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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評畫

2025-08-21 作者:古茗霸王道

兩人臉色冷硬,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全場,領頭那個聲音警惕:“何人呼救‘刺客’?!”

楚明鈺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搶先一步越眾而出:“兩位侍衛大哥來得正好!實在對不住,驚擾了,都是誤會!哪有甚麼刺客!”

她伸手指了指穆錦和楚明姝,“就是這兩人,在些兒女情長上鬧了彆扭,拌了幾句嘴,這姑娘就鬧著玩瞎喊,驚動了二位。實在抱歉!”

侍衛的目光立刻投向被指控的楚明姝。

又瞥了一眼站在楚明姝身前的穆錦,最後才仔細打量楚明鈺——她衣著華貴,氣度驕縱,一看便是貴人。

身份雖未明說,但那身裝扮氣派已透露無遺,又是本次雅集郡主的座上客,再看穆錦和楚明姝,一個雖風度尚可但明顯不是世家子弟,另一個更是狼狽不堪,髮髻微亂。

侍衛臉上瞬間露出一絲猶豫和明顯的不信。

王府辦宴,貴女之間鬧點小女兒意氣拌嘴拌狠了亂喊,也不是不可能。

何況呼救這女子,形容狼狽,看著就不太穩當。

“正是她!”楚明姝的聲音在侍衛懷疑的目光中響起,異常清晰冷靜,壓下了所有因緊張帶來的顫抖。

“就是此人!一路窮追不捨,妄圖將我推入湖水淹死。方才若非穆公子及時出聲阻攔,她的巴掌已落在我臉上,此絕非口角!乃是蓄意謀殺!請侍衛大哥明察!”

侍衛眉頭緊鎖,再次看向楚明鈺。

楚明鈺面不改色,反而發出一聲極其輕蔑不屑的低哼,下巴微揚,眼中那份居高臨下的意味更濃了。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那領頭的硬著頭皮,對楚明姝語氣明顯敷衍下來:“姑娘慎言。王府別院重地,豈會有人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怕是受了驚嚇看差了。”

那眼神分明在說:不想找事就趕緊閉嘴。

楚明鈺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矜持地對侍衛微微頷首:“辛苦二位了。不過是小事,無需驚動郡主……”

“且慢!”

穆錦清朗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上前一步,恰好擋在楚明姝身前。他對著兩名侍衛拱手一禮,姿態不卑不亢:“二位,適才呼救之時,穆某恰在附近,故而及時趕到。在下方才親眼所見,絕非口角。”

他的目光轉向楚明鈺,平靜陳述:“分明是這位楚明鈺姑娘,追趕這位姑娘,並將她抓住手臂,欲施加掌摑。其行跡兇狠,絕非兒戲。若二位覺得難斷,不妨一同去面見郡主駕前,是非曲直,自有分曉!穆錦願為人證!”

楚明姝猛地抬眼看著穆錦挺直的脊背,一股混雜著震驚和巨大暖流的複雜情緒瞬間衝上心頭。

他竟為她直接作證?對上侯府千金?

楚明鈺臉上所有的偽裝和得意瞬間粉碎。

“穆錦!”她厲聲呵斥,名字被她咬得咯吱作響,“你是鐵了心要摻和這灘渾水?你算個甚麼東西?”

“不過是個商賈之子!下九流的賤民!你也配指摘侯府千金?”她往前一步,眼中噴湧著威脅和惡毒: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與衛貴妃娘娘交情匪淺,她只需一句話,別說你這芝麻粒大小的前程!便是你穆家上下三代,說碾死就碾死!你爹孃供你寒窗苦讀盼你春闈登科?呵!信不信我一句話,讓你爹孃畢生心血化為烏有!讓你這輩子休想踏進貢院大門半步?”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楚明姝的神經裡。

衛貴妃的滔天權勢,對一個小小的商戶之家來說,就是天傾地覆。

穆錦的錦繡前程,家人的身家性命……這份壓力,足以將一個舉子徹底壓垮!

不行!

不能連累他!

“穆公子!”楚明姝猛地一把拽住穆錦的袖袍,“別!此事與公子無關,多謝仗義相助!但此事……到此為止吧!”

穆錦側過臉看向楚明姝。

暮色與燈火的陰影在他臉上交織,看不清他的表情,唯能看到那雙眼裡的星辰光芒似乎被楚明姝的懇求晃了一下,短暫地明滅。

他繃緊的肩膀,一點點地鬆弛下來。

他垂下眼,沒再看楚明鈺那張盛氣凌人的臉,聲音有些低沉卻依舊平穩:“姑娘一片苦心,穆錦明白了。”

楚明鈺彷彿鬥勝的公雞,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哼,剜了穆錦和楚明姝最後一眼,再不看在場任何人一眼,轉身便往燈火通明處大步離去。

那兩名侍衛如蒙大赦,迅速對著穆錦抱了抱拳,追著楚明鈺離去方向的燈光,快步跟了上去。

雜亂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深處。

死寂的小徑旁,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黑暗和兩個沉默的人影。

夜風吹過樹梢,嗚咽作響。

楚明姝鬆開死死拽著穆錦袖袍的手,彷彿用盡了力氣。

她微微退後半步,拉開一點距離,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夜露溼冷的氣息,壓下喉嚨的哽咽和鼻尖的酸澀。

“多謝穆公子仗義執言,兩次相救。”她對著穆錦鄭重地福身行禮,聲音雖低啞,卻帶著十二分的真誠,“救命之恩,明姝銘記於心。公子高義,他日若有差遣……”

話未說完,便被對方阻斷。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介懷。”穆錦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潤溫和,彷彿方才那劍拔弩張的威脅從未發生。

他抬手虛虛一扶,避開了楚明姝這一禮。

夜色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穆錦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溫潤清晰:“夜深了,此地恐生變故。楚姑娘,雅集尚未散場,不如我們同回?”

楚明姝腳步一頓。

回雅集?

那被燈火點亮的湖邊小築,推杯換盞笑語喧譁的人群,裡面盡是以前在侯府的舊識。

傷口的抽痛,手背被血汗浸透的黏膩冰冷,都在尖銳地提醒她狼狽的處境。

“多謝穆公子好意。”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只是我如今身份粗鄙,又毫無才藝可觀,去那等場合,徒惹人非議,更添笑柄。”

她微微側過身,“何況,公子你也聽到了,我與昭平侯府已斷得乾淨。雅集之上盡是舊識,相見實屬尷尬。公子雅人,莫要因我耽擱了行程。”

然而,預想中的腳步聲並未立刻離去。穆錦反而往前略走近了半步。

昏暗中,他身姿筆挺,目光卻沉沉地落在她的側影上,帶著一種穿透暮色的審視和不容置疑的平靜。

“身份粗鄙?”穆錦輕聲反問,“姑娘能破釜沉舟,自斷關係於輕義重利的侯府之局;能在這府衙後院掙扎求生,步步為營;甚至剛經歷一場生死相搏的危局,仍能在此處清晰論事,與我直言身份粗鄙?”

楚明姝猛地抬頭,看向黑暗中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

他……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不是鄙夷,不是憐憫?

那目光坦然而認真。

“至於才藝麼。”穆錦的視線轉向她無力垂在身側的右手,聲音放緩了些,“姑娘當真不會畫了麼?據我所知,姑娘當年曾師從名師學畫,那份天賦連恩師都曾讚不絕口。只是後來……”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遠處隱約的昭平侯府方向,“為侯府一家的生計奔波,打理庶務,才被迫擱下了畫筆。”

塵封的記憶被撬動。

當年跟著女畫師學作畫時的日子,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楚明姝指尖微微蜷縮,牽扯到傷口,帶來清晰的鈍痛。

她下意識地抿緊了唇,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穆公子如何得知?”

能知道這些陳年細事的,只可能是故人。

難道是……

“是你的好朋友告訴我的。”穆錦毫不避諱地點頭,證實了楚明姝一閃而過的猜測,“徐御史家的千金,徐瀾曦。”

果然是瀾曦。

楚明姝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愧疚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瞬間漫過心房。

穆錦看著她眼神的變化,繼續緩緩道:“徐姑娘心繫於你。方才雅集初開,她便尋遍角角落落,甚至低聲詢問了我可曾見你蹤跡。她言語間,頗為焦急失落。徐姑娘有一句話,託我務必轉告於你,若今日能尋到你……”

楚明姝屏住了呼吸。冷風掠過枯枝的嗚嗚聲也彷彿靜止。

“徐姑娘說——‘她今日提筆作畫,一不為爭郡主恩賞的彩頭,二不為顯名揚才於眾人。只為,若有萬一,她所畫之物,能有幸被一個人親眼看到,能得到那個人的一句評價。’”

“那個人,”穆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楚明姝驟然睜大的眼眸裡,一字一字,清晰地重複著徐瀾曦的話音,“就是你,楚明姝。她說,若無你的指點評說,縱使她今日畫得再好,那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話音落盡。

周遭只餘夜風聲。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楚明姝的鼻尖。

瀾曦!

那個總跟在她身後,喚她姐姐的御史千金!

那個前世在她聲名狼藉被侯府厭棄時,唯一會悄悄往府衙後院給她遞點心塞碎銀的小姑娘。

那個前世裡,就在今年臘月時分,因為一幅畫被人汙衊與樂師“私通”繼而“私奔”,最終被徐家族譜除名,神秘消失再無音訊,甚至連結局都無從知曉的傻姑娘!

私奔?

不!

絕不能再有那樣的一天!

瀾曦……她此刻就在雅集。就在那裡提筆作畫,等她!

不能讓這成為瀾曦的遺憾,絕不能讓她像前世那樣,不明不白地消失於風雪。

必須回去!去見她!去……守護她!

楚明姝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猛地轉身看向穆錦,殘存在眼底的淚意被一種鋒利的光芒取代:“我隨公子回去!勞煩帶路!”

湖心小築外搭起的寬敞平臺上,燈火通明如晝,人聲鼎沸,此刻氣氛已達到了最高潮。

數十幅墨跡尚未乾透的《錦鯉戲波圖》被侍從們小心懸掛於環繞平臺的屏風架上,供眾人賞鑑品評。

燭火搖曳,映照著絹紙上形態各異的硃紅色錦鯉,靈動之氣撲面而來。

爭論的焦點,自然是哪一幅畫堪稱魁首,能贏得郡主壓軸亮出的厚賞——《陰陽魚》古畫,以及隨之而來的潑天名聲。

“哎呀呀!諸位兄臺,諸位千金!且聽小弟一言!”一個略帶浮誇的清朗男聲拔地而起,帶著某種強大的自信,瞬間壓過一半的喧囂。

正是以畫技高超兼臉皮厚著稱的才子裴飛鴻。

他此刻正指著屏風架上居中一幅工筆細膩的紅鯉圖,聲音洪亮地為自己“搖旗吶喊”:“飛鴻不才,可這‘紅鱗化龍躍清波’一筆,那可真是嘔心瀝血,連覺都不敢睡!瞧瞧這魚身上的光影流轉!瞧瞧這擺尾掀起的浪花之靈動!這魁首之名,不頒給此畫,於理不合!於情不通啊!”

他雙手一攤,做了個“非我莫屬”的無賴姿態。

“噗嗤——”

“飛鴻兄,你這自賣自誇的本事,當真是爐火純青,比那錦鯉的畫工更勝一籌!”

“就是就是!快聽聽你自個兒這嗓子!錦鯉聽見了怕都要嚇得沉水底去!哈哈哈!”

一片善意的鬨笑聲和調侃立刻炸開,氣氛被他帶得更熱了幾分。

另一邊,幾位矜持些的世家小姐聚在一處,竊竊私語,眼神頻頻落在一幅清雅別緻的畫作上,面露欣賞之意。

就在這時,一個爽利的嗓音響亮接話,蓋過了裴飛鴻那邊的熱鬧:“飛鴻兄你那魚畫得再精細,也缺了點意思!依我看,晁禎兄這幅才妙!”

說話的正是長慶伯世子戚耀光。

他大手用力拍在旁邊一位面色微靦腆的吏部尚書之子晁禎肩膀上,震得對方一個趔趄。

戚耀光毫不在意,指著晁禎那幅畫,擠眉弄眼地大聲說道:“諸位瞧瞧!這畫的是甚麼?兩條大鯉,一條硃紅濃豔似火,一條玉白皎潔若月!在湖底水草深處……”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嘿嘿一笑,“糾纏不清!若即若離!嘖嘖嘖!晁兄筆下這‘風月無邊’之意境,豈是飛鴻兄那不懂情趣的呆頭魚能比的?妙啊!當真妙極!”

“戚耀光!你……你少在這裡胡說!”晁禎被他的解讀臊得滿臉通紅,急忙低聲喝止,聲音卻被更大的喧鬧蓋過。

“高!實在是高!”

“耀光兄此言,話糙理不糙!哈哈哈!”

一群年輕貴公子心領神會,爆發出更會意也更放肆的鬨笑聲,夾雜著幾聲促狹的口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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