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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君子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臘梅的清冷氣息混著雅集裡暖爐的薰香,無聲浮動。

薄霜初化的石板路上傳來碎步急趨聲,凌昭陽郡主身邊的大丫鬟連珠快步走到近前,規規矩矩行禮:“徐姑娘、楚姑娘,郡主請二位回去呢,要揭彩頭了。”

楚明姝與徐瀾曦對看一眼,都有些訝異今日這結果出得這般快。

兩人起身,隨著連珠往回走。

剛繞回暖閣正廳那道月洞門,裡頭驟然爆出的一片驚歎聲浪便撞了出來。

暖融融的空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輕微鼓脹著,呼之欲出。

腳步剛邁過門檻,楚明姝就愣住了。

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地投向同一個角落——那是供人欣賞書畫的敞軒一角。此時,人群自然而然地在那個位置讓開了一個不大的半圓。

所有人的視線焦點,都落在楚明姝那張《錦鯉圖》旁邊。

一支支暗香浮動的鵝黃臘梅枝,足足十幾支,正一支挨著一支,堆疊在條案邊緣。

臘梅花瓣嬌嫩,層層疊疊,幾乎要蓋住了下方畫卷原本留白的紙邊。

而距離《錦鯉圖》稍遠些的其他桌案上,稀稀拉拉地各自散落著幾支。

奪冠熱門徐瀾曦的畫作旁,也不過靜靜躺著七支。

楚明姝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怎麼可能這麼多?

她下意識地在這廳中逡巡。

上首主位那鋪著織錦厚墊的紫檀圈椅裡,坐著郡主凌昭陽。

她的目光,也正投在楚明姝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隨著郡主的目光一起轉了過來。

一時靜得有些異樣,似乎連炭盆裡銀霜炭燃燒的細微畢剝聲都清晰可聞。

一直跟在楚明姝身側引路的連珠,趁這時機上前兩步,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暖閣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回稟郡主、楚姑娘,還有一事。楚姑娘的畫,原得了十一支梅枝。不過,”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眾人,“郡主手裡這一支還未投出,特意吩咐要等楚姑娘回來,當面投下。”

十一支!

楚明姝腦中嗡地一聲。

這滿廳參選的人,加上郡主帶來的幾位評判,攏共也才多少人?這十一支幾乎是囊括了大半之數!

凌昭陽輕輕一笑,悠然起身,手中那枝開得正好的臘梅在指間微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牢牢釘在了那支臘梅之上。

凌昭陽步履從容,一步步向著楚明姝的畫案走去。

楚明姝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屏住了。

凌昭陽終於走到了條案前,目光在那十一支梅枝和楚明姝的畫作之間淡淡一轉,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

然後,在全場矚目下,她沒有絲毫猶豫。

“啪嗒”。

一聲極輕的聲響。

那支代表她一票半特殊權力的臘梅枝,輕輕落在了那堆十一支梅枝的最高處。

“本郡主這一票半,自然也歸楚姑娘這幅《錦鯉圖》。數數吧。”

連珠立刻上前。

“回郡主,楚姑娘的《錦鯉圖》,得票共計十二票半!”她清晰無比地報出這個數字。

這幾乎已是壓倒性的結果!

楚明姝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熱,耳朵裡嗡嗡作響,依舊有些茫然。

這就……贏了?

凌昭陽的目光落在楚明姝臉上,含著讚許的笑意:“《錦鯉圖》奪魁,名副其實。楚姑娘才情出眾,可喜可賀。”

她微微頷首示意,身後的管事侍女立刻捧著一個蓋著深紅絨布的托盤,快步上前。

紅絨布揭開,露出裡面一卷用錦帶仔細繫好的古畫卷軸。

“按雅集前定的規矩,今日魁首,得此《陰陽魚》圖。”凌昭陽親手拿起那捲畫軸,轉過身,遞向還微微怔仲的楚明姝,“望楚姑娘好好珍藏這份緣法。”

楚明姝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

卷軸滾落在她的手心,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涼質感,真實得不似在夢中。

她託著畫軸,對著凌昭陽深深一福,聲音還有一絲髮緊:“謝郡主厚賜。”

又側轉身,對著眾人再次欠身行禮:“承蒙各位謬讚、厚愛,感激不盡。”

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響了起來,隨即匯聚成一片祝賀的喧譁。

長慶伯世子戚耀光站在外圍,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紈絝樣,嘴角勾著笑,聲音懶洋洋的:“楚姑娘好本事!我那一票,可沒白投!”

裴飛鴻一個箭步從旁邊花梨木圍屏後頭擠了過來,擠眉弄眼,聲音透著一股子市儈的精明勁兒:“楚大小姐!商量個事?這《陰陽魚》可是古畫聖手遺蹟,曠古絕今啊!您開個價?我家老爺子六十大壽,就差這麼一件好物添彩頭!價錢隨您開口!”

他急不可耐的樣子,惹得旁邊幾位小姐掩唇低笑。

戚耀光那抱著的手臂放了下來,衝著楚明姝的方向揚聲打斷裴飛鴻:“嘖,俗不俗?一幅古畫,到你嘴裡就成了金銀?”

他轉而看向抱著畫卷還有點沒回過神的楚明姝,笑容加深,“楚姑娘,我那份心意也投在裡面了!與其便宜了裴家這個鑽錢眼子的,不如跟我合夥做點實在生意?就你手裡這份才華!隨便畫點有意思的小玩意兒做成花樣子,印在布匹上,鐵定大賣!怎麼樣?我出本錢,你出手藝,五五分成!保你躺著數銀子!”

“戚耀光!”一道清脆卻帶著明顯斥責的女聲陡然響起。

衛雯琴蹙著精緻的眉宇從一群小姐中站了出來。

她出身高門,家學淵源,最重風雅清流,對商賈沾手詩詞書畫向來嗤之以鼻。

此刻她一臉鄙夷地盯著戚耀光,聲音不大,卻字字含鋒:“你堂堂長慶伯府世子,正路不想著走,整日裡鑽營這些銅臭之物!自己渾噩也就罷了,還膽敢教唆楚姑娘!

楚姑娘筆下功力已入化境,大好才華正是問鼎丹青大道之時!怎能在你這等粗鄙營生裡沉淪,沾染這身市儈庸俗氣!簡直是對才情的褻瀆、對清名的玷汙!好好一個詩畫魁首,轉頭被你拐去沾染滿身銅綠,平白糟蹋了靈性與郡主今日這番厚意!還不快住嘴!”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夾槍帶棒,直指戚耀光用心不良。

原本的熱鬧氣氛頓時冷了下來。不少貴女被衛雯琴義正辭嚴的語氣所懾,目光落在楚明姝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隱隱的贊同——是啊,堂堂魁首去搞商賈之事,確實不妥。

戚耀光臉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隨即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寒光一閃而過,盯著衛雯琴正要反唇相譏。

“雯琴姐姐,”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是站在楚明姝身側的徐瀾曦。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楚明姝有些冰涼的手腕,直視著衛雯琴,“姐姐這話說得太重了。才情是才情,生計是生計,本就該分開講才對。”

“姐姐生在錦繡堆,自幼詩書薰染,自然不曉人間疾苦。可是楚姑娘家中境況,這滿京城裡誰人不知曉一二?難道僅憑著那一手畫,就能填飽肚子?”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住,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微變的勳貴小姐們,“在座的姐姐們都知道,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才情再高,當不了飯吃。”

衛雯琴被徐瀾曦這綿裡藏針的一席話堵得臉色微變,胸口起伏了一下。

似乎想說“自有家中長輩操心”,但看著徐瀾曦那雙沉靜的眼眸,再看看楚明姝低垂的側臉,那句高高在上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只是抿緊了唇。

楚明姝緩緩抬起頭。身子對著衛雯琴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為端正的福禮。

“衛小姐今日教誨,字字金石良言,明姝謹記在心。才情如水,若不引向清渠正道,確有被泥淖汙濁矇蔽光華之虞。明姝受教了。”

她行著禮,垂著眼睫,姿態謙卑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然而她抱著《陰陽魚》的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著白。

衛雯琴被她這挑不出錯處的回應堵得呼吸一滯。那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絮堆裡,所有的力道都被無聲化去,反倒憑空生出一絲憋悶。

想再說甚麼,卻又覺得說甚麼都顯得自己小肚雞腸,只得從鼻子裡極輕地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人聲漸遠,炭盆烘出的那股子悶熱氣似乎也被拋在了腦後。

楚明姝抱著那捲沉甸甸的《陰陽魚》,沿著抄手遊廊快步往外走。

初春驟起的風雪,颳著臉頰有些生疼,絲絲冷風捲著細碎的雪粒子,直往脖頸裡鑽,反倒讓她滾燙的心緒稍稍冷卻了些許。

她需要點冷空氣,需要遠離那些目光。

廊外庭院裡新積的薄雪映著微光,一片素白。

剛繞過垂花門洞,腳步猛地頓住。

門洞另一側,一株虯勁的老梅旁,靜靜站著一人。

他身形頎長,穿著白鷺書院學子慣常的素色瀾衫,肩頭已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粉,像是站了有一小會兒。

風雪吹動他的衣袂,墨色的髮帶尾梢在寒風裡輕輕擺動。

是穆錦。

他沒有隨其他人散去,似乎就在這寒風裡專門等著她。

四目隔著稀疏飄落的雪驟然相對。穆錦的目光溫和沉靜,安靜地看著她走近。

楚明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抱緊懷裡的畫軸。

風雪捲過廊簷下的燈籠,光影搖動,模糊了片刻彼此的輪廓。

楚明姝深吸了一口帶著雪沫和梅香的冰冷空氣,抱著畫卷的手緊了緊,腳步不再遲疑,徑直走到了穆錦面前。

在他面前站定,她屈膝,鄭重地行了一個深深的福禮。

“穆公子。雅集之上,承蒙公子仗義執言,不惜開罪旁人也為小女的畫作正名,此恩一也;若非公子引領,小女也無緣踏足今日雅集,既無機會在眾人面前一展拙技,與舊友瀾曦誤會得以冰釋更無從談起,便是這郡主的賞識與畫卷,也與小女無緣。此乃再造之恩!”

她又深深作了一揖,姿態端方,帶著十足的感激:“明姝深謝公子兩次援手之恩德!”

穆錦立在風雪中,肩頭的落雪似乎也因她鄭重的話語而輕微地一動。

他微微側身,避開了她這過於鄭重的大禮,聲音依舊平緩溫和,聽不出甚麼波瀾:

“楚姑娘言重。在下不過說了實話。畫好,就是畫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畫卷上,又抬起來看著她,“今日之事,姑娘才情心志,皆令在下欽佩。日後若遇難處,無論何事儘可來白鷺書院尋我。”

這承諾,像一團驟然靠近的篝火,散發著不容忽視的熱度。

雪粒子落在頸後融成冰水,楚明姝激靈了一下,那些曾經盤旋在她心頭最深處的懷疑和陰暗的揣測——關於他是否與楚明鈺相互勾結,是否故意設局想引她入彀。

所有念頭,在此刻灰飛煙滅。

他不僅沒有幫楚明鈺,在楚明鈺那幅畫前,他甚至吝於多看一眼。

反是在暗處,在眾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堅定地站在了自己這一邊!

楚明姝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下,繼而又被滾燙的羞愧所淹沒。

她怎麼敢!怎麼敢用那樣齷齪的念頭去揣度一個如此磊落坦蕩的君子?

她此刻看清了,楚明鈺是楚明鈺,穆錦是穆錦!他今日所為,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純粹的君子之義!

這清晰的認知讓她喉嚨發緊,避開了穆錦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被風吹得皺起的裙角。

穆錦是君子。純正磊落的君子。

他的前程,當如眼前這條被風雪覆蓋卻依舊能通向遠方的路,坦蕩光明,步步青雲!

他會成為清貴名臣,會以才學和德行光耀門楣!

這樣一個人,怎能讓他沾上那些無法言說的汙穢?

她楚明姝身陷泥淖,掙扎求生是她的命。

但這不該是他的!他不該被拖下來!

“公子的好意……”楚明姝猛地抬起頭,唇邊強行扯出一個極其淺淡的微笑,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明姝心領了。”

她再次鄭重地,對著眼前這青年,深深一揖到底。

“穆公子前程似錦,光明磊落。明姝微賤之身,自有微賤的路要走。這路……風雪太大,泥濘不堪,非君子之道,也萬不敢讓公子玉璧般的聲名受一絲一毫的汙損。”

說完這句話,楚明姝幾乎沒有片刻停頓。

她猛地直起身,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被這風雪驅趕著,極其迅速卻無比堅決地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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