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楊慶霄語氣肯定,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竹蓮幫現任幫主,就是你娘!”
“甚麼?!”饒是穆錦素來沉穩,此刻也不禁心神劇震。
母親……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竹蓮幫幫主?
楊慶霄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繼續道:“竹蓮幫第一任幫主是你孃的親叔父,三年前,你叔祖年事已高,便將幫主之位傳給了你娘。她這些年,就是靠著這個身份,在江湖上立足,護著自己,也護著小玥兒。”
“你娘性子倔,又恨我當年沒能護住他們。她深知江湖險惡,更不願你們兄妹捲入其中。所以,她嚴令禁止小玥兒和你插手任何幫務。小玥兒被她送去了蘭陵軍中,遠離江湖。至於那個楚明鈺……”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她被你娘安置在冀州一戶老實商戶家中,你娘一直以為她在安安穩穩待嫁,甚至還託了官媒在給她相看人家!她這次跑來京城認親,絕對是瞞著你娘,偷偷跑出來的!”
穆錦的心沉到了谷底。
竹蓮幫幫主之女,這個身份的分量,遠非一個商戶養女可比。
燭火跳躍,將楊慶霄緊鎖的眉頭映照得更加深刻。
“父親,依我之見,楚明鈺要抹殺明姝的身份,根本目的,並非僅僅為了獨佔侯府真千金之位。”穆錦沉思片刻,眼中寒光閃爍,“她是想徹底斷絕孃親發現明姝才是她親生骨肉的任何可能!”
楊慶霄的指節捏得發白:“斷絕?為何?”
“因為竹蓮幫!”
穆錦斬釘截鐵,“孃親統領竹蓮幫多年,勢力遍佈江湖。若她知曉明姝才是她的親生女兒,以孃親的性子,這份勢力會毫無保留地傾注在明姝身上。楚明鈺處心積慮,就是要讓孃親永遠矇在鼓裡。
如此一來,她楚明鈺,既是昭平侯府認回的真千金,又因著孃親毫不知情,能透過多年母女情分,暗中影響甚至間接掌控竹蓮幫的勢力為己所用。兩頭的好處,她都要佔盡!”
楊慶霄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好一個兩頭佔便宜!難怪她能在侯府站穩腳跟,衛貴妃對她另眼相看,三皇子那邊也是套近乎…”
“正是!”穆錦介面,語氣冰冷,“三皇子與衛貴妃一系,如今最缺的是甚麼?是能在暗處替他們做髒活清除異己的利刃!光明正大的朝堂爭鬥他們不缺人手,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尋常門客死士難以辦到,也容易留下痕跡。
而竹蓮幫紮根江湖,魚龍混雜,其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行事詭秘。楚明鈺若能掌控竹蓮幫,就等於讓三皇子如虎添翼,這才是他們厚待楚明鈺的真正籌碼。他們圖謀的是竹蓮幫這股力量,而非楊家的金山銀海。父親的財富,他們應該尚不知情。”
房內陷入死寂。
燭芯爆開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楊慶霄的臉色在光影下變幻不定,“其心可誅!那明姝豈不是…”
“明姝就是他們的眼中釘!”穆錦霍然起身,眼神銳利,“楚明鈺絕不會放過她!爹,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楊慶霄緩緩點頭,“錦兒,你想怎麼做?”
“暫且靜觀其變,若她敢動我妹妹一根頭髮,”穆錦一字一頓,“我就讓她,和她背後的三皇子,一起嚐嚐被反噬的滋味!管他是龍子鳳孫,敢碰明姝,我就掀了他的老底!”
……
翌日清晨。
天光透過精緻的窗欞,溫柔地灑在拔步床的錦帳上。
楚明姝緩緩睜開眼,沒有心悸,也沒有夢中揮之不去的陰霾。
這一覺,竟是數月來從未有過的安穩。
她擁著柔軟的錦被坐起身,只覺得神清氣爽,連窗外啾啾的鳥鳴都顯得格外悅耳。
“小姐醒了?”外間傳來汀蘭輕柔的詢問,隨即門簾被挑起,端著銅盆的汀蘭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氣色瞧著好多了。”
“嗯,很好。”楚明姝彎起唇角,由衷地應道。
由著汀蘭伺候她盥洗,溫熱的水流拂過面頰,帶走最後一絲朦朧睡意。
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睡足後略顯紅潤的臉。
汀蘭靈巧的手指穿梭在她烏黑的髮間,挽著簡單的髮髻。
“半夏呢?”楚明姝隨口問道。
“半夏姐姐呀,”汀蘭一邊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一邊笑道,“她起得可早了,說惦記著三清園裡新移栽的幾株名品芍藥,怕花匠們手生侍弄不好,一早就帶著青杏過去了,這會兒怕是還在園子裡呢。”
楚明姝聞言,眼中笑意更深。
半夏還是這樣,閒不住,對花花草草比她這個主子還上心。
知道她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楚明姝心裡也踏實多了。
這時,岸芷端著一盞蜜水走了進來,輕聲稟報:“小姐,老爺那邊傳話過來,請您午時移步正院,一同用膳。”
“午膳?”楚明姝剛放鬆的心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
“我…我睡過頭了!晨間還未去向父親問安!”
以前在侯府,晨昏定省是鐵律,稍有遲誤便是“不孝”“失禮”的大帽子扣下來。
輕則罰跪,重則禁足。
她習慣了那種如履薄冰的日子。
岸芷見她臉色微變,立刻明白過來,忙寬慰道:“小姐莫急,咱們府裡沒這規矩的!”
她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老爺一年到頭大半時間都在外面跑商,大少爺也是,時常天不亮就去書院了。府裡最不喜這些虛禮,早就免了晨昏定省的規矩。就是老爺和大少爺在家時,也是不必特意去請安的。”
一旁的汀蘭也點頭補充:“是呀小姐,您且放寬心。今兒一早,老爺和大少爺出門前還特意囑咐奴婢們,說您昨日受了驚嚇,又剛回家,務必讓您睡到自然醒,誰也不許吵著您。
大少爺還特意交代小廚房給您溫著燕窩粥呢。”
原來如此。
楚明姝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沒有刻意的晨省,只有家人細心的叮囑和關懷。
她想起父親楊慶霄那看似不靠譜卻莫名讓人安心的樣子,又想起昭平侯那張永遠端著架子實則色厲內荏的臉。
親生父親有點厲害,能當皇商,又有點不靠譜,常年不著家。
但…和那個無能又死要面子,只會用規矩壓人的昭平侯,真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看著鏡中眉眼舒展的自己,輕輕撫平了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對岸芷道:“替我回稟父親,明姝知道了,午時一定過去。”
陽光正好,透過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在新的家裡,開始了。
晨光熹微。
楚明姝已收拾齊整,岸芷為她理好最後一縷鬢髮,汀蘭則捧來一件杏色外衫。
主僕三人出了院門,腳步輕快,徑直朝三清園走去。
三清園裡花木扶疏,空氣裡浮動著泥土與草木特有的溼潤氣息。
她們沿著鵝卵石小徑轉過一叢開得正盛的月季,便瞧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花圃邊緣,半夏正蹲著,全神貫注。
她面前是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幼苗,葉片帶著初生的嫩綠。
一個經驗老到的花匠在一旁指點著。
半夏小心翼翼地將幼苗根部埋入鬆軟溼潤的泥土中,一手扶著莖稈,一手輕輕按壓著周圍的土。她神情專注,臉頰上蹭了幾道褐色的泥印子也渾然不覺。
楚明姝停下腳步,沒有立刻出聲打擾。
她只是靜靜看著。
前世,廣陵王那支奪命的箭矢破空而來,半夏這傻丫頭,就是這般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用單薄的身體擋在她身前。
一切,恍同昨日。
楚明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帶來微微的刺痛,卻也帶來更清晰的決心。
今生,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半夏值得屬於她自己的路,屬於她自己的光芒,而非只做她楚明姝的影子。
“半夏。”楚明姝終於出聲,聲音溫和。
半夏聞聲猛地抬頭,看清來人,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
連忙放下手中的小鏟子,站起身,下意識想拍掉手上的泥土行禮:“小姐!您怎麼來了?”
“快別弄了。”楚明姝快步上前,虛扶了她一把,制止了她行禮的動作。
目光掃過那株新栽的牡丹苗,語氣帶著真心的讚許,“這活兒看著精細,你做得倒是有模有樣。”
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手指下意識在衣襟上蹭了蹭泥:“王師傅教得好。他說這姚黃名貴,移栽時根鬚不能傷,土要壓實又不能太緊,透水透氣都得剛剛好。裡頭學問大著呢。”
她談起花來,眼睛亮亮的。
“喜歡就好。”楚明姝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那份決心更加堅定。
“往後園子裡的事,多上心學著。既要學種花養草的手藝,也要學著管人理事。若遇到甚麼難處,只管來尋我,或請教府裡的管事嬤嬤,別總一個人悶頭扛著。”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我信你能獨當一面。”
這話裡的分量和期許,半夏聽懂了。
她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湧起更亮的光彩,用力點頭:“嗯!奴婢一定用心學,不讓小姐失望!”
楚明姝看著她充滿幹勁的樣子,心頭微松,又溫聲叮囑:“也別光顧著學,記得按時用午膳。身子骨是本錢。”
“是,奴婢記下了!”半夏脆生生應道。
楚明姝又略站了片刻,這才帶著岸芷和汀蘭轉身離開三清園,往正院而去。
正院廳堂開闊敞亮,黃花梨木的八仙桌上已布好了碗筷。
楚明姝踏入廳門時,父親楊慶霄和大哥穆錦都已坐在桌旁等候。
楊慶霄正端著茶盞,似乎在跟穆錦說著甚麼,穆錦則微微側頭聽著,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
楚明姝下意識地放緩腳步,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屈膝,便要行一個標準的萬福禮:“父親,大哥。”
膝蓋還未彎下多少,楊慶霄已放下茶盞,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雙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扶直了身子。
“哎呀,明姝!”楊慶霄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無奈,“在自己家裡,沒那些外人看著,行甚麼虛禮?累不累?”
他上下打量著女兒,眼神裡是純粹的關切,“在自己家,怎麼舒服怎麼來,怎麼隨心怎麼自在!看著都替你覺得累得慌。”
楚明姝有些措手不及,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下意識地望向桌旁端坐的大哥穆錦。
穆錦對上妹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個帶著點安撫意味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適時地解了惑:“父親說得是。母親過兩日就要回來了。母親久在江湖,性子疏闊,最不耐煩京城裡這些繁文縟節。在家時,我們一向是以母親的喜好習慣為先,怎麼自在隨意怎麼來。父親這也是提醒我們,免得母親回來,看到家裡處處拘著禮,反倒不自在了。”
楚明姝心頭瞬間明瞭。
是了,父親是入贅穆家,這母親穆甜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父親這般態度,不過是順應母親的習慣罷了。
她心中那點微瀾迅速平復下去,面上恢復平靜,從善如流地點頭:“女兒明白了。是女兒一時沒轉過彎來,日後在家中會注意的。”
“這才對嘛!”楊慶霄見她應下,立刻眉開眼笑,親暱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坐快坐,菜都要涼了!”
三人依序落座。
楊慶霄顯然興致極高,指向桌上琳琅滿目的菜餚,熱情洋溢地開始介紹。
“來來來,明姝,嚐嚐這個!醉八仙的秘製烤鴨!外皮酥脆,裡肉嫩得能流出汁兒來,配上他家特製的甜麵醬、蔥絲、黃瓜條,裹在薄餅裡,嘖,那滋味兒,絕了!”
他眼神晶亮,帶著點隱秘的得意,“你大哥特意讓人從總店送來的,剛出爐的!”
楚明姝正夾起一塊鴨肉的手猛地頓在半空,詫異地看向那盤烤鴨。
醉八仙?京城裡聲名赫赫的那家醉八仙?
竟然是……自家的產業?
“醉八仙真是我們家的?”她忍不住問了出來,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當然啊!”楊慶霄理所當然地點頭,隨即又露出點心疼,“你這孩子,想吃就讓人去買嘛!自家的東西,還省那幾個錢?以後想吃多少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