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弘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凝,辯解道:“楊叔息怒。小侄豈敢無詔擅離?實是漠城一戰,身負重傷,纏綿病榻久矣,漠城苦寒,不利將養。小侄已上奏陛下,懇請恩准回京就醫。陛下體恤,恩旨今日剛剛送達漠城,允我回京休養。小侄是奉旨回京,何來擅離之說?”
“放屁!”楊慶霄根本不吃這套,怒道,“恩旨今日剛到?你今天就出現在京城?你凌昭弘是插了翅膀飛回來的不成?還是說那聖旨是你自己寫的?欺君罔上,罪加一等!老子明日就參你一本!”
楚明姝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她萬萬沒想到,凌昭弘竟與父親如此熟稔!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前世,凌昭弘對自己身世瞭如指掌,卻始終冷眼旁觀,甚至在她走投無路時也未曾提及楊家半分。
他是否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否一直在刻意隱瞞?
為的,就是困住她這隻籠中的金絲雀?
凌昭弘的目光落在了臉色蒼白的楚明姝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眉頭微蹙,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關切:
“楊叔,您要罵小侄,小侄認罰便是。只是更深露重,阿姝方才受了驚嚇,又奔波至此,身子單薄,恐已著了涼氣。不如移步室內詳談?小侄此來緣由,自當向楊叔和穆兄稟明。”
“阿姝”?
這個過分親暱的稱呼,激得楚明姝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小妹?”穆錦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輕顫,立刻側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凌昭弘投來的視線,同時順勢道:“父親,王爺所言有理。此地非敘話之所,不如移步正堂?”
楊慶霄狠狠瞪了凌昭弘一眼,像是警告他別再亂叫,隨即大手一揮:“走,去正堂!老子倒要聽聽你小子能掰出甚麼花來!”
一把抓住凌昭弘的胳膊,動作粗魯地拉著他就往外走,彷彿生怕他再嚇著自己閨女。
穆錦護著楚明姝,穆管家沉著臉指揮侍衛在正堂院外嚴密警戒。
一行人各懷心思,朝著燈火通明的穆府正堂走去。
……
廳堂內,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曳不定,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
汀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輕裹在楚明姝單薄的肩頭。
又端來一盆溫水,用乾淨的棉布,一點一點擦拭著楚明姝被碎石劃破的手。
楊慶霄坐在主位,臉色鐵青。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女兒那雙佈滿傷口和血痕的手上。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竄上頭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盞叮噹作響,厲聲喝問凌昭弘:“廣陵王!你深夜興師動眾,強闖我女兒居所,究竟意欲何為?給我說清楚!”
凌昭弘彷彿沒看見楊慶霄的怒火,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些。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掠過楚明姝蒼白的臉,最後落在楊慶霄身上,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楊大人息怒。本王收到密報,有人慾對楚小姐不利。今夜之舉,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頓了頓,環視一週,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本王親自帶人前來,一是為確認楚小姐安危,二是藉此機會,檢驗一下貴府的防衛能力。可惜,”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明顯的失望,“貴府的防禦,形同虛設,竟讓我王府親衛輕易潛入內院。如此疏漏,如何能保障楚小姐安全?”
凌昭弘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明姝,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楚小姐身份尊貴,安危不容有失。既然貴府力有不逮,不如,由本王的廣陵王府代為護衛周全。如何?”
檢驗?
呵,這瘋子,他竟能把來抓人,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分明就是要把我抓回去,囚禁在廣陵王府的金絲牢籠裡!
這人的厚顏無恥,簡直令人髮指!
楚明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強忍著沒有出聲,但微微顫抖的身體和攥緊的拳頭,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絕不能讓他得逞,絕不能跟他走!
“呵。”一聲冷笑,打破了廳堂裡的沉默。
坐在楊慶霄下首的穆錦,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凌昭弘。
“王爺這番說辭,真是精彩絕倫。只是,我有個小小的疑問……”
穆錦目光緊鎖凌昭弘,帶著輕蔑:“王爺口口聲聲收到密報,說有人要對舍妹不利,故而親自檢驗防衛。可王爺帶著大隊人馬氣勢洶洶闖進來之前,似乎連這裡究竟是穆府,還是楊府,都沒弄清楚吧?”
他刻意加重了“楊府”二字,目光掃過父親楊慶霄瞬間陰沉的臉。
“如此精心策劃的檢驗’,連目標都能搞錯?”穆錦的嘲諷幾乎化為實質,“這到底是王爺您太過輕率,一時糊塗,還是說你今夜真正的目標,從來就不是甚麼測試防禦,更不是楊府,你惦記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一件事——抓住我妹妹楚明姝,強行擄回王府,去做你那見不得光的妾室!”
“轟——!”
穆錦這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你說甚麼?”楊慶霄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間充血,死死盯住凌昭弘,“凌昭弘!錦兒所言,是真是假?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女兒?!”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穆錦不等凌昭弘辯解,聲音冰冷,字字如刀,“此人,就是今日夜襲穆府,意圖不軌的賊首!若非我等早有防備,及時趕到,我妹妹此刻只怕已被他強行擄走!”
“爹!您看看姝兒!看看她手上的傷,看看她驚魂未定的樣子!這一切,都是拜這位道貌岸然的廣陵王所賜!在廣陵王府,他就曾仗勢威逼,強令姝兒為妾!姝兒抵死不從,日夜驚懼,夜夜噩夢纏身!他今夜帶兵闖府,就是要故技重施,強行擄人!”
楊慶霄如遭重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女兒,楚明姝眼中瞬間湧上的淚水,徹底證實了穆錦的話。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猛虎,毫無徵兆地撲了出去。
是穆管家,福伯。
這位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老管家,此刻鬚髮皆張,雙眼赤紅,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畜生!敢欺我穆府明珠,找死!”
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力量,右拳緊握,如同出膛的炮彈,直轟凌昭弘面門。
拳風之剛猛凌厲,竟讓堂內燭火都為之一暗。
太快了!
凌昭弘瞳孔驟然收縮。
他自負武功高強,卻萬萬沒料到這個貌不驚人的老管家竟敢對他出手,更沒料到對方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霸道的殺招。
倉促間他猛地側身偏頭,動作迅捷如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凌昭弘雖然堪堪避開了面門要害,但那勢大力沉的一拳還是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
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身形一個趔趄,連退兩步才穩住。
“你!”凌昭弘又驚又怒,捂著劇痛的肩頭,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老者。
一個管家,竟敢對他堂堂親王動手?
而且,這一拳的力道絕非尋常!
“匹夫!”福伯一擊得手,怒火更熾,根本不給凌昭弘喘息的機會。
他怒罵一聲,身形如風,雙拳如擂鼓般連環轟出。
每一拳都勢大力沉,招式看似簡單直接,卻封死了凌昭弘所有閃避空間,直取要害。
凌昭弘臉上的從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狂怒。
他再不敢有半分輕視,沉腰坐馬,運足內力,一雙手掌瞬間化為最凌厲的武器,或格或擋,或擒或拿,掌風呼嘯,與福伯剛猛的拳勁狠狠撞在一起。
“砰!砰!砰!砰!”
拳掌相交的悶響如同沉重的鼓點,密集地炸開。
兩道身影在廳堂內翻飛騰挪,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
勢均力敵。
楚明姝完全驚呆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汀蘭的手臂。
她看著平日裡慈祥和藹的福伯,此刻竟如同戰神附體,與不可一世的廣陵王打得難分難解。
她從未想過,這位老管家,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絕頂高手!
穆錦依舊坐在原位,面色沉靜如水,彷彿眼前這場激鬥只是尋常。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唇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深沉。
楊慶霄終於按捺不住,低吼一聲,身形如虎撲入戰圈。
“欺人太甚!”
楊慶霄怒喝著,雙掌翻飛,加入了對凌昭弘的圍攻。
他招式大開大闔,剛猛霸道,每一掌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取凌昭弘要害。
原本福伯與凌昭弘勢均力敵的平衡瞬間被打破。
凌昭弘頓感壓力倍增。
福伯的拳風剛猛刁鑽,楊慶霄的掌力雄渾沉重,他一人獨鬥兩大高手,頓時左支右絀。
他只能憑藉精妙的身法和過人的反應勉力周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砰!”一聲悶響。
凌昭弘全力格開福伯一記直搗心窩的重拳,後背卻空門大露。
楊慶霄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凝聚全身功力的一掌,結結實實印在了凌昭弘的背心之上。
“呃!”凌昭弘身體劇震,臉色瞬間煞白,一股腥甜直衝喉頭,嘴角溢位一縷鮮紅。
他踉蹌著向前衝出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喉結滾動,強壓下翻湧的氣血。
劇痛和驟然加重的傷勢,讓凌昭弘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腰間佩劍。
冰冷的觸感傳來,只需一瞬,利劍便能出鞘。
然而,就在指尖觸碰到劍柄的剎那,他動作猛地一滯。
緊抿著唇,眼神複雜地掠過楊慶霄,最終竟緩緩鬆開了手。
就在他鬆手的電光火石間,福伯一記低掃腿掃來,凌昭弘避無可避,只能咬牙抬起右腿硬接。
“喀啦!”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肉撞擊聲。
凌昭弘右腿劇痛,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一側歪倒,但他硬是憑藉強悍的腰腹力量,單膝跪地,撐住了身體,沒有完全倒下。
他抬起頭,喘息著,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滴在地上。
楊慶霄本欲趁勢追擊,看到凌昭弘寧願硬挨一腿也不拔劍,動作不由得頓住。
“凌昭弘!你為何不拔劍?是看不起我楊某人,還是覺得我們二打一勝之不武,故意相讓?”
凌昭弘抬手,用拇指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喘息著,聲音帶著受傷後的沙啞:“楊叔……昔日提點之恩,昭弘不敢或忘。昭弘從未視楊叔為敵,豈能對您拔劍相向?”
“呸!”福伯怒極反笑,指著凌昭弘破口大罵,“好一個不敢拔劍!好一個不是敵人!那你告訴我,是誰害得我家小姐在廣陵王府日夜驚懼,噩夢連連?是誰害得她心緒不寧,氣血兩虛,要靠柳大夫的湯藥吊著精神?元兇就是你!凌昭弘!”
福伯的聲音如同炸雷,“若非你步步緊逼,強要納她為妾,小姐怎會如此?”
“噩夢……氣血兩虛……”凌昭弘身體猛地一震,如遭重擊。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直直地投向一直被汀蘭護在身後的楚明姝。
他看到楚明姝蒼白的臉,看到她緊抿的唇,看到她眼中深藏的驚懼與疏離……
就在這時,福伯的怒火已攀升至頂點,他一步踏前,右拳緊握,狠狠砸向凌昭弘的胸膛。
這一拳,飽含了老管家對小姐所受委屈的所有憤怒。
然而,面對這一拳,凌昭弘竟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只是微微閉了下眼,彷彿坦然承受。
“砰——!”
福伯這一拳,結結實實印在了凌昭弘的胸膛。
凌昭弘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幾丈開外的地上,又翻滾了兩圈才停下。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一隻手痛苦地捂住腹部,蜷縮起來,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福伯愣住了,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臉上滿是錯愕。
他這一拳雖含怒出手,但最後關頭只用了五分力道,意在教訓,絕非致命。
可凌昭弘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他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絕對有問題!
福伯眼中精光一閃,一個箭步衝到蜷縮在地的凌昭弘身前,大手猛地一扯,“嗤啦”一聲,粗暴地撕開了凌昭弘胸腹處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