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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活了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是,郡主!”連珠立刻應聲,動作麻利地轉身從側面博古架的錦盒裡取出一張空白帖子,拿起一旁小几上的筆,飛快蘸了墨,寫就四個字,然後捧著這張帖子,款步走向楚明姝。

楚明姝深吸一口氣,飛快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清冽平靜。

“勞煩了。”楚明姝向前半步,伸出雙手接過了帖子。

連珠微微一福,轉身走回凌昭陽身後。

楚明鈺沒動。

凌昭陽給楚明姝補發請帖的一刻,她就知道,躲不了了。

退?從此在京城貴女圈淪為笑柄。進?和一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假貨比試畫技?

荒謬!奇恥大辱!

“好了!帖子也補上了!”衛雯琴嬌脆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片刻令人難耐的死寂。

“說起來,明姝姑娘的師尊,可是那位名動天下的虞蓁虞大家呢!當真是名師出高徒,這份天資與際遇,真真羨煞旁人!明鈺姐姐,今日小妹和諸位,可就等著大開眼界,看看這一場——龍爭鳳鳴了!”

她刻意咬重了“虞蓁”的名字,再次將無形的壓力重重砸向楚明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兩張被強行推向前臺的畫案。

小丫鬟手腳麻利地在西邊角落裡給楚明姝佈置好了一處畫案,離楚明鈺那邊相隔四五張案子的距離。

嶄新的素白生宣鋪開,畫匣裡一套還算乾淨的筆,墨是新硯磨就,顏料罐子裡裝著基本的三綠、赭石、朱膘。

水閣裡聲浪嗡嗡,墨香膠氣浮在悶熱的空氣裡,沉甸甸的,並不好聞。

楚明姝覺得胸口發堵,悄悄退出側門。

外頭是臨湖的迴廊,水面風帶著荷香吹過來,清爽不少。

碧綠荷葉鋪展,下面是一群錦鯉,紅白相間,偶爾甩尾攪起一片水花,或是一群聚攏,爭搶水面浮著的細小食物碎屑。

楚明姝倚著朱漆欄杆,靜靜看著。

那些魚的形態,魚尾擺動帶起的弧度,鱗片在日光和水光下的細微反光,都無聲地印入眼底。

作畫養成的習慣刻進了骨頭裡。看入神時,身旁微有動靜。

她轉頭。

徐瀾曦正立在幾步外,手指用力絞著自己淺碧色裙帶上一顆圓潤的琉璃珠子,臉上那點慣常的明豔被一種侷促不安代替,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楚明姝。

“明姝……”兩個字叫出口,聲音乾澀,像砂礫在打磨,“我……”

風穿過迴廊,揚起兩人耳畔細碎的鬢髮,也揚起一段猝不及防砸進心頭的過往。

兩年前那個陰冷的下午,畫室裡瀰漫著熟桐油和松節油混雜的刺鼻氣味。

徐瀾曦滿臉通紅,眼睛裡燃著無法理解的怒火:“你瘋了是不是?虞先生前腳走,你後腳就要跟著去跑商?畫畫呢?你的靈氣都拿去餵狗了嗎!”

她記得自己當時只平靜地把那些洗淨的畫筆一根根晾在窗沿下,聲音也冷:“瀾曦,畫不了啦。我得幫襯侯府賺錢。”

“楚明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為了幾兩銅臭扔了筆?”徐瀾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利的哭腔,“你讓我噁心!從今以後,你我不再是朋友!”

那重重摔門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震響,震得人心跳都跟著停跳半拍。

湖面錦鯉尾巴一擺,漾開一圈漣漪,將那段尖銳刺痛的回憶打散。

楚明姝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轉向眼前這個滿臉複雜的舊友。心裡竟出奇地平靜,甚至有些空乏的釋然。

“是瀾曦啊。”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看不出情緒。

徐瀾曦像是被她這聲不帶責備的稱呼刺了一下,肩膀微顫,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眼圈有點泛紅:“是雯琴她表妹馮巧兒!那天在雲裳閣挑料子時,跟我打聽你的近況,纏著問東問西。我被她捧了幾句得意勁兒作祟,隨口提了一句你從前跟虞先生學畫好,就是順嘴提了那麼一句。誰知道衛雯琴耳朵那麼長!更沒想她會當眾揭露。”

她語速極快,急欲撇清又滿含愧疚,“我絕不是有心說給她聽!更不想給你惹麻煩!真的!你信我!”

楚明姝看著徐瀾曦臉上急切得近乎狼狽的神情,那點極力解釋的樣子倒顯出幾分真實的懊悔。

衛雯琴的心思,豈是一句“順嘴”能挑起?徐瀾曦最多不過是個引子,靶子卻是早就定好的。她心裡透亮,也懶得點破。

計較這些沒意思。

“知道了。”楚明姝的聲音沒有起伏,“這事本來也躲不過。你不提,有心人想發難,總能找到別的由頭。”

她微微側過身,繼續看著水底的錦鯉,意思很清楚——到此為止,不必再糾纏這個話頭。

徐瀾曦愣住,一口氣堵在喉嚨口。

沒等來預料中的指責和怨憤,楚明姝的平靜與不在意像一根更細小的針。

兩年前是她先摔的門,是她先斷的義絕。

沉默橫亙在兩人中間,只有水聲魚響。

過了好一會兒,徐瀾曦才像忽然找到出口,猛地抬眼盯著楚明姝的側臉:“過去我說話不中聽。今日這事是我疏忽,牽連了你。對不住!”

彆扭地吐出道歉,她又飛快地接上一句,聲音繃得緊緊的,像在跟自己較勁,“一會兒你就好好畫,畫給那些人看看!當年虞先生不是瞎眼!”

話一出口,又覺得這話太重。

楚明姝心頭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

徐瀾曦那硬邦邦的鼓勵,笨拙,甚至帶著點彆扭,卻比花團錦簇的客套直戳心底。

她驀地轉身。迴廊裡沒有旁人,遠處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層水波。

楚明姝甚麼都沒說,忽然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抱住了徐瀾曦。

手臂收攏的瞬間,能感覺到對方身體剎那間如遭電殛般僵直緊繃。

只是一個極其短暫的擁抱,楚明姝已鬆開手退開一步。

臉頰飛上兩片薄紅,目光飛快地滑開:“我進去了!畫完再說!”

說完,幾乎是小跑著繞過徐瀾曦,朝水閣側門匆匆而去。

徐瀾曦僵在原地,怔忡片刻,望向楚明姝消失的門口,眼底的驚愕和迷茫漸漸融化,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一絲笑意。

真好,明姝她原諒了自己!

水閣內。

凌昭陽倚在鋪了錦緞軟墊的寬大太師椅裡,眼角眉梢都帶著看戲的舒展。

她捻著一枚剝了皮的荔枝,纖纖玉指點了點當中鋪開的兩張並排畫案:“好了,人齊了,地方也給騰得乾乾淨淨,開始吧!都給本郡主看真切了,雅集雅量,一個筆畫也別落下!”

她身旁的大丫鬟連珠垂手立著,眼神冰冷地在兩處畫案來回掃。

楚明鈺坐在左邊那張案前,腰背挺直得如同繃緊的弓弦。案頭一應俱全的上好用具——澄心堂特製的玉版宣、貢墨、裝著各色石青石綠蛤粉的琺琅小碟,甚至有一小碟特調的澄金。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一寸寸雪白刺目的紙面上,指間掐著一塊剛從松煙墨錠上掰下來的小塊,尚未捏碎,指尖卻用力到指甲蓋邊緣滲出了青白色。

衛雯琴她們那群“閒話”的低語時不時飄來幾個字眼,甚麼“虞先生弟子”、“名師高徒”,像小蟲子往她耳膜裡鑽,攪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右手邊的楚明姝則顯得截然不同。她面前的那張普通松木畫案相對樸素得多,筆是常用的一套兼毫、紫毫,顏料也只配了最基礎的幾色,甚至沒有鎮紙,只用一塊打磨光滑的鵝卵石壓著宣紙一角。

可她的神色卻鬆弛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凝神的專注。

剛才門外與徐瀾曦那短暫的交集,彷彿拂開了心口的積塵。

她拿起一支羊毫筆,在筆洗裡略略溼潤,又從容地在墨池裡蘸了個半飽,動作舒緩流暢,不見絲毫滯澀。

筆尖懸至紙面上方寸許,目光垂落,周遭的喧譁與注視彷彿瞬間被隔絕。

雅集自然不止這兩位主角。

靠水閣角落裡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濃蔭下,靖國公世子顧長安正悄然立著,竭力將自己高大的身形縮排樹影裡。

他面前那張長案上攤開著一幅已完成的畫,已提過款落過印,只求快快撤走。

這種真假千金針鋒相對的渾水,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可惜,他越想躲,有人越是把他往光亮處扯。

長慶伯世子戚耀光像條專嗅熱鬧的獵犬,目光來回巡視。一瞥見槐樹底下那道青色身影,樂了,幾步就躥了過去,聲音拔得老高:“嘿!顧兄!躲這兒數葉子呢?快快快,站這兒哪看得清呀!主位那邊才叫熱鬧!”

他不容分說,仗著力氣大,一把攥住顧長安的小臂,拖著就走。

顧長安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半推半就地就被拉回了水閣中央。

無奈皺眉,甩開戚耀光的手:“戚世子鬆手!我自己走!”

語氣隱有不悅,但也不敢太顯。

顧長安剛站穩,還沒緩過口氣,另一個身影已經端著酒杯湊了上來。

晁禎抿了口手中杯裡的琥珀色清釀,好整以暇地踱到顧長安身側。

“長安兄,”晁禎壓低了點聲音,恰好能讓周圍的戚耀光和鄰近幾個豎起耳朵偷聽的公子小姐聽清。

他刻意朝前面並排兩張案子的方向抬了抬下頜,語調拖得意味深長,“真真是場好戲啊。”

他目光在楚明姝和楚明鈺身上來回梭巡了一圈,又落回顧長安臉上,帶著試探,“前頭那位是早年與你有婚約的吧?”他意指楚明姝。

“後面這位,”目光掃向楚明鈺,“是你現任未婚妻?嘖嘖,”他咂摸了一下嘴,笑容加深,“當真是造化弄人,這水火同臺的場面,長安兄看著,心向著哪一邊呢?哦,說錯了,該問——站在哪一邊?”

這話如同兩根帶刺的針,精準地扎進顧長安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他下意識地向後挪了小半步,想避開晁禎,腰側卻“砰”一聲撞在身後案角上。

痛!

顧長安幾乎要悶哼出聲,臉色瞬間青了三分。

他咬著後槽牙,強忍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休得胡言!誰都不站!區區畫作而已!”

晁禎滿意地看著顧長安的狼狽模樣和扭曲的表情,那正是他想要的反應。

他呵呵輕笑一聲,酒杯在指間轉了轉,狀似不經意地朝著坐在主位的凌昭陽方向,略抬了抬下巴:“也是,不過一時之短長罷了。有些人啊,心氣高著呢。眼皮子底下這點雞毛蒜皮的勝負,哪入得了眼?”

他話鋒微妙地一轉,意有所指,“就說瀏陽郡主,金枝玉葉,眼界非凡,尋常閨閣手段自然看不上眼。若有人能得其青眼。嘖嘖,才是真正的前程遠大!”

他那雙含笑的眼盯著顧長安,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暗示。

顧長安被他這話裡的意思刺得更加彆扭,如同吞了蒼蠅。

不多時,楚明姝手腕輕提,最後一筆落下。

細長的筆尖在一條錦鯉尾鰭末端微妙地一轉一頓,流暢勾連出水波的尾痕。

飽蘸淡赭的鋒毫離紙。

她直起身,輕輕吁了口氣,帶著幾分傾注心神後的鬆懈。

目光平和地投向自己的畫作,並沒有立刻看周遭反應。

靜。

一種奇異的寂靜以那張畫案為中心,在嘈雜的水閣內蔓延開來。

無數道目光,或訝異、或探究、或難以置信,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張鋪展的宣紙上。

最先打破這詭異死寂的,是一聲控制不住的倒抽冷氣,旋即化作極低的一句“老天爺……”——不知哪位小姐發出的。

緊接著,無法用詞語描述的驚歎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片漣漪。

“這魚……活了?”

“水!那水紋動的樣子!”

“鯉戲水,竟能畫出這般神韻……”

晁禎手裡的酒盅停在了唇邊,裡面清亮的酒液微微晃動。

他本是帶著三分嘲諷七分審視來看這場戲,此刻那慣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底的玩味被一層驚詫覆蓋。他下意識地朝著畫案方向邁了半步。

戚耀光更是“噌”地一下就躥了過來!

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推開身前擋著的人,伸長脖子往楚明姝的畫案上瞅,嘴裡還在嚷嚷:“哪兒呢哪兒呢?讓開點!讓小爺瞧瞧!能吹得有多神……”

他這麼一擠一喊,像開了閘門。

人潮湧動,竟將在角落竭力想要隱形脫身的顧長安也裹挾著往前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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