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章 糟蹋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顧長安臉色鐵青,被擠得踉蹌,腰側撞傷的地方被人在混亂中又杵了一下,疼得他猛地吸了口涼氣。

他被迫站在了人群前排,晁禎和戚耀光一左一右幾乎把他夾在中間。

目光落在畫紙上的瞬間,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只是一幅尺幅不大的設色小品。畫面中心不過數條錦鯉。紅白相間,形態各異。

沒有刻意雕琢的華麗背景,只有用極其細膩清淡的筆觸暈染出的水紋。可就是這簡簡單單的魚兒和水,卻透出一股撲面而來的鮮活。

淡墨層層暈染出光透過水體的深淺變化,細若遊絲的線條勾勒出水波撞擊魚身後自然散開的漣漪,一波推著一波。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紙上,竟真有粼粼波光躍動的錯覺。

一片由衷的驚歎在沉默後爆發出來,嗡嗡的議論聲浪陡然拔高。

難怪!難怪徐瀾曦會那般推崇楚明姝,那些“靈氣”的誇讚,此刻不再是虛浮的傳言,而是活生生擺在眼前的事實!

徐瀾曦獨自站在人群略靠後的位置。

她沒有湊上去看畫,眼睛死死地盯著畫案後楚明姝挺直的背影。

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先是無聲地滑落,沾溼了頰邊的鬢髮,很快便決了堤。

她死死咬住下唇,卻控制不住肩膀劇烈的抽動。帕子被她在手心捏得幾乎變形。

不是驚訝,是痛徹心扉的悔恨。

在無數雙眼睛好奇驚疑的注視下,徐瀾曦猛地推開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撲向畫案。

人群下意識地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分開了一條通道。

她衝到近前,根本沒去看那幅畫,在楚明姝微愕轉頭看來的瞬間,徐瀾曦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抱住了楚明姝!

身體撞擊的力道讓楚明姝一個趔趄。

徐瀾曦的手臂死死箍住她,力氣大得勒得她生疼。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肩頭,那聲音因哽咽而破碎:

“明姝!我錯了!我不是人!”徐瀾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喉嚨裡擠出來,“我一直以為……你是貪那點商賈銅臭……嫌畫畫清貧……”

她抽噎得幾乎要背過氣,“我不知道你是替那個爛透了的侯府填窟窿……你去賺錢是為了他們……為了那點見鬼的銀子,好讓我們倆還能繼續畫畫!”

“我還罵你……罵你丟了靈氣……罵你市儈……是我這個瞎了心蒙了眼的蠢貨!該罵該唾棄的是我!”

徐瀾曦哭得渾身脫力,幾乎站立不住,重量全壓在楚明姝身上,只有抱著的手臂越來越緊:“對不起……明姝……我不配!我枉為人友……”

肩膀上傳來的滾燙溼意和勒得她喘不過氣的擁抱,讓楚明姝原本平靜的眼睛瞬間溼潤。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了哭得渾身顫抖的徐瀾曦。

她輕輕拍撫著徐瀾曦單薄顫抖的後背,動作笨拙卻無比用力。

“沒事了……都過去了……瀾曦……都過去了……”她低聲喃喃,聲音也帶著哽咽的沙啞,是安慰徐瀾曦,也是說給自己聽,“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麼?再不用為那些人牽腸掛肚……束手束腳……”

周圍一些心腸軟的小姐目睹此景,被這真摯的悔過與和解打動,想到往日聽聞這對姐妹花形同陌路的傳言,再看看眼前毫無隔閡的痛哭與擁抱,也禁不住紅了眼眶,掏出帕子低頭拭淚。

“嘖嘖嘖,”一個帶著點冷酷意味的女聲穿透這片悲慼的氛圍,帶著洞悉一切的譏誚響了起來。

是瀏陽郡主凌昭陽。

她早已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體,手裡那枚豔紅的荔枝在掌心把玩著,嬌豔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只有事不關己的涼薄:

“哭得倒是悲切。徐二小姐悔悟來得也不算晚。不過麼,”她唇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若非昭平侯府虧空得底褲都朝天,坐擁爵祿的大男人填不上自家的坑,反逼著自家‘假鳳凰’頂門立戶,出去拋頭露面搏生計……”

她頓了頓,冷冽的眸光環視全場,“又何至於生生逼斷了人家小姐好好握筆桿子的手?把人逼到那等商戶雜流堆裡去廝混賺銀子?更不至於引出這前頭的絕交舊怨以及今日的抱頭痛哭!”

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眾人心思各異,一些知道內情的想起侯府近年越發潦倒和楚明姝被驟然推入商海的傳聞,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凌昭陽似乎很滿意自己引起的效果,接著拋下一枚更重的炸彈,語氣更加戲謔:“說起來,本郡主前兩日還聽了一耳朵趣事。說是昭平侯府斷親那出鬧劇,公堂之上,楚明姝可是當眾亮出來一本厚厚賬冊子!清清楚楚載著兩年裡頭,幾萬匹絹、幾千斤香料過手,刨去各項成本雜支開銷,真金白銀淨落七萬兩!嘖嘖,兩年七萬兩!”

她刻意加重了數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濺起滔天聲浪。

“七……七萬兩白銀?”戚耀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嗓子都驚得劈了叉,“真的就用了兩年?”

哭聲戛然而止。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不可思議,就連還在抹淚的幾位小姐都僵住了動作。

兩年!七萬兩!

滿堂譁然。

戚耀光幾乎是撲到楚明姝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也顧不上禮數了,眼神熱切又急切地盯著楚明姝:“楚姑娘!郡主說的那賬冊……兩年七萬兩可是真的?還有用這七萬兩換來的斷親?”

所有目光釘在楚明姝臉上。晁禎停止了把玩酒杯,顧長安忘了腰上的疼,凌昭陽好整以暇地捻著荔枝殼。

楚明姝輕輕鬆開了依舊埋首在她肩頭的徐瀾曦。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

臉上還帶著淚水沖刷後的溼意,可那雙眸子,卻已如同被雨水洗過的清潭,異常澄澈而鎮定。

“賬冊是真的。一字不差。”

楚明姝的聲音沒有停頓,平穩地繼續下去,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久遠舊事:

“公堂之上,證物具呈,府尹大人親自驗過,府衙錄檔。白紙黑字,無從抵賴。以此七萬兩紋銀,買斷我與昭平侯府一應干係,自此兩清,永不相關。此為當時公斷。”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微轉,落到凌昭陽臉上,添上了至關重要的一句:“當時,楚侯爺與楚明鈺小姐意圖阻攔,不惜動用府中家丁,威逼利誘。是郡主殿下及時趕到,遣府衛將人喝止驅散,方使斷親文書順利落定。”

這話一出,既點明瞭凌昭陽拔刀相助,又將楚侯爺和楚明鈺當時的霸道刻毒釘在了恥辱柱上!

資訊量太大,眾人互相交換著駭然的目光,議論聲根本壓不下去。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楚明鈺聽著大家對自己的指點議論,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怒火,夾雜著屈辱和難堪,瞬間衝破了楚明鈺的理智。

“啪!”

一聲鈍響,異常刺耳。

楚明鈺猛地揚手,手中的狼毫筆被她用盡力氣摜下。

死寂。

連湖風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哎呀!”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叫。

緊接著,是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一個身影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

“暴殄天物!你…你這是做甚麼!好端端一張上好熟宣!好…好端端……呃…”

愛畫成痴的裴飛鴻衝到案前,顫巍巍地指著那抹猙獰的墨團,痛心疾首得臉都漲紅了,後半截惋惜的話語在他看到楚明鈺抬起的臉時,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楚明鈺霍然抬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往日的清冷,燃燒著兩簇暴烈的火焰,怒,恨,不甘。

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刮過裴飛鴻的臉,帶著警告與驅逐:滾開!

裴飛鴻被她這眼神釘在原地,一時竟訥訥不敢再言。

“楚明姝!”楚明鈺猛地站起身,帶得身下的花梨木圈椅向後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你甚麼意思?幾次三番!你到底想怎樣?就非要處心積慮在人前給我下絆子,看我的難堪你就那麼舒坦?”她指著桌上那片狼藉,“這不就是你想要的?滿意了?!”

整個水榭的人,目光都在她二人之間來回逡巡,神色各異。

驚訝,困惑,看好戲的興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對著那失態的真千金。

“究竟是誰處處逼迫?”楚明姝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回到侯府後,我自問沒有一件事對不起你!父母憐你失而復得,待你如珠如寶,我只覺心疼歡喜,恨不得將十六年欠你的一股腦都還給你!可你呢?”

她一步步走向楚明鈺,聲音裡的悲憤如泣如訴:“你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逼我在親眷面前顏面盡失,將我的臉面踩在腳下,再也抬不起頭來?甚至想要將我貶為奴婢,才稱了你的心意?楚明鈺!你到底要我如何才算完?要把事做到何種地步才算絕!”

這聲聲泣血的控訴,配上她那搖搖欲墜的身姿和被淚水沖刷得蒼白的小臉,瞬間將楚明鈺推到了千夫所指的位置。

尤其是最後那句“貶為奴婢”,更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楚明鈺被楚明姝這一連串氣勢洶湧的指控,震得生生倒退了一小步,後腰重重磕在身後的畫案邊緣。

桌上的畫紙被她的動作帶得微微顫動,那張牙舞爪的墨跡似乎在無聲嘲笑著她。

一股寒氣,比深秋的湖水更甚,從腳底猛地躥遍全身!

她想反駁。可……又有甚麼用?

她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陷進掌心,猛地轉向主位。

“郡主!”楚明鈺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臣女突感不適,告退!”

她不看凌昭陽如何反應,說完最後一個字,立刻轉過身,開擋在身前的兩個看客,如同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呵。”凌昭陽短促地嗤笑了一聲,拈起一粒葡萄,優雅地捻開薄薄的果皮,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楚明鈺消失的方向,“隨她去罷。”

裴飛鴻見主角離場,也懶得管那些貴女公子的心思,滿腦子仍惦記著那被毀掉的紙。

他繞過狼藉的畫案,湊近仔細看那巨大的墨團。

墨色太濃太厚,幾乎看不出底下的筆痕。那兩條可憐的魚,早被墨汁吞噬得骨肉模糊。

“唉……可惜……”他搖著頭,眉頭緊鎖,對著那塊黑印子品鑑不出半分美感,“糟蹋了。”

他這一搖頭一嘆息,引得旁邊幾位也對書畫略知一二的公子小姐圍了過來。

“是啊,可惜了這張紙。”

“嘖,這輪廓勾的太生硬了些。墨色也洇得糊塗。”

“筆法確乎有些稚嫩。”一位閨秀,小心翼翼地低聲評價,隨即又補了一句,“可見人怒氣上頭,更是方寸大亂了。”

話裡話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楚明姝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案前,她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那片猙獰的墨團上。

構圖簡單?筆法稚嫩?

她看著那墨團深處,隱約還殘留著一些幾乎無法辨識的扭曲線條——那是楚明鈺試圖描繪錦鯉身姿的動作痕跡。

然而吸引楚明姝目光的,並非這些拙劣的筆觸,而是在一片混亂邊緣,幾乎被徹底掩蓋的角落,一條掙扎姿態的魚尾留下的潦草墨線,那形態猙獰而用力,頭部似乎倔強地向上昂著,朝向畫面最高處未曾完成的天際線——或者說,是楚明鈺心中那道未曾描繪出的龍門。

野心。

一絲冰涼徹骨的寒意悄然爬上楚明姝的脊背。

這條不成形的鯉魚,哪裡是眾人眼中笨拙的習作?它分明是不顧一切想要衝霄而起的野心!

在楚明鈺的心裡,昭平侯府這片天池太小了。她想躍過的,絕不止眼前小小的龍門!

侯府的榮耀?父母的寵愛?眾人的豔羨?甚至自己的存在?或許都只是她通向更高處的一方墊腳石罷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楚明姝迅速收斂了目光,恢復了原樣。

再抬眼時,眸中只剩下方才未盡的委屈水光和對那張被毀壞紙張的惋惜。

只是無人留意,她藏於寬大袖中的指尖,已然死死地、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細嫩的皮肉裡,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