
她雙眼赤紅,佈滿血絲,臉上所有的柔弱瞬間被一種暴戾所取代。
她厲聲尖叫,那聲音幾乎要劃破屋頂!
不管不顧地猛地揚起手臂,朝著穆明姝那張臉上狠狠抓去!
五指張開,帶著一股要將對方徹底撕碎的狠厲勁風!
“父親——!”穆明姝等的就是這一刻。
在楚明鈺手臂揚起的瞬間,她臉上換上了恐懼!
整個人猛地向後一縮,躲到了楊慶霄魁梧的身軀之後!
“啊!”那聲尖叫和女兒尋求庇護的動作,如同驚雷般在楊慶霄耳邊炸響。
方才因楚明鈺哭訴而升起的最後一絲愧疚,瞬間被眼前這一幕擊得粉碎!
他下意識地就要護住身後的女兒,同時怒目圓睜,“楚明鈺!你放肆!”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楚明鈺的巴掌帶著風聲即將落下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穆錦已出現在楚明鈺身側。
他修長的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不偏不倚,一把死死扣住了楚明鈺那高高揚起的手腕!
“咔嚓!”
“呃啊——!”楚明鈺前衝的勢頭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止住。
手腕處傳來的劇痛讓她瞬間慘叫出聲,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
她感覺自己的腕骨彷彿要被生生捏碎!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個氣質溫潤如玉的穆公子,此刻身形筆挺如松,眉宇間一片冷肅,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文弱?
他扣住楚明鈺手腕的手指穩如磐石,臂膀沉穩有力,紋絲不動。
那瞬間爆發出的力量和速度,分明是浸淫多年的深厚功夫!
那份氣度,絕非普通文士所能擁有!
楚明鈺又驚又痛,她本能地拼命掙扎,身體扭動,另一隻手也胡亂地去抓撓穆錦的手臂,試圖掙脫。
然而,力量上的絕對碾壓,讓她所有的掙扎都顯得如此徒勞可笑。
穆錦眼神冰冷,如同冬日寒潭,沒有絲毫波瀾。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楚明鈺,聲音低沉,卻帶著冰冷的質問:“楚小姐,你想做甚麼?”
楚明鈺掙扎的動作猛地一僵。她抬起頭,迎上穆錦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頭頂。
然而,這恐懼只持續了一瞬,便被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所取代。
恨!
她的目光,穿透擋在身前的楊慶霄,死死釘在躲在他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穆明姝身上!
就是她!
都是這個賤人!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種!
毀了她的一切!撕碎了她的偽裝!
讓她在侯爺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丟盡了臉面,暴露了本性,甚至被這個看似文弱的穆錦當眾羞辱!
所有的謀劃,在這一刻,都被這個穆明姝徹底毀了!
毀得乾乾淨淨!
死死盯著穆明姝,那目光裡的怨毒和殺意,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對方千刀萬剮!
她猛地抽回被穆錦甩開的手腕,踉蹌著後退一步,穩住身形。
不顧手腕鑽心的疼痛,不顧楊慶霄和穆錦,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楊慶霄身後的穆明姝,發出一聲如同惡鬼的咆哮:
“穆明姝!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