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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搬出去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沉寂被打破,卻換上了一種更為緊繃的氣氛。

瀏陽郡主凌昭陽輕輕放下指間的葡萄,抬起眼,掃過周遭,重新浮起的低聲議論像湖面投石後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

“好了,”凌昭陽的聲音一起,剛剛還在交頭接耳的幾人立刻噤聲,所有目光重新匯聚到主位之上。

“既是雅集,自然要品評個高低優劣。畫作皆已收攏,諸位慧眼,不妨投出心儀之作,也免得我這個主人偏私。”

侍立在她身後的大丫鬟連珠立刻會意,與另外兩名侍女快步走向角落放置所有畫作的案几旁。

她們動作麻利,將那一張張錦鯉圖一一撫平、規整。

很快,一名侍女端著一個黃花梨木托盤,走到了水榭中央。

托盤上錯落放著一束束剛從梅苑摘下未及盛放卻幽香沁人的臘梅細枝。

每一枝不過兩寸許長,含苞點點,黃玉般溫潤。

“每人一枝,皆為選票。”連珠的聲音清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請各位貴客將這臘梅,投於您最中意的錦鯉畫作之上即可,哪幅畫旁放置的臘梅最多,即為今日魁首。”

侍女端著托盤在坐席間穿梭,每位賓客包括楚明姝,都伸手取了一支。

淡雅的梅香在指尖浮動,帶著冬日的清冷氣息。

連珠的目光掃過被規整好的畫作,落在邊緣一張被巨大墨團洇染的廢紙上。

那正是楚明鈺留下的“傑作”。

連珠頓了頓,似乎全無為難之色,隨即轉向眾人,聲音平穩地補了一句:“另外,明鈺小姐身體抱恙,已提前告退。離席前她特意交代,她的心意已明,只選自己的畫作。婢子依言……”

她幾步走到那張墨團廢紙旁,將手中一直小心持著的一支臘梅輕輕放在楚明鈺的傑作旁。

刺眼的墨團與清雅的臘梅,形成荒誕的對比。

“是以,”連珠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明鈺小姐的畫作,已得一梅。暫時領先。”

楚明姝垂眸看著自己指間那支臘梅。

梅苞小巧緊實,尚帶著晨露的溼意。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羞辱楚明鈺?這念頭在她心裡浮過一絲漣漪,旋即消散,如同一縷青煙。

凌昭陽的手段從來如此,無聲處聽驚雷,踩人專往痛處碾。

她抬眼,恰好對上徐瀾曦看過來的目光。

瀾曦的眼神裡全是擔憂和不安,她衝楚明姝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楚明姝不再遲疑。

她拿起手中那支臘梅,徑直走到中間一張畫案前。

那案上鋪展著一幅尺幅不大的錦鯉圖。畫中幾條紅鯉形態各異,或悠遊,或追逐,並非全然靈動出塵,然而水草線條飄逸疏朗,浮萍點綴得當,更難得的是畫面氣韻連貫,透著一種平和安然的意趣。

正是徐瀾曦的手筆。

楚明姝將自己手中的那支梅,輕輕放在徐瀾曦的畫紙右下角空白處。

幾乎在她放下的同一瞬,另一支臘梅也落了下來,緊挨著她放的那一支。

楚明姝轉頭。

徐瀾曦也走了過來,正將自己的梅枝放在她旁邊。瀾曦對楚明姝露出一個短促卻溫暖的笑容,隨即飛快地拉起楚明姝的手,將她帶離人群聚集的畫案中心。

兩人避開了其他人,繞過兩盆青松盆景的掩映,走到水榭最內側,一處通往遊廊的角落。

這裡能依稀聽到水榭中央的模糊人聲,卻又因著一根粗大的承重圓柱和雕花隔斷,形成了半遮蔽的僻靜地。

“郡主今日……”徐瀾曦剛開了個頭,聲音裡壓著鬱氣,顯然是為了楚明鈺離場前的變故。

楚明姝卻輕輕按了按她的手,示意無妨。

她抬眼看著徐瀾曦,對方秀雅的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擔憂。

“瀾曦,”楚明姝忽然想到甚麼,聲音壓得很低,“方才…衛雯琴衛姑娘同你聊了那麼久,是在請教琴藝?”

她目光落在徐瀾曦臉上,看似隨意閒聊,“我遠遠聽著,似乎還涉及了些南地的新曲譜?”

上一世裡那模糊混亂的傳言,如同沉在記憶深處的一塊汙黑淤泥——“徐家嫡女不顧廉恥,與南地低賤樂師私奔,半道遇劫,曝屍荒野”!

此事曾讓整個御史府蒙羞,讓瀾曦的父母一夜白頭。

徐瀾曦顯然沒料到楚明姝會突然問起這個,微微一怔。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蹙起眉頭,眼中流露出一絲困惑,隨即化作一種近乎嫌麻煩的表情。

“她呀?”

徐瀾曦的聲音帶上幾分無奈,撇了撇嘴,“哪有心思聽甚麼南曲北調?她來找我,十回有九回半都是衝著我那點子畫技來的。前次盯著我那幅雪竹圖琢磨了半天技法,今日又纏著問蓮葉的嫩粉如何調得最自然。剛還在叨叨,說畫那池子裡的藍蓮,顏料若是稀了,水色就蓋不住底色,糊成一團難看死了,濃了又死板。唉,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真要論琴,我這兩下子哪裡配與她探討?”

楚明姝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像是被塞了一塊冰冷的鉛石。

不是琴藝?

更無關樂師?

可前一世裡關於瀾曦“痴迷曲樂”、“不顧身份與樂師交好”的傳言又是怎麼來的?

徐家深宅內院的私事,外頭能傳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指向如此一致,最終導向那悲慘的結局……

這中間,分明被人精心設計!甚至可能是故意引導著瀾曦走向死亡!

是甚麼人?利用了甚麼?又為何要對徐瀾曦下如此毒手?

巨大的疑團籠罩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

她重生以來,改變了自己的軌跡,甚至改變了侯府內與楚明鈺的交鋒形勢。

可徐瀾曦的命運線索竟也出現瞭如此詭譎的偏差。

這盤棋,比她能看到的更大,落子之人也更歹毒陰險!

資訊太少,線索散亂如沙。

她此刻站在徐瀾曦面前,看著好友鮮活的臉龐,這真實的存在卻加劇了那沉甸甸的預感帶來的壓力。

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

“明姝!你怎麼了?”徐瀾曦的聲音因心焦而陡然拔高了幾分,隨即又立刻壓低,她以為楚明姝這是被楚明鈺傷得狠了,想到楚明姝如今在廣陵王府內的處境,被那所謂“真千金”步步緊逼的艱難,自己竟只能眼睜睜看著。

一股濃烈的愧疚和心疼猛地攫住了她,“都怪我!若不是我強拉著你來作畫……”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自責幾乎要溢位來,“明姝,你要是在王府裡待著不痛快,不如就搬出來,住到我家裡去!我娘一直喜歡你,我那還有個臨水的安靜院子,咱們在一處!省得日日對著那些糟心的人受窩囊氣!”

她上前半步,拉住楚明姝的胳膊,目光懇切真摯。

楚明姝猛地回神。

看到好友眼底急出來的水光和那幾乎要替她承攬所有過錯的愧疚,心頭那沉重的鉛塊被推開些許,湧起更多的卻是熨帖的暖意和心疼。

侯府也好,外面的豺狼也好,至少眼前這個女子,待她的真心是不打半點折扣的。

然而,這潭漩渦已開始顯形,她不能讓瀾曦再捲入更深。

搬過去?那無疑是將瀾曦直接暴露在可能存在的黑手目光之下。

“瀾曦,”楚明姝反手輕輕握住徐瀾曦的手,拍了拍,打斷她急切的話語。

“我知曉你的心意。不過去你府上住,暫時怕是不成。”

見徐瀾曦瞬間又要開口反駁,楚明姝忙接著道:“只是,眼下確實有幾件事想請我們徐大姑娘幫把手。”

她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

徐瀾曦立刻屏息細聽,眼睛一眨不眨,那神情彷彿接了個天大的軍令。

“夏霆那邊應該有迴音了。煩你幫我遞個信給他。”

“夏霆?”徐瀾曦反應極快,她立刻記起了楚明姝曾提起的那個京兆府的年輕衙役夏霆。

他正是楚明姝貼身丫鬟半夏的親哥哥。

那雙明亮乾淨且帶著倔強和正氣的眼睛,讓徐瀾曦印象很深。

“是,”楚明姝點頭,“就告訴他一句話:我這幾天便要搬出王府了。讓他把之前預備下的那處小宅子,趁早收拾乾淨利落些。”

那處宅子,是她重生之初利用手中僅有的一點銀錢,暗中透過牙行置辦的一處小院落。

位置說不上頂好,勝在清靜隱蔽,不在勳貴雲集的區域,也少惹眼。

產權掛在夏霆名下,暫時查不到她身上。

“搬出來?”徐瀾曦一愣,那地方安全嗎?可還需要添置甚麼?我……”

她生怕楚明姝客套,急切地想表現。

楚明姝再次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地方是他替我尋摸的,人是極可靠的,無需擔憂。你若真想幫,”

她看著徐瀾曦瞬間又亮起來的眼眸,微微一笑,順勢提了個既能安撫瀾曦好意又不過分牽連她本人的具體要求:

“你派個人過去,幫著檢視查驗收拾結果,看看宅子裡缺了甚麼日常短少的傢伙事,若有不足的粗使物件兒,你便做主幫我先添置些,賬回頭給你。只記著,讓你的人去時也機警些,只說是賃房的管事娘子幫新租客準備開伙家當,莫提其他。”

這差事,既具體又有些瑣碎繁雜,正好能安徐瀾曦那急切想要替她分擔的心。

幫她“打理”而不是“準備”,界限分明。

徐瀾曦立刻聽懂了楚明姝的用意,心中那巨石般壓著的愧疚感驟然消散大半,整個人都輕快起來,連連點頭:“你放心!交給我!保準辦得妥妥當當!我讓楊媽媽去,她嘴巴嚴實又精細!明日就去!斷不會讓你住進去還缺東少西!”

她眼中的擔憂還未全散,但那份替好友終於有了自己落腳之地的歡喜和能幫上忙的踏實感,已然蓋過了其他的情緒。

兩人說話的間隙,水榭中央的投票已悄然進行到了尾聲。

大多數賓客都已做出了選擇,小部分還在對著幾幅不相伯仲的畫作猶豫,腳步在畫案間徘徊。

連珠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像玉罄敲擊,壓過了最後一點低語:“時間到。婢子計數。”

她身後兩名侍女迅速上前,目光如尺,清點每一幅畫作旁放置的臘梅數量。

水榭裡徹底安靜下來。連珠聲音不高,清晰地報著數。

“……晁公子四支…戚世子三支……”

畫案間,有人欣喜,有人輕嘆。

“……衛雯琴小姐五支……”一個略顯矜傲的鵝蛋臉少女聞言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勾。

“徐瀾曦小姐……七支。”連珠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在徐瀾曦那幅清雅平和的錦鯉圖上停駐了一下。

徐瀾曦本正全神貫注聽著楚明姝交代宅子的事,聽到自己名字和票數才猛地意識到雅集結果快出來了。

她微微一怔,臉瞬間就紅了,有些無措地看了楚明姝一眼。

顯然沒料到自己竟能得票不低。

楚明姝對她笑了笑,真心實意為她高興。

最後,連珠的目光移向了眾畫作最中心、最華麗寬敞那張畫案上的錦鯉圖。畫中幾尾鯉魚形態舒展,色彩鮮潤,水紋波動自然,整體佈局巧妙,尤其是魚鰭魚尾處的筆觸纖細柔婉,足見功力。

正是楚明姝所繪。

而畫紙旁邊,數支清雅的臘梅幾乎疊成了一小簇,映著墨色,愈發醒目。

連珠的聲音清晰準確地響徹整個安靜的水榭:“楚明姝小姐,十一支梅。”

細微的抽氣聲從人群中傳出。不少人投向楚明姝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

七幅投票的畫作中,這十一支幾乎佔據了總票數的近半!

更有幾位身份較重的貴婦,也含笑望向這邊。

徐瀾曦欣喜地抓了抓楚明姝的衣袖,為好友驕傲。

然而楚明姝本人,臉上卻沒有多少欣喜之色。

聽到這個最高的票數,她甚至沒看自己那幅畫一眼,反而微微側頭,越過眾人,目光平靜地投向水榭邊緣那張擺放著墨團和一支孤零零臘梅的廢紙。

十一支,遙遙領先。

那一支,形影相弔。

皆是梅枝。

落處天壤。

坐在主位上的凌昭陽,一直含著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幾分。

她那染著丹蔻的手指拈起侍女呈上的一支梅,目光落在手中那清幽的臘梅上,眼神卻在無人覺察的瞬間微微偏轉,極快極輕地掠過楚明姝與徐瀾曦方才密談的那處角落,若有所思。

那點若有所思,像湖面乍起的微瀾,旋即沉入深水,再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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