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成想,剛到貢院附近的街口,就被聞風趕來的禮部侍郎白臨安帶著一群官員截住。
白侍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纏住他,訴說著春闈乃至即將到來的殿試如何處處用錢如流水,戶部如何刻意刁難掐緊錢袋,字字句句都是在“哭窮”和“要錢”。
楊慶霄深知戶部庫務艱難,但禮部所言也非完全虛妄。
他一面不置可否地聽著,一面卻被周圍越來越多路人興奮的議論分了神。
“快看!貢院門口有熱鬧!”
“聽說是昭平侯府真假千金!爭執起來了!”
“好像有個考生哥哥護著假千金……”
“還有個姓穆的姑娘被指著鼻子罵了……”
假千金?
穆姓?
明姝?
楊慶霄的臉色驟然一沉!
哪裡還有心思聽白侍郎的絮叨,緋紅的衣袖猛地一拂,力道不算太大,卻帶著一股威嚴,硬生生將白侍郎拂開。
“讓開!有要事!”楊慶霄的聲音低沉,腳下一步未停,方向精準地鎖定了貢院大門的方向。
白侍郎被拂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看著楊慶霄頭也不回地衝向貢院門口那喧鬧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卻驟然爆發出更亮的光。
楊大人顯然是為了某人出頭,不管是非曲直,這是討好這位大員的大好時機!
他衝著那幾個還有些發懵的禮部侍衛猛地揮手,尖著嗓子厲喝:“還愣著幹甚麼?沒眼力見的蠢貨!開道!快給楊大人開道!”
幾名侍衛這才如夢初醒,“唰”地一聲拔出腰間佩刀,用刀鞘奮力驅趕阻擋在前的人群:“閃開!光祿寺楊大人在此!閒人避讓!速速讓開!”
人群在驅趕下,如同遇到了猛虎的羊群,驚慌失措地向兩旁分開。
白臨安緊緊跟在侍衛身後,臉上堆滿了討好。
於是,貢院門前的人們,瞬間迎來了更駭人的一幕!
緋紅仙鶴補子的二品大員,龍行虎步,面沉如水,在禮部侍郎的簇擁和侍衛護衛下,目標明確地衝向穆明姝。
當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穆明姝只覺得呼吸一窒。
父親楊慶霄,或者說,當朝光祿寺卿楊大人,已如同從天而降的神只,瞬間抵達她面前。
他沒有看周圍任何一張震驚的臉,眼中只有自己的女兒。
緋紅官袍袖子驟然揚起,並非是要打人,而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穆明姝的雙肩,那雙手,此刻竟有些顫抖。
“明姝!受傷沒有?嚇著了?方才為父在路口聽到說有穆姓女兒在此被人當眾詰難欺凌,心如火燎!”
他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女兒,確認她衣衫完整,沒有被撕扯的痕跡,唯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還殘留著水光。
穆明姝在父親的注視下,巨大的委屈幾乎讓她落下淚來。
但在觸及父親那雙凝定的眼眸時,所有脆弱都被一種安全感包裹住了。
“爹……您這樣沒事嗎?”她指的是他此刻暴露在萬眾矚目之下,公然認女,還穿著這身官袍!
這和他們之前謹小慎微,儘量隱瞞身份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馳。
楊慶霄何等敏銳。
女兒這句帶著顫音的“沒事嗎”,以及她眼中那份深重的憂慮,立刻讓他明白了全部。
她在問他,暴露身份是否會有危險。
楊慶霄扶著女兒肩膀的手,極其鄭重地緊了緊。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只容穆明姝一人聽見:
“無妨。時機到了。”
“廣陵王已不在府中糾纏。”
“錦兒已科考結束。”
“為父早已不願你再受半分委屈!”
“今日既在此處,那便正好!”
說完,他挺直腰背,像是當眾昭告所有人!
我楊慶霄的掌珠,從此刻起,無需再藏!
楊慶霄猛地轉身,那雙銳利的目光,帶著積壓已久的震怒,釘在了楚明鈺臉上!
“你,昭平侯府真千金,楚明鈺?”
楚明鈺在楊慶霄那兩道冰冷的目光掃射過來的瞬間,渾身就已經僵住。
那張原本想強撐起高傲的臉,一片灰敗,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她見過大場面!
她從昭平侯那裡聽過也親眼見過那些三品四品甚至從一品的宗室!
可眼前這個人,那種舉手投足間的強大氣場!
那是她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人物!
昭平侯在他面前,恐怕也只配躬身彎腰!
楚明鈺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喪失了回應或思考的能力。
楊慶霄對楚明鈺的失態視若無睹,彷彿在看一隻驚恐的螻蟻。
他接下來的話,聲音更加冰冷:
“哼!好一個真千金!”
“你那侯爺親爹,是條何等忘恩負義、寡廉鮮恥的老狗!”
嘶——!
人群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二品大員當街點著世襲勳貴的名,罵其是“老狗”!
楊慶霄目光掃過面無人色的楚明鈺,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滔天怒火:
“還有你們昭平侯府!”
“當年抱錯嬰孩,是天意弄人。可你們認回親生骨肉後,是如何待我女兒穆明姝的?!”
“竟從小被你們侯府當作搖錢樹,當作填補侯府巨大虧空的工具!”
“日夜辛勞,殫精竭慮,你們竟逼她一個女兒,去為你們偌大一個侯府的奢靡揮霍去拼命賺錢!”
“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積攢!一分油皮不敢多剝!”
“而昭平侯文那老狗,拿著我女兒辛辛苦苦賺來的銀子,去花天酒地!”
“如此行徑,簡直是畜生不如!令人髮指!”
“而你,楚明鈺!”楊慶霄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一入侯府,便使出何等下作手段,竟企圖逼迫我家明姝為奴為婢!若非我兒暗中相助,你早已得逞!”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寸寸刮過楚明鈺,“如今她已遠離侯府,為何你依舊像嗅到血腥的鬣狗,追咬不放?楚家那點齷齪教養,就只教會了你嫉恨與構陷?”
楚明鈺渾身劇震,瞠目結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的目光如同掃把,在威嚴赫赫的楊慶霄,與站在他身邊的穆明姝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
像!
尤其此刻楊慶霄側身對向她,那緊抿的唇線,竟與穆明姝有六八分神似!
先前怎麼沒注意到?
他是穆明姝的親爹?!那穆錦呢?
震驚如同暴風捲過楚明鈺的大腦,混亂的思緒讓她幾欲暈厥,臉色由慘白瞬間漲成豬肝紫。
穆明姝也被父親的話震得心頭一顫。
眼眶微微一熱。
就在這時,站在楊慶霄身後幾步開外的白臨安,連同他身後幾個禮部司官,此刻已是瞳孔渙散。
昭平侯府那被掃地出門的假千金……
本屆春闈有望鼎甲的才子穆錦……
他們是楊光祿的親生兒女?!
白侍郎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都麻了!
“老天!那大人身上的仙鶴!二品大員!”有人扯著嗓子吼,聲音劈了叉。
“他罵昭平侯是老狗!”
“聽見沒!那穆小姐和穆公子是這位大人親生的!我的個娘欸!”
“乖乖!我說那位穆公子怎麼通身氣度不凡!”
“那不是悅客來的東家嗎?我認得!怎麼成了二品官老爺了?”有城西混的潑皮擠在人群后面狂喊,“是他!錯不了!他是悅客來的大東家楊家老爺!皇商!富得流油!二品光祿大夫!”
“皇商?富可敵國?”
如同點燃的爆竹,在人群中迅速炸開。
貢院門口這場“真假千金”的鬧劇,瞬間升級為“皇商大佬認親”、“當朝二品怒斥勳貴老狗”的驚天秘聞!
楚明鈺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不對!一定有破綻!
她尖叫起來:
“你……你說你是他們親生父親?!那穆錦也是你兒子?!那他為何姓穆?!她穆明姝為何也姓穆?!你姓楊!他們為何不姓楊?天底下哪有做爹的讓兒女跟旁人姓的道理?分明是扯謊!”
楚明鈺的臉上泛起一絲得意,彷彿終於抓住了對方天大的把柄!
圍觀者剛被點燃的八卦之火也瞬間被這澆上一桶熱油。
對啊!親爹姓楊,兒女卻姓穆?
這太古怪了!不合祖宗家法!
穆明姝的心猛地揪緊,俏臉霎時又白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看向父親的背影,眼中滿是擔憂。
父親是入贅的!
可這身份若在此時此地宣揚開來,堂堂二品大員,皇商鉅富,竟是個贅婿?
這讓他如何在朝堂立足?名聲豈不掃地?
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對楚明鈺這誅心一問,楊慶霄非但沒有絲毫窘迫,那張臉上反而露出一抹傲然的笑容。
“問得好!我楊慶霄的兒女,隨的是他們孃親穆甜的姓氏,只因一點——”
他故意停頓一瞬,擲地有聲地宣佈:
“我楊慶霄,乃堂堂正正的穆家贅婿!”
轟!!!
整個世界彷彿在楚明鈺眼前炸開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身體晃了晃,差點又癱軟下去!
竟是贅婿?!
還這麼理直氣壯地承認了?
瘋了!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不……不對!你胡說!”楚明鈺嘶喊起來,“你撒謊!你根本不是甚麼皇商!你這模樣神態,哪有半分皇商的樣子?定是你找來演戲充場面的!”
“定是你路上隨便找了人假扮!你怕自己撐不住場!冒充朝廷命官是大罪!我要告發……!”
楚明鈺的邏輯已經徹底混亂,指控顯得可笑又無力。
楊慶霄甚至懶得再看她一眼,更不屑於自證身份。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身後不遠處的白臨安身上。
“白侍郎。”
白臨安被楊慶霄這一聲喚,渾身肥肉都抖了一抖。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幾位司官身後擠上前,臉上拼命堆出最諂媚的笑容:“在……在!光祿大人您吩咐!”
楊慶霄沒說話,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卻像有手扼住了白臨安的喉嚨。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親之前跟他談起的舊聞。
楊慶霄,乃是楊太傅家的幼子!
他是楊老太傅嫡妻金夫人所出,真正的老來子!
當年楊老太傅年近五十才得此子,金夫人視為命根,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楊府上下對這寶貝疙瘩寵得無法無天!
說是“一嘯動關河,再嘯驚帝座”都不足以形容當年那混世小魔王的威風!
整個京城權貴子弟被他追著抽馬鞭的都能排滿朱雀大街!
八歲那年,依仗祖蔭和楊太傅門生遍地的威勢,被先皇欽點為太子伴讀。
這本是無上榮耀。結果呢?沒三天,這小子就嫌東宮規矩多如牛毛,趁夜黑風高,翻牆跑了!
跑的還不是別處,跑去冷宮邊上六皇子獨居的小破院子!
當時那不受寵的六皇子也才九歲,正抱著個破瓦罐蹲牆角挖螞蟻呢!
這位小祖宗倒好,一屁股坐人家挖了一半的螞蟻窩上,從懷裡掏出個熱乎乎捂著的烤紅薯就啃!
還大大咧咧地介紹:“喂!我是你爹欽點的太子伴讀楊慶霄!餓了吧?分你半個!太子那邊規矩大沒意思,以後我偷偷帶吃的找你玩兒!”
六皇子當時看著這硬塞來的半個焦黑的紅薯皮,又看看自己挖螞蟻的坑,小臉懵著,只傻傻點了點頭。
這事沒過幾天就被宮人發現,報到先皇和楊太傅那兒。
楊慶霄被揪著回東宮,這小祖宗在御前抱著柱子撒潑打滾哭得驚天動地:“哇啊啊啊——我不去東宮!我不跟太子玩兒!我要去找六殿下!六殿下都沒人玩兒!他餓得都啃螞蟻窩了!哇啊啊啊——”
據當時在殿外候旨的某位老翰林後來回憶說,楊小公子那哭嚎聲,把御書房屋頂的瓦片都震得嘩嘩響。
先皇的臉黑如鍋底,楊太傅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背過去!
最後是先太后被驚動過來,摟著哭得小臉通紅的“混世魔頭”心疼得直掉淚,連聲哄著“不去不去”,才讓先皇黑著臉揮手:“罷了罷了!如此頑劣,豈堪伴讀儲君?送回去好生管教!”
楊府寶貝幼子的東宮青雲路,還沒起跑就徹底夭折。
楊太傅痛心疾首,下狠心請了嚴厲的西席。
可習武后這小子更不安分,不是挑唆禁軍教頭侄子去砸某尚書家放鷹的場子,就是帶著一群權貴子弟喬裝去砸南城最大地下賭坊。
整個京城,被他攪得雞飛狗跳。
十八歲那年,正當父母開始為他說親,相中某閣老家溫婉賢淑的嫡次女時,這位活祖宗留下一封歪歪扭扭寫著“爹孃安好,兒去尋開心處也!”的信,再次人間蒸發!
楊府發動所有力量搜尋,一直都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