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主評區稍遠的一角水榭欄杆旁,一個身著雨過天青素面襦裙的少女,顯得格格不入。
徐瀾曦。
御史徐家千金。
她沒有加入任何一群討論的人群,只是孤身立在那兒。
面前的青石案上,靜靜攤開著一幅半尺長的卷軸。墨色淋漓,水波瀲灩處,並非紅鱗錦鯉,而是一對羽鱗相接的奇特魚影,於水草搖曳間若隱若現,竟帶著幾分縹緲仙氣。
畫已作完良久,墨跡早幹。
可她纖細的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捏著畫筆末端,指節用力得有些發白。
那雙清亮的眼眸,並非如其他人般熱切掃視著自己的或他人的畫作,更無心爭辯魁首歸屬。
她的目光始終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焦灼和失落,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小築所有的入口和水榭相連的廊橋方向。
燈火明滅,光影在她執著尋找的側顏上跳躍。
夜風貼著被燈火烤得微暖的湖面拂來,穿過喧沸人聲,帶來了幾縷水岸邊特有的潮溼腥氣。
穆錦悄然引著楚明姝,自廊橋的暗影之中無聲步入了小築燈火的映照下。
徐瀾曦的清泠畫卷被燭光一映,水波朦朧處,那對羽鱗仙影流轉生輝,引得近處幾位千金也發出了細微的驚歎。
尚未等旁人評說,一個清亮又帶著矜傲的女聲已拔高了響起,清晰越過喧嚷:
“瀾曦姐姐這手‘素月分輝影’才是今日魁首!甚麼紅鱗金鱗,俗豔不堪!看這羽色接水波的層次!渾然天成,方顯山水丹青真意!”
出聲的正是衛雯琴。
她出身顯赫,眉宇間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氣,此刻正指著徐瀾曦的畫作,環視左右,目光特意在那幾位方才盛讚晁禎“風月圖”的公子臉上停了一瞬,帶著明顯的輕慢:“此畫一出,群鯉黯然。若還要分個勝負,豈不是笑話?”
吏部侍郎家的鄭詩音立刻巧笑附和:“雯琴姐姐說的是呢!瀾曦姐姐這幅畫呀,看著就讓人心靜,不似有些畫兒,熱鬧是熱鬧,細看就覺……嗯……浮!”
她掩唇輕笑,眼風也若有若無掃過方才被哄抬的晁禎作品。
徐瀾曦清秀的臉上瞬間飛起兩團紅雲,眼中閃過一絲窘迫。
她天性溫婉,最不喜成為焦點,更遑論被架到這等風口浪尖。
她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衛雯琴的衣袖,聲音帶著懇切的低柔:“雯琴妹妹!休要如此誇讚,實在受之有愧!評選尚未結束,顧世子與明鈺小姐的畫作也還未曾呈上……”
瀏陽郡主身邊的心腹大丫鬟連珠一直侍立在側,手中捧著登記簿冊,此時立刻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近處眾人聽清:“回各位貴主,已然清點完畢。除靖國公世子顧公子仍在執筆尚未落款外,昭平侯府楚小姐的作品,確實遲遲未曾呈交。”
連珠的目光掠過徐瀾曦懇切的臉,最後定格在楚明鈺空著的位置方向,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缺的就是楚明鈺那份。
“哈!楚明鈺?”衛雯琴像是聽到了甚麼極不堪的東西,毫不掩飾地嗤笑一聲,“讓她來作畫?只怕連筆該怎麼拿都忘了吧?整天圍著貴妃娘娘身邊的鄭嬤嬤打轉,學那些怎麼揣摩人心的規矩都來不及,哪有空練這費心思的清雅技藝?依我看,不交畫正好,省得汙了郡主的雅興,也免得汙了我們這些評判的眼!”
這話夾槍帶棒,何止是輕視作畫?幾乎將楚明鈺近期攀附貴妃的作態扒了個乾淨,更隱隱透露出因楚明鈺受貴妃關注而產生的強烈警惕和敵意!
衛氏是衛貴妃的孃家,衛雯琴更是被家族寄望於三皇子妃之位,楚明鈺的野心,無異於挑戰她的根基!
“噗!”吏部侍郎千金鄭詩音再次極會意地掩唇笑出聲,“雯琴姐姐說話還是這般直來直去!可……不正是這樣理麼?”她眼中閃爍著同樣看熱鬧的光芒。
裴飛鴻為了心念的畫作魁首之位,雖也惱楚明鈺遲遲不交畫耽誤評選,卻不願得罪衛雯琴,只在一旁搓手跺腳地嘆氣。
然而另一些自恃身份的貴公子們,則沒那麼客氣了。
“不會畫?那為何要來?”長慶伯世子戚耀光抱著臂膀,粗聲粗氣地開口,“佔著個位置,白得一場盛筵美酒?這叫甚麼雅集之趣?”
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指指點點。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起了些微騷動。
一道身著胭脂紅撒金緞面裙的身影,如同帶著戰場硝煙歸來的將軍,排開眾人,徑直走進這片剛剛因她缺席而被口誅筆伐的中央。
正是楚明鈺。
她面上早已不見小徑上的怨毒,重新掛滿了矜貴的冰霜。
步履穩定,微微昂著下巴,徑直走向那張空空蕩蕩的畫案。
連珠目光一閃,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楚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正為難呢,規矩便是規矩,雅集畫作需收齊才能秉公評選。您的畫卷……”
楚明鈺腳步停在畫案前,沒去看連珠,反而目光掃過案上那雪白的宣紙,如同看著一件骯髒的垃圾。
她猛地抬手!
“譁嚓——!”
刺耳的裂帛之聲驟然響起。
絹紙被她抓起,狠狠一撕兩半。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令人猝不及防的狠絕與輕蔑。
這驟然的舉動讓全場瞬間一寂。
楚明鈺隨手將撕毀的畫紙扔回案上。她這才轉向連珠和驚愕的眾人,眼神冷漠如同凍透的湖面,聲音清晰得每個字都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
“畫?不必收了。我——”她刻意停頓,目光如同冷箭,銳利地刺向水榭深處——那個眾星拱月般被侍女環繞的郡主,又掠向水閣西側一角,那個仍在屏風後執筆勾勒的顧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刻骨的冷笑,“——棄權。”
棄權?
“這雅集評選,在座諸位何必這般熱火朝天費心琢磨?橫豎不過是走個過場!最終魁首花落誰家,難不成還有第二種可能?”
楚明鈺說著,輕抬下顎,指向那屏風後的身影,每一個字都帶著暗示:“有郡主殿下不惜紆尊降貴看護心上人的情意墊著底;更有國公子世無雙的天賦本事撐著門面,我等凡俗之人畫得再好,拼死了也不過是那輪皓月底下討人嫌的幾點燭火螢光!”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轟!
整個水榭徹底炸開了鍋。
方才還為畫作爭執的眾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赤裸裸的指控所吸走。
楚明鈺這哪裡是棄權?分明是當眾撕開了郡主的體面,直指凌昭陽暗中襄助顧長安內定頭名!
“楚明鈺!你血口噴人!”一個尖銳憤怒的女聲劈開嗡嗡的議論,帶著破音的嘶啞響徹當場。
裴飛鴻第一個跳了出來,急得臉都白了:“休得胡言亂語!汙衊郡主!評選規則早已公示!每幅畫皆須由在場所有人評判投票!郡主尊貴也只佔一票半!豈能如你所言!”
他急得話都說不利索,眼睛死死盯著懸掛在最高處的《陰陽魚》古畫,生怕被這瘋婆子攪黃。
“一票半?”楚明鈺冷笑,聲音裡的譏誚幾乎要溢位來,“在權勢滔天的郡主面前,在眾人皆知的偏私面前,你這規矩,怕是比湖面上的晨霧還要經不起風吹!怎麼?裴大才子怕了?怕我撕了這虛假的體面,你那彩頭夢也跟著一起碎了?”
“楚明鈺!夠了!”先前那個尖銳的聲音再次爆發。
這一次,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和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焰。
人影自水榭外圍的陰影裡猛地衝出。
是楚明姝!
她身形有些踉蹌,原本就狼狽的模樣更顯倉促。
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衝到楚明鈺面前幾步遠處才停穩。
“郡主義薄雲天,見我落難,曾施以援手免我為人奴婢之苦!此恩此德,我楚明姝刻骨銘心!豈容你這等心胸狹隘的小人汙衊半分!”
“你今日屢次三番尋釁郡主!如今竟又因郡主替我撐腰便懷恨在心!你這般攀誣郡主,不過是因為郡主幫過我!”
“幫了我,便是得罪了你楚明鈺的天!動了你那顆比針尖還要小的齷齪心腸!”
楚明鈺在看到驟然出現的楚明姝時,瞳孔猛地收縮。
怪事,她怎麼跑這裡來了?
整個湖心小築,瞬間死寂如同冰封。
這二位,可不就是昭平侯府的真千金與假千金?
一個侯府新寵?一個侯府棄女?
一個口口聲聲指控郡主偏私?一個挺身而出為郡主鳴冤!
“天吶!她就是那個被趕出來的楚明姝?”
“怪不得看著眼熟!”
“楚明鈺剛才發那麼大瘋,難道就是出去堵她?”
“好大一齣戲,這是又要翻天了?”
暖風裹著荷香吹過水閣簷角下懸著的細竹風鈴,清脆叮咚幾響。
衛雯琴這時拿眼角餘光掃過楚明鈺,又瞥了一眼楚明姝,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彎。
“說起丹青一道,”衛雯琴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清亮悅耳,瞬間壓過了閣中細細碎碎的雜音,“前些日子聽聞一樁趣事,可讓人新奇得很。”
她故意頓了頓,見不少目光被吸引過來,這才將手裡一小塊上好的石青顏料輕輕放下,“瀾曦妹妹有次跟我閒聊,一個勁地誇讚楚明姝姑娘的畫技,說是如何如何的妙筆生花,靈氣逼人,叫人歎為觀止呢!”
她特意抬了抬下巴,目光斜斜朝楚明姝瞟去,似笑非笑。
長慶伯世子戚耀光一聽“有趣”二字,立時來了勁湊熱鬧:“喲?有這事?徐瀾曦眼高於頂,能得她讚一句‘靈氣逼人’可不易!明姝姑娘藏得夠深啊!衛姑娘這麼一說,小弟倒真想開開眼,見識見識那份‘靈氣’了!”
他嗓音洪亮,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唯恐天下不亂的促狹勁兒。
楚明姝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僵。
穆錦立刻朝她靠近半步,眉心蹙起,低聲道:“胡說八道!明姝姑娘從不……”他後半句被楚明姝悄悄攥緊的手指止住了。
晁禎也踱步過來,他生得斯文,語氣卻帶著清談雅士慣有的規訓意味:“既有傳言,想必不是空穴來風。今日既是雅集,本就是各展其才的場合。每人一張畫案,本就該盡興揮毫。明鈺小姐,令妹既有這般名聲在外,何不借此機會,姊妹同場,切磋技藝一番?既不負明姝姑娘畫技之名,也叫雅集多一樁佳話。大家說,是不是?”
楚明鈺聞言,手指骨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抬起眼,臉上卻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淡笑:“晁公子言重了。雅集之樂,貴在風雅自適。我姐妹各有緣法,豈敢勞煩諸位公子小姐品評?再者明姝她,”頓了頓,似乎斟酌用詞,“並無雅集請帖,貿然動筆,於主人、於規例,皆是不合。”
空氣窒了一瞬。
衛雯琴卻像是早有預料,紅唇輕啟,語氣透著綿裡藏針的鋒利:“明鈺姑娘顧慮周全。只是我想著,宮中貴妃娘娘近來一直贊姐姐才情過人,品性端方,最是看重規矩體統的人家所出。姑母素來也最喜丹青妙品。今日這般盛會,若姑娘能拔得頭籌,一幅佳作呈入宮中,豈非一段絕佳的美談?娘娘聽說了,必然更添喜愛。若是……”
她眼神朝楚明姝那邊飛快地一掃,又收回,“若是姑娘連切磋都這般避忌,落在有心人眼裡,豈不是顯得咱們這些閨閣女子量小,畏了不成?傳到宮裡去,娘娘那裡,會不會覺得失望?”
“衛貴妃”三個字一出,如同沉甸甸的秤砣,狠狠砸在楚明鈺心頭。
她可以不在乎眼前這群人,卻不能不在意自己那關係著自己乃至父親能否重振侯府榮耀的靠山的態度。
就在氣氛微妙的當口,不遠處人影晃動,環佩玎璫聲清脆。
瀏陽郡主凌昭陽扶著連珠的胳膊,緩步而來。
她顯然已將剛才的爭執收在耳中,一張嬌豔如芍藥的臉上不見半點怒意,反而興致盎然,那雙上挑的丹鳳眼掃過楚明鈺和楚明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衛雯琴這提議,簡直送到了她的心坎上!還有甚麼比讓楚明鈺這位真千金在眾人面前跌落塵埃更能取悅人的?
“喲,這麼熱鬧?”凌昭陽嗓音清亮,直接對著侍立在旁的連珠吩咐道:“去把雅集備用的素帖拿一張,就寫楚氏明姝’,即刻送給明姝姑娘!規矩不規矩的,本郡主說可以,那就可以!雅集盛會,良才不展,豈不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