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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刺激他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穆府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驅不散空氣裡沉甸甸的凝重。

紫檀木案几後,楊慶霄端坐著,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目光越過嫋嫋升起的茶煙,落在女兒穆明姝身上。

她坐在下首的繡墩上,背脊挺直,手指交疊放在膝上,沉靜得像一幅工筆畫。

“明姝,”楊慶霄的聲音打破了靜謐,“為父知你心中或有疑慮。廣陵王此人身份太過特殊,留他在府中,實非得已。”

穆明姝抬起頭,眸光清澈,直視著父親:“女兒知曉其中利害。北疆乃我朝屏障,凌家軍鎮守多年,勞苦功高。殿下身為三軍主帥,若中毒回京的訊息傳揚出去,敵軍虎視眈眈,軍心一旦動搖,後果不堪設想。動搖的不止是北地戰局,更關乎國本安危。”

“父親身負社稷之重,所慮深遠。女兒不敢因私廢公。”

楊慶霄眼底掠過一絲欣慰,緊繃的肩線似乎鬆緩了些許。

女兒如此明理,省卻了他許多唇舌。

他端起案上微溫的茶盞,呷了一口,潤了潤喉:“你能如此想,為父甚慰。廣陵王只在府中暫留醫治,一待傷勢有所起色,轉危為安,為父立刻將他安然送出穆府。絕不會讓他打擾你分毫。你放心。”

最後那句承諾,語氣加重,是作為父親對女兒安全的保證。

穆明姝看著父親鄭重的面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方才的平靜之下,終有一絲難言的情緒悄悄破開了縫隙。

她沉默片刻,終究沒能完全壓下心中的擔憂,遲疑地問:“父親……廣陵王他情況究竟如何?方才見福伯神色凝重,那毒……”

提到病情,楊慶霄剛剛鬆緩的眉頭再次深深鎖緊。

“是亡藤之毒。”

“亡藤!”穆明姝低呼一聲。

那是南疆密林深處一種見血封喉的藤蔓,傳聞中一旦沾身便如跗骨之蛆,兇險無比。

“福伯拼盡全力,用了猛藥,拔除了一大部分毒素。”楊慶霄的語速變得緩慢,“否則這小子根本撐不到現在。但眼下,餘毒已然深入,糾纏臟腑,最兇險的是侵入了心脈。”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敲在穆明姝的心上:“這小子高熱不退,渾渾噩噩,始終未曾真正清醒。湯藥只能吊住一口氣,毒火攻心,生死只在朝夕之間。”

他看著女兒陡然睜大的眼睛,無奈地補了一句,“福伯已在熬製下一貼藥,但此毒兇頑,能否闖過這一關,全賴他自身的造化了。”

“他……”穆明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

咣噹!

她身側小几上的汝窯茶盞被她驟然起身的動作帶倒,摔落在地,碎成數片。

“他不會死吧?”這聲驚問幾乎是脫口而出。

北疆英姿勃發的主帥,難道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在她家的偏房裡?

楊慶霄也被女兒這罕見的失態驚了一下,剛要開口安撫。

嘭!嘭!嘭——!!!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帶著無比的蠻橫與狂躁,從穆府正門方向排山倒海般傳來。

那聲音狂暴急促,一下重似一下,伴隨著隱約傳來的兵器碰撞的鏘啷聲,還有女子尖銳而憤怒的叫喊:

“開門!給我開門!”

“再不開門!本郡主就砸了你這破門!”

書房內的父女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驚得同時站起。

門猛地被推開。

穆管家步履匆匆地衝進來,花白的鬍鬚都有些亂了,臉色帶著慍怒和不耐煩。

“老爺!少爺!小姐!瀏陽郡主……也就是是廣陵王的親妹,帶了一大群王府親衛,騎著快馬,正在府門外叫囂!說要立刻見到大少爺!還說……還說……”

他喘了口氣,顯然對方的原話極為難聽,“……說我們把廣陵王怎麼了!要是不開門,就直接撞門進來搜府!簡直是豈有此理!無法無天!”

穆福氣得胸膛起伏:“這瀏陽郡主行事作風,怎麼比她兄長還霸道,跟山裡的綠林土匪也差不了幾分!完全不講王法規矩!胡鬧!”

若不是礙於對方身份,簡直想當面唾罵出聲。

楊慶霄面沉如水,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他看向穆福,沒有絲毫猶豫:“開門。”

“開門?”穆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照辦,”楊慶霄聲音斬釘截鐵,“穆府正門大開!告訴門房的人,老爺和小姐此刻俱不在府中。郡主若要找人,或者要搜查甚麼,讓她自己進來找!”

話音未落,一道溫朗的聲音響起:“不必通傳了,父親。”

穆錦緩緩起身,面上並無半分驚慌,反而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穩重。

“父親,小妹,瀏陽郡主既是為尋人而來,自然由我出去應對最為妥當。府中由我主理,外人皆知。父親的身份,不宜直面郡主的衝撞。此事,交由兒子去處理。”

他語氣篤定,主動接下了這燙手山芋。

穆明姝看著大哥,像是暫時找到了依靠,稍稍穩住了些。

但門外的撞擊聲和叫囂愈加瘋狂,如同巨浪拍岸。

“大哥……”穆明姝下意識上前一步,手指絞緊了手帕,“我同你一起去。”

她實在不放心。

“不必。”穆錦微微側身,“外面情況不明,亂哄哄的,你一個姑娘家不宜露面。你且安心在此,陪著父親說說話。”

他的目光在穆明姝被茶漬染溼的裙角上又掠過一眼,帶著關切,隨即轉向主位上的父親,“父親,兒子去去就回。您歇著。”

楊慶霄深深看了長子一眼,沉聲道:“小心應對。”

穆錦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沉穩地抬手,扣緊了腰間玉帶的環扣,動作一絲不苟,那玉帶扣攏的輕微“咔噠”聲,竟顯出一種從容不迫。

穆明姝望著大哥離去的背影,她的心,如同被那合攏的門猛地夾了一下,高高懸起。

“小姐莫要憂心。”穆福走到穆明姝身側,壓低了聲音勸慰,“大少爺做事向來周全穩妥。別說一個瀏陽郡主,就是外面那個主兒真的醒了鬧騰,大少爺也定有法子把他‘請’出去。這事兒,咱穆府還兜得住。”

最後小聲嘀咕,“……真不行就趕緊把人交出去!省心!又不是多大的事兒!”

穆福的目光,朝著後院偏房的方向掃了一眼。

穆明姝沉默地站著,掌心死死握著那方溼了又被攥緊的手帕。

穆管家的目光在穆明姝微微發白的側臉上打了個轉,精明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懇切:“小姐若是實在放心不下,不如隨老奴去後面瞧瞧?眼見為實,也好安心。”

“誰說我放心不下他!”穆明姝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我是怕!怕他真死在我們府上,到時候那位瘋郡主還不得把整個穆府掀了!父親和大哥又要如何自處?平白惹來潑天麻煩!”

楊慶霄端坐上首,聞言眉頭微蹙,沉聲道:“明姝若是不願,不必勉強。此事自有為父和你大哥擔著。”

他心疼女兒,不願她因一個外人受委屈,尤其是一個曾對她態度惡劣的外人。

“老爺,話不能這麼說啊!”穆福急了,上前一步,“廣陵王那身子骨……昨夜燒了一整宿,柳大夫用盡了法子,人硬是沒睜過眼!湯藥灌下去,汗都發不出來!那亡藤的毒火,怕是真燒到心竅裡去了!再這麼下去,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他看向穆明姝,眼神帶著懇求和慫恿:“小姐,老奴說句僭越的話。您去瞧瞧,哪怕罵他兩句,打他兩下!這人啊,有時候就得靠點外頭來的刺激,說不定您一罵,他一急,那口氣就倒騰上來了呢?

他一醒,咱們立刻把他送走!這燙手山芋不就甩出去了?總比真讓他死在這兒,惹得瀏陽郡主發瘋強吧?您想想那位郡主的脾氣……”

穆福的話像一根根針,精準地紮在穆明姝緊繃的神經上。

若凌昭弘真死在穆府……那後果,她不敢深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抬眼看向楊慶霄:“父親,女兒就去看看。只看一眼。”

楊慶霄看著女兒,沉默片刻,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站起身:“罷了,為父同你一起去。”

他不放心女兒獨自面對那個場景,更不放心穆福那老傢伙出的餿主意。

……

後院那間特意闢出的僻靜偏房,門一推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苦澀的藥味混雜著一種帶著鐵鏽甜腥的血氣,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屋內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勉強照亮床榻。

凌昭弘就躺在那張床上。身上蓋著錦被,只露出頭和肩膀。

僅僅一夜,他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

雙頰泛著高燒帶來的潮紅,嘴唇乾裂發紫。

他雙目緊閉,眼窩深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穆明姝的腳步在門口頓住,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那股血腥味鑽進鼻腔,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這血腥味……”她蹙緊眉頭,低聲問。

穆福立刻解釋:“回小姐,是排毒。亡藤之毒霸道,已擴散至四肢百骸。柳大夫用了金針渡穴之法,輔以藥浴,強行將部分毒素逼至末梢,再放血匯出。”

他走到床邊,動作麻利地掀開被子一角,露出凌昭弘擱在床邊的一隻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此刻卻無力地攤開著,掌心向上。

穆明姝清晰地看到,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殘留著明顯的青黑色針孔痕跡,有些地方還凝結著暗紅的血痂。

穆福從隨身攜帶的針囊裡抽出一根金針,動作快而穩,毫不猶豫地朝著凌昭弘一根手指的指尖狠狠紮下!

“呃……”昏迷中的凌昭弘似乎感受到劇痛,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穆福手下不停,用力擠壓著那根被扎的手指,一股顏色深得發黑的血珠立刻被擠了出來,滴落在床下早已備好的銅盆裡,發出輕微的“嗒”聲。

他依次扎向其他手指,動作熟練而冷酷,每一次擠壓都伴隨著凌昭弘身體細微的顫抖和那悶哼。

穆明姝看著那不斷滴落的黑血,只覺得指尖也跟著隱隱作痛。她別開眼,聲音有些發緊:“福伯,我能做甚麼?”

她心裡清楚,穆福叫她來,絕不是讓她幹看著的。

穆福處理完最後一根手指,用乾淨布巾擦了擦手,這才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穆明姝:“刺激他,小姐,用盡一切辦法刺激他!罵他,打他,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拽回來!”

他語氣激昂,帶著一種鼓動。

話音未落,竟真的揚起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朝著凌昭弘的臉狠狠扇了下去。

啪!

響亮的一記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凌昭弘的頭都猛地偏向一側,臉頰上瞬間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然而,床上的人依舊毫無反應,只有胸膛那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您看!”穆福指著那紅痕,對穆明姝道,“得這樣!這樣才夠勁,您來試試!別怕,他現在就是個活死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穆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打他?扇廣陵王的耳光?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毫無反抗之力地躺在這裡。

宛如案板上的死魚。

楊慶霄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他並非不通醫理,自然知道喚醒昏迷之人有更溫和有效的法子,比如刺激人中、合谷等穴位。

穆福這近乎虐待的法子……

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女兒緊繃的側臉上,心頭一澀,瞬間明白了穆福這老東西的用意。

這哪裡是救凌昭弘?分明是藉著由頭,讓明姝把憋在心裡的那口氣,狠狠發洩出來!

這孩子,善良懂事,心思又重,怕是憋屈太久了……罷了。

楊慶霄抿緊了唇,選擇了沉默。

穆明姝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幾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猶豫一下,先是輕輕按在凌昭弘滾燙的胳膊上,試探性地喚了一聲:“凌昭弘?”

聲音輕柔,帶著一絲顫抖。

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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