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姝一時語塞,只能默默地將那片烤鴨送入口中。
果然皮酥肉嫩,油脂的香氣混合著果木的薰香在口中瀰漫開,確實美味非凡。
她默默咀嚼著,心頭滋味複雜難言。
“還有這個!”楊慶霄的注意力迅速轉移到下一道菜,那是一盤清炒蝦仁,蝦仁顆顆飽滿如白玉,點綴著碧綠的豌豆粒,“這個清淡,你娘最愛吃。我親手炒的!火候最重要,多一分就老了,少一分又不熟,非得掐著點……”
他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的“拿手絕活”,眼神裡滿是“求表揚”的期待。
介紹了一圈,楊慶霄終於按捺不住他那顆“投餵”女兒的心。
“來,嚐嚐這個筍片,鮮嫩!”
“這個魚好,沒刺,多吃點!”
“這湯熬了一上午,最是滋補,多喝一碗!”
“還有這個……這個……”
楚明姝的碗,很快便堆起了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山。
她看著碗裡越摞越高的食物,再看看父親那熱情洋溢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父親,”楚明姝笑了笑,“夠了,真的夠了。您再夾下去,女兒這碗就要塌方了。我慢慢吃,這些已經很好了。”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父親親手炒的蝦仁,放入口中,認真地咀嚼品味,然後抬起頭,對上楊慶霄滿眼期待的目光,“父親的手藝真好,這蝦仁火候恰到好處,清爽彈牙,比外面酒樓做的還好吃。尤其是這豌豆的清甜味,融得恰到好處。”
這句真心的誇讚,瞬間點亮了楊慶霄的眼睛。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滿足,連聲笑道:“是吧?是吧?我就說明姝有眼光!品味高!這豌豆啊,就得掐最嫩的時候下鍋,稍微過火就蔫了……”
他正說得興起,眼角餘光瞥見楚明姝那實在堆得太滿的碗,終於訕訕地停下了再次伸出的公筷。
那無處安放的熱情,在空中轉了個彎,精準地落到了旁邊一直安靜吃飯的穆錦碗裡。
一隻碩大肥美的雞腿。
“咳,”楊慶霄清了清嗓子,“錦兒,你也吃,多吃點,長身體。”
穆錦看著自己碗裡突兀出現的雞腿,再看看父親那副“我很公平”的表情,低低地笑出了聲。
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而融洽。
午膳就在這無比溫馨的氣氛中結束。
飯畢,撤去碗碟,換上清茶。
三人移步到了正院東側的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雅,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卷和賬冊。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臨窗而設,上面筆墨紙硯井然有序。
楊慶霄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立刻喝。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眉宇間籠上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重。
穆錦安靜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靜,顯然對即將要說的事早已知曉。
楚明姝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感受著杯壁的暖意,心卻微微提了起來。
“明姝,”楊慶霄放下茶盞,聲音低沉地開了口,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十六年前的往事,今日,該讓你知道了。”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十六年前,你娘懷著你,已有數月。那時,京城發生了一件極其緊要的大事。我必須親自去處理,無法推脫。”他頓了頓,眼神晦暗,“我不得不離開了京城,離開了你娘和你年幼的二哥穆玥。”
楚明姝的心輕輕一顫。
楊慶霄的聲音越發艱澀:“然而,就在我離京期間,家裡出了變故。你娘,她性子剛烈,又懷著身孕,不知因何緣由,竟帶著你二哥離開了京城府邸,不知去向。我得到訊息,心急如焚趕回,已是晚了。”
“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四處尋找,卻始終杳無音訊。”
“後來,幾經周折,才查探到一點線索。你娘獨自一人,在京郊一座廢棄的破廟裡生下了你。當時情形混亂艱難,廟裡恰巧還有另一戶逃難的人家,那家的產婦也剛誕下一個女嬰不久。陰差陽錯之下,兩個襁褓中的嬰孩,就這麼被抱錯了。”
“明姝,你是我的親生骨肉,是你娘穆甜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都怪我無能,才讓你流落在外十六年,受盡苦楚!”
他眼中泛起淚光,滿是自責與痛惜。
楚明姝沉默著,指尖用力掐著掌心。
“你娘,”楊慶霄提到妻子,愧疚中又帶著深深的眷戀,“她至今仍未完全原諒我當年的離開和失職。她性子烈,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這些年,她帶著你二哥穆玥,一直住在南邊她自己的師門附近,極少回京。”
他話鋒一轉,看向楚明姝的目光充滿了暖意,“但是!明姝,你要相信,你娘她心裡是記掛你的!得知抱錯的真相後,是她第一時間就催促我立刻回京!她讓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你,護好你,絕不能再讓你受半點委屈!等她那邊緊要的事情一辦完,立刻就會回京與我們團聚!”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注入楚明姝的心田。
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雖然遠在天邊,卻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牽掛著她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
楊慶霄平復了一下情緒,神色轉為嚴肅,開始交代眼下的局面:“明姝,如今府上情況有些特殊,需得格外謹慎低調。”
“其一,”他看向穆錦,“你大哥穆錦,兩日後便要參加春闈會試。這是關乎他前程的大事,此刻府中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干擾他的心神。我們需盡力維持府內安寧,不宜生出任何事端。”
穆錦對父親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其二,”楊慶霄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凝重,“廣陵王凌昭弘身中奇毒,情況危急。此事關係重大,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眼下他正在我們府上秘密接受治療,此事必須嚴格保密,絕不能讓外人知曉半分!”
楚明姝心頭微凜。
是的,廣陵王在此養傷,這訊息若走漏,穆府頃刻間便會成為風暴中心。
楊慶霄看著楚明姝,有些艱難地開口:“明姝,爹知道這很委屈你,但,為了你大哥的春闈,也為了廣陵王的安全,更為了我們一家能安穩地等到你娘回來。爹想和你商量,能否暫時不對外公佈你是皇商楊慶霄之女的真實身份?”
他連忙解釋:“爹的意思,不是不認你,你永遠是我的女兒!只是眼下時機確實敏感。對外,我們只稱你是隔壁穆府的大小姐,是你大哥穆錦的親妹妹。這樣既不會引人過分猜疑,也能讓你名正言順地住在家裡。
待你大哥春闈結束,廣陵王之事妥善解決,你娘也安然歸京,爹一定大擺宴席,向全京城宣告,我楊慶霄的親生女兒回來了!你看,這樣可行嗎?”
楚明姝幾乎沒有猶豫。
父親的顧慮合情合理,她經歷過前世的波詭雲譎,深知低調和隱忍的重要性。
身份不過是名頭,能平安地與血脈親人在一起,才是根本。
於是,她迎上父親忐忑的目光,坦然點頭:“父親思慮周全,女兒明白。一切依父親安排便是。能回家與父親、大哥、二哥還有母親團聚,女兒便心滿意足。虛名之事,不急在一時。”
見她如此通情達理,楊慶霄眼中湧上欣慰,重重舒了口氣:“好孩子!爹就知道你懂事!”
楚明姝想起另一件要緊事,開口道:“父親,女兒眼下戶籍仍在昭平侯府名下。若要名正言順成為‘穆府的小姐,這戶籍需得遷移過來。此事恐怕還需父親派人出面,與昭平侯府交涉辦理。”
她深知以昭平侯與楚明鈺的秉性,此事必不會順利。
“嗐!哪用得著那麼麻煩!”楊慶霄大手一揮,語氣輕鬆,“去跟昭平侯府打甚麼交道?沒的添堵!爹直接派人去戶部衙門,給你辦個新的戶籍不就完了?”
楚明姝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靈光一閃,瞬間轉過彎來。
是了!她怎麼忘了父親可是御封的皇商。
皇商享有一定的特權,在官方衙門辦事,尤其是涉及戶籍、商路等事務上,往往能行些方便,跳過許多繁冗的手續。
這可比去找昭平侯府撕扯要高效得多。
“父親英明!”楚明姝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果斷,“那煩請父親一併派人,在為我辦理新戶籍的同時,將昭平侯府內‘楚明姝’的那份舊戶籍也一併徹底登出。”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昭平侯府楚明姝。
“登出?”楊慶霄立刻明白了女兒的意思,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好!一併辦了!與他們楚家再沒半點瓜葛!”
一直安靜旁聽的穆錦,此時開口提醒:“父親,妹妹。登出了舊戶籍,新戶籍上便需錄入新的名字。妹妹既不再是‘楚明姝’,這‘楚’姓自然也不能再用了。”
“對對對!”楊慶霄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才想起這茬,瞬間來了精神。
“取名字。這可是大事!爹得好好想想,咱們穆家的女兒,名字一定要好聽,要有寓意,要配得上我閨女!”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書房裡踱起步子,目光在靠牆的書架上逡巡,“翻翻《詩經》《楚辭》?還是找本專門講字義的,得找個寓意好又雅緻的字……”
眼看著父親就要一頭扎進浩瀚書海,楚明姝連忙開口阻止:“父親且慢!”
楊慶霄腳步一頓,疑惑地看向女兒。
楚明姝站起身,走到父親面前,“父親,名字之事,女兒想自己做主。”
楊慶霄的熱情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臉上興奮的光彩黯淡下去,像個沒討到糖吃的孩子,帶著點委屈:“啊?爹幫你取不好嗎?爹一定給你取個頂頂好的名字……”
“爹取的名字自然是極好的。”楚明姝看著父親失落的樣子,心中微軟,但態度依舊堅決,“只是,‘明姝’二字,女兒用了十六年,早已習慣了。這兩個字本身並無不妥,寓意也佳,明麗美好。女兒想……只改姓氏,保留‘明姝’二字。往後,女兒便是‘穆明姝’。”
她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楊慶霄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取一下,覺得只改姓不改名不夠隆重。
“父親,”一直旁觀的穆錦適時開口,“名字終究是妹妹自己用的,順耳順心最為重要。‘穆明姝’三字,簡潔大方,朗朗上口,亦不失清雅。妹妹喜歡,便是最好的。”
楚明姝,即將成為穆明姝的她,立刻抓住機會,對著父親展露出一個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笑容,聲音放軟了幾分:“是呀,父親。女兒覺得‘穆明姝’很好聽,也順口。您就依了女兒吧?女兒保證,等母親回來,讓她再給我取個好聽的小字,可好?”
她輕輕扯了扯楊慶霄的衣袖。
這難得的撒嬌姿態,瞬間擊中了楊慶霄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轉嗔為喜,哈哈一笑,反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豪爽道:“好!好!都依你!我閨女喜歡,那就叫‘穆明姝’!就這麼定了!”
一錘定音。
楊慶霄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事情議定,當即揚聲朝書房外喊道:“楊安!”
守在門外的中年管事立刻應聲而入,恭敬行禮:“老爺。”
“你即刻親自去戶部衙門跑一趟。”楊慶霄收斂笑意,神色鄭重地吩咐,“拿著我的名帖和印信,找王主事,就說是我楊慶霄……不對,是穆霄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尋回來了,需立即辦理新戶籍落戶。姓名:穆明姝,年歲生辰就按……”
他看向楚明姝。
楚明姝立刻報出了自己的真實生辰。楊安牢牢記下。
“記住,”楊慶霄語氣嚴肅,“務必辦妥兩件事:第一,為穆明姝小姐辦好新戶籍,落戶在咱們穆府。第二,同時,立刻登出昭平侯府內所有關於楚明姝的戶籍記錄!要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明白嗎?”
“是!老爺!小的明白!定當辦妥!”楊安深知此事重大,沉聲應下,領命快步離去。
書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依舊溫暖。
楊慶霄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兒,眼神充滿了慈愛與欣慰。
穆明姝。
從此刻起,這個名字,便承載著她全新的身份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