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凌昭弘的喉嚨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扼住,那撕心裂肺的咳聲被硬生生掐斷在嗓子眼裡。
他圓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青筋從額角暴跳著凸起,牙關緊咬。
痛苦地扭動著脖子,用盡全身力氣想擺脫那股鉗制,卻只是徒勞。
他想告訴她,自己知道未來,知道很多事,知道他冒險求醫是為了能活下去陪她度過餘生……
穆明姝站在幾步之外,如同置身冰窟又似被烈火灼烤。
不是巧合,不是誤打誤撞。
他帶著同樣沉重的前世記憶歸來。
他記得那亡藤最終將奪走他的生命。
他更清晰地記得,在這個時間點的穆府,有唯一能救他命的穆福。
他夜闖楊府,設計被打暈送入穆府,直至躺在這張床上奄奄一息地裝昏。
所有看似荒謬的舉動,背後都是為了解去前世的亡藤毒。
他用盡力氣,拿命在賭。
只為活下去!
“夠了!”楊慶霄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一盆冰水,將穆明姝從思緒中硬生生拽出。
她猛地回神,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後退了兩步,後背抵在雕花門板上,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細微的疼痛提醒著她現實的存在。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壓在每個人胸口。
穆福一手還按在凌昭弘頸側的穴道上,另一手已經探入隨身的針囊。
他面沉如水,花白眉毛緊鎖,眼神裡不再是醫者的溫和,而是充滿了警惕和擔憂。
“我去叫柳大夫過來。”
說完,穆福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
更深露重,偏院裡瀰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幾乎蓋過了炭火的暖意。
柳大夫花白的眉毛緊鎖,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碗濃黑的湯藥,用特製的細嘴銀壺,一點一點喂進凌昭弘乾裂的唇間。
凌昭弘喉嚨間發出無意識的吞嚥聲,每一次吞嚥都牽動著胸口的傷口,讓他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痛苦地擰緊。
喂完藥,柳大夫取過針囊,動作沉穩而迅捷。
幾根細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凌昭弘頭頂、頸側和手臂的幾處要穴。
接著,他又取過一枚三稜放血針,在凌昭弘指尖快速刺了幾下。
幾滴濃稠得近乎發黑的淤血被擠出,滴落在下面墊著的白布上,洇開暗紅。
凌昭弘的身體在針下微微痙攣了一下,緊閉的眼睫顫動得更加劇烈,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幾分,但依舊沒有完全清醒。
穆管家像尊彌勒佛似的,一直笑眯眯地杵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柳大夫的動作。
見柳大夫開始收針,他立刻又湊到一直靜靜站在窗邊的穆明姝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大小姐,您看,柳大夫這針也扎完了,血也放了。
機會難得啊!您真不試試手?就用老奴這金針,保管比柳大夫的銀針帶勁兒!想扎哪兒扎哪兒,扎多深都成!保證讓您把這口憋了多年的惡氣,痛痛快快地出了!”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灑在穆明姝身上,勾勒出她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
她依舊沒有回頭,只有擱在窗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洩露了一絲內心的波瀾。
“福伯,我恨他,恨之入骨。但這恨,不是靠折磨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來紓解的。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並非我所願。”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疲憊,“看這些,我也覺得難受。”
穆管家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看著大小姐倔強的背影,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默默把那幾根金針收了回去。
得,這仇報的,也太講究了點。
楊慶霄一直沉著臉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床榻上氣息微弱的人。
見柳大夫處理完畢,凌昭弘雖仍未完全清醒,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許,他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
走到床邊,沉聲道:“柳大夫,人交給你了,務必讓他活下來。”
柳大夫連忙躬身:“楊老爺放心,老朽定當竭盡全力。”
楊慶霄點點頭,不再看床上的人,轉而看向窗邊的女兒,聲音溫和了些:“姝兒,這裡氣味不好,也幫不上甚麼忙了,跟爹回去歇著吧。”
穆明姝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飛快地掃過床上那個幾乎被繃帶裹成繭子的人影,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她迅速移開視線,對著父親輕輕頷首:“是,父親。”
父女二人一前一後,沉默地離開了。
正院書房裡,燈火通明。
穆錦剛處理完凌昭陽帶人硬闖的爛攤子,臉上猶帶著一絲冷肅。
他言簡意賅地向父親楊慶霄彙報:“郡主帶人強行搜查,未果,已悻悻離去。她已知曉凌昭弘重傷私自歸京,不敢聲張,但必不甘心,料想會擴大搜尋範圍,城內城外都不會放過。”
楊慶霄坐在主位,指節輕輕敲擊著紫檀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可曾與你起衝突?”
“未曾。”穆錦搖頭,語氣平靜,“她雖然跋扈,卻也不敢真在穆府動武。只是……”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直安靜聽著的穆明姝,“她特意問起了妹妹。”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兄長。
“問姝兒在何處。”穆錦的聲音沒甚麼起伏,“我告訴她,姝兒去城西鋪子查賬了,她若不信,大可自己去尋。”
楊慶霄冷哼一聲:“她倒是會惦記!”
穆錦看向妹妹,眼神帶著提醒:“姝兒,凌昭陽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必會派人盯緊穆府,尤其關注你的動向。這幾日,若無萬分必要,你暫且不要出門了,就在府裡,最安全。”
穆明姝點頭:“大哥放心,我明白。”
穆錦沉吟片刻,看向父親:“凌昭弘在此,終究是禍患。凌昭陽今日未搜到,難保明日不會再來,或想出其他由頭。夜長夢多,需儘快送走。”
楊慶霄深以為然:“不錯。柳大夫既說他傷勢雖重,但性命暫時無礙。明日看看情況,若他能勉強移動,便安排人手,務必悄無聲息,將他送回廣陵王府。是死是活,與我們再無干系。”
“父親,”穆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送他回去,不必用我們穆府的人。他身邊不是還藏著兩名暗衛嗎?讓他們自己護送主子回去。萬一途中再出變故,或被人撞見,也扯不到我們穆府頭上,撇得乾乾淨淨。”
楊慶霄眼中露出讚許:“好!就這麼辦!還是錦兒考慮周全。”
事情議定,籠罩在書房內的凝重氣氛才稍稍散去。
然而,穆明姝心中,卻如同壓上了一塊更重的石頭。
送走那個曾親手將她推入地獄的人,近在咫尺,卻又要擦肩而過。
前世那些盤桓在心底揮之不去的疑問,難道就這樣,再無機會問出口了嗎?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薄薄一層清霜覆蓋著庭院裡的青石板。
穆明姝一夜輾轉難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卻依舊早早起身,換好衣裳,踏著晨露,前往正院給父親楊慶霄問安。
剛走到正院迴廊,卻見穆管家揣著手,像個守株待兔的老農,笑眯眯地候在那裡。
“大小姐,您這禮數也太周全了!”穆管家迎上來,笑容可掬,“咱們府上沒那麼多晨昏定省的規矩,老爺昨夜睡得晚,這會兒還沒起呢,您不必拘著禮數天天來。”
穆明姝腳步一頓,心中瞭然,父親怕是昨夜也因凌昭弘之事未能安枕。
她點點頭:“有勞福伯告知。那我稍晚些再來。”
轉身欲走,穆管家卻又上前一步,搓著手:“大小姐……凌昭弘那小子,柳大夫瞧過了,說命是撿回來了,恢復得比預想的快些,今晚就能挪動了。”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沉,這麼快?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穆管家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那個……他醒了一陣,人還虛得很,話都說不太利索。不過,他託老奴給大小姐帶個話兒……”頓了頓,觀察著穆明姝的反應,“他說……臨走前,想見您一面。”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穆明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見他?那個瘋子?
她恨不得他立刻消失,永世不見!
可那些她至死都未能解開的謎團,也許只有眼前這個瀕死的人,才能給出答案。
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她需要這痛楚,來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穆管家見她沉默,臉色變幻不定,連忙拍著胸脯保證:“大小姐放心!那小子如今被封了穴位,動彈不得,況且有老奴在旁邊寸步不離地守著,他要是敢有半分不敬,敢動您一根手指頭,老奴立刻用金針把他紮成篩子!保管他比現在還老實十倍!您就當去審個犯人?”
穆明姝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霜花的寒意。掌心被掐破的地方,細微的疼痛持續傳來。
良久,她緊抿的唇線微微鬆開,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好。”
……
偏院那間充斥著藥味和血腥氣的屋子裡,氣氛比昨日更加凝滯。
穆管家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
他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站在凌昭弘床前。
凌昭弘的臉色比昨夜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灰白,透出一點生氣。
他靠在墊高的枕頭上,勉強睜著眼,看著穆管家走近。
“該喝藥了。”穆管家的聲音平平,聽不出甚麼情緒。
他動作熟練,一手捏開凌昭弘的下頜,另一手直接將碗沿抵上他的唇齒,黑苦的藥汁便灌了進去。
凌昭弘被迫吞嚥,嗆咳了幾聲,藥汁順著嘴角流下。
穆管家視若無睹,灌完藥,又取過針囊。
這一次,他用的不是柳大夫那種細長的銀針,而是他自個兒那套粗長的金針。
針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寒芒。
穆管家出手如電,精準狠辣,幾根金針深深刺入凌昭弘肩頸、手臂幾處關鍵的穴位。
凌昭弘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下去,除了眼珠能轉動,連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大小姐來之前,老奴得確保王爺您‘安安分分’的。”穆管家慢條斯理地收起針囊,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眼底沒有絲毫暖意,“這樣說話,也省力,您說是不是?”
做完這一切,穆管家才退到門邊,垂手侍立。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穆明姝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依舊讓她蹙眉,但當她目光觸及床上那個被金針釘住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凌昭弘時,心尖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昔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廣陵王,此刻只能像一尊破碎的泥偶躺在那裡,任人擺佈。
這景象,透著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一絲可憐。
她迅速壓下不合時宜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警惕。
“姝兒……”凌昭弘的聲音嘶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目光卻直直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
穆明姝沒有應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凌昭弘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個笑容:“我們能單獨談談嗎?有些話……不便旁人聽。”
穆明姝心頭一凜。
他果然要提前世的事情了。
這正是她冒險前來的目的。
那些深埋心底的疑問,那些至死未解的謎團,或許只有他才能揭開。她看了一眼穆管家,點了點頭。
穆管家會意,立刻帶著屋內伺候的丫鬟小廝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兩人。
穆明姝沒有靠近,依舊站在離床榻兩步開外的地方,這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或逃離的獵豹。
凌昭弘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一絲請求:“站那麼遠……說話費力。我如今這樣,你還怕我麼?過來些……”
“凌昭弘,”穆明姝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警告,“別耍花樣。我可不是三歲孩童。你現在動不了,收起那些沒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