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撞在鋪著青石的小路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急、更亂。
楚明姝緊緊咬住嘴唇內側的軟肉,尖銳的刺痛感和唇齒間瀰漫的淺淡血腥味,勉強壓住喉嚨裡幾乎控制不住要洩出的抽氣聲。
她幾乎是一頭撞到路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粗糙的樹幹上,撞得肩胛生疼。
額頭死死抵住樹皮,身體抖得如同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
牙齒磕碰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地在耳邊炸響,怎麼也停不住。
廣陵王……是他!凌昭弘!
那雙深淵般的眼睛,那無聲無息就貼上背脊的陰寒氣息,像是鬼魅從地獄裡爬出來鎖定了她,要拖著她一起沉入無邊黑暗。
冷空氣灌進肺腑,帶來一陣細微的抽搐。
幾番強壓下,那驚天的狂瀾總算稍稍平復,喉嚨口的窒息感略減。
她疲憊地撤開額頭,後背仍是一片虛汗濡溼的粘膩冰涼。額頭方才抵壓的地方亦是溼漉漉一片,她下意識抬手去抹——
指尖觸碰到的,是比山泉水更冰冷的溼痕。
汗?
不止是汗。
汗水和著血水,成了半凝固狀的猩紅粘稠。
眼前一陣陣發黑。
楚明姝痛得倒抽涼氣,牙關緊咬。不能再在這裡了!
雅集的人群離得不算太遠,再待下去,若被巡山的侍衛或哪個好事之人撞見……
必須立刻逃走!抄小路!越快越好!
她艱難地用左手,探入袖袋的深處摸索。指尖觸到一方柔軟微涼的絲帕。
猛地扯出來,胡亂地抹過混著血汗的粘膩處。刺目的猩紅染透了大半個絲帕。
涼意總算減弱了幾分,視線也勉強清晰了一些。
繫上了一個死結,血水立刻又在帕子上洇開新的深色印記,帶著溼熱的血腥氣。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渾身脫力。
抬腳就要往西邊那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碎石小徑上走去。
“怎麼?設計完了我,就想這麼幹乾淨淨、躲躲閃閃地溜走?”
一個尖銳冰冷的聲音,如同凍透的石子,硬生生砸碎了死寂。
楚明姝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一個人影從前方几步遠的一叢茂密野荊棘後閃了出來,正好擋在碎石小徑的中央。
餘暉幾乎燃盡了,暗沉沉的樹影下,楚明鈺的臉上沒有一絲光亮,只餘下一種玉石俱焚的寒戾和刻骨的怨毒,直勾勾地刺向楚明姝。
她不是湊巧碰上,她是特意等在這裡堵自己。
楚明姝心頭猛地一沉,如同被塊巨石砸進寒潭。
她穩住身形,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這條路本就少人,如今日影西沉更快入暮,更是寂靜得可怕。
除了風吹過荊棘叢的沙沙聲,再無其他聲響,更別提人影。
“你想說甚麼?”楚明姝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沙啞和疲憊,“雅集還未結束,你若無事,不如早些回去。畫完了,交給主持評判就是。”
她只想儘快脫身。
“回去?”楚明鈺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一個扭曲又冰冷的弧度,眼中卻毫無笑意,“回去做甚麼?回去聽那些人背後如何嚼舌根?回去等著我的畫作被她們當做茶餘飯後的新笑料?”
她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楚明姝!你和郡主布的好,把戲演得真夠圓滿!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她的手指幾乎戳到楚明姝的鼻尖,“故意讓我在那幫人面前顏面掃地!故意羞辱整個楚家!”
楚明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楚明鈺的冷笑已經撲面而至,帶著洞穿一切的惡意:“你是不是覺得很得意?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無所不能了?以為郡主真把你當盤菜了?”
楚明姝心頭警鈴大作。
楚明鈺的身體再次前傾,眼神銳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楚明姝,你真當我傻?看不出瀏陽郡主為何對你另眼相看?幫你?哈!”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幫你不過是為了踩著我!因為她凌昭陽,堂堂郡主,竟然也做著那等不知廉恥的美夢!她看上了顧長安,我的、未、婚、夫、婿!”
楚明姝聞言一怔,指尖瞬間冰涼。
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不,不是知道,或許是猜測?
她下意識地想後退,腳尖剛剛挪動——
手臂猛地被一股大力抓住。
楚明鈺的手如同鋼鉤,狠狠地攥住了楚明姝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腕。
指甲隔著薄薄的夏季衣料,深深掐進了楚明姝的皮肉裡,尖銳的刺痛激得楚明姝渾身一顫。
“想跑?心虛了是不是?”楚明鈺的聲音因激動和怨恨而劇烈地顫抖著,眼白裡甚至都泛出了可怕的血絲,“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她凌昭陽對顧世子存著那種見不得人的心思!所以你就利用她,利用她的權勢,利用她對顧世子的妄想!借她的手來對付我!”
她嘶吼著,怨氣沖天,“你跟她一樣陰險!一樣下作!為了對付我,你們當真是蛇鼠一窩,不擇手段!楚明姝!你骨子裡流的,也是和她們一樣骯髒齷齪的血!都是賤人!”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驚人,楚明鈺的手指幾乎要嵌入她的骨頭裡。
林間的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
沉沉的暮色濃得化不開,如同巨大的黑幕徹底籠罩了這條荒僻的小徑。
楚明姝右手上那塊勉強包紮的絲帕,殷紅的血色,在黑暗深處默默洇開。
“男人?名聲?”楚明鈺的嘴角咧得更開,那笑容扭曲變形,透著一股徹骨的森寒和不屑.
“呵……楚明姝,枉我當你是個對手,原來你的心眼就針尖大,只看得見這些東西!你們的眼睛裡只裝得下男人和婚書!我卻不同,我跟你們這些匍匐在後宅爭寵的內宅婦人,從根子上就不一樣!”
這番話如同淬了冰的刺,直直扎過來,帶著一種古怪又強硬的斬釘截鐵。
楚明姝心頭的驚疑如投石入水,猛地擴散開來。
不一樣?這種近乎狂妄的斷然,不像前世的楚明鈺平日能說出的話。
那感覺……像是有甚麼更巨大的依仗在支撐著她的傲慢。
但那念頭也只是電光火石一閃。
對方殺意再度裹挾而至,冰冷刺骨,容不得她分神深究這點怪異。
“那你,到底想要甚麼?”楚明姝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飄忽。
她沒有後退,只是身體本能地繃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弦。
“要甚麼?”楚明鈺喉嚨裡滾出一串壓抑而瘮人的嗬嗬低笑,踏前一步,陰影壓迫而來,“你這種被深宅規矩訓化了腦子的人,說了你也不懂!我的路,豈是你們這些只知依附男人存活的廢物能想象的?”
甚麼路?甚麼不同?無非是攀附更高的權柄罷了!
“不懂?”楚明姝的聲音陡然壓低。
“呵,楚小姐,收起你這套故弄玄虛的把戲。你不同?你不嫁人?你說這話,那衛貴妃殿中的殷勤侍奉,又算甚麼?給三皇子殿下曲意逢迎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光又是甚麼?你的‘不同’,難道不是攀附著貴妃娘娘和三皇子的勢,最終不也是盯著三皇子妃的寶座麼?難道你不是想貪圖那潑天的富貴?”
楚明鈺那張在陰影中原本掛滿冷笑的臉,如同被烙鐵狠狠燙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
“你!”
“倘若真不在意的話,何苦特意在這裡堵我?不就是為了警告我別礙你的路?這不就是害怕了麼?楚明鈺,你這句‘不在乎’,當真虛偽得讓人發笑!”
虛偽?
害怕?
“賤人一派胡言……找死!”
楚明鈺目光如刀,掠過楚明姝蒼白的臉,最終死死剜在了旁邊幾步之外的湖水。
幾乎在楚明鈺視線轉移的同一剎那,前世冰冷的記憶碎片猛地炸開在楚明姝眼前。
那些柴房裡,楚明鈺居高臨下將滾燙茶湯潑在她臉上時的狠戾眼神;那些寒冬月夜,故意打翻炭盆讓她跪在雪地裡撿炭火時愉悅的笑聲;最後定格在某一世被按進水缸裡窒息的絕望……
不!不是警告!不是折磨!
這一次,楚明鈺要她死!
淹死!
她要淹死自己!就在這王府別院的湖裡!
楚明姝渾身的汗毛在萬分之一秒內齊齊倒豎。
跑!
楚明姝猛地一個急旋,所有力氣灌注雙腿,玩命般地朝著遠離湖水的反方向狂衝過去。
“救命——!救……”尖銳到撕裂喉嚨的呼救聲衝口而出。
只要跑到巡邏侍衛的視線裡,楚明鈺再瘋也不敢在王府裡當眾殺人!
但——
晚了!
就在楚明姝喊出第一聲的瞬間,“嚓”一聲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靴底與沙礫摩擦聲在她側後方響起。
楚明鈺的身影動了。
她本來就會輕功,腳尖驟然一點,整個身體竟帶起一股凌厲的破空之聲,極其怪異地“飄”了起來,比風更快。
楚明姝眼前發黑。
怎麼可能?楚明鈺何時會這種詭異的身法?前世,她從未顯露過!
絕望如同冰冷的湖水,從腳底瞬間漫至頭頂。
“有刺客!!!”
楚明姝用盡畢生氣力,大聲嘶吼!
這嘶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楚明鈺扭曲的臉上。
“你找死!”她厲聲尖叫,身體如影隨形猛撲而至,染著蔻丹的手掌帶風,目標不再是咽喉,而是楚明姝慘叫的嘴。
楚明姝猛地後仰,掌風擦著下頜掠過,指尖刮過肌膚,火辣辣的生疼。
躲開了嘴巴,但那爪子瞬間變向,如同鐵箍一般,狠狠扣抓在了她沒受傷的左上臂。
指甲隔著薄薄衣料幾乎掐進肉裡,劇痛和禁錮感讓她身形一滯。
而楚明鈺另一隻高舉的手掌已攜著滿腔怨毒惡風,五指箕張,對準楚明姝蒼白的臉頰——狠狠扇下!
“住手!”
一聲斷喝,清越如金石交擊,穿透沉沉暮色,驟然炸響。
那飽含力量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楚明鈺那隻即將落到楚明姝臉上的手掌,硬生生在半空中僵滯了一瞬。
正是這一瞬僵滯。
楚明姝所有的求生意志爆發,被扣緊的左臂猛地向後一掙一旋,身體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前撲竄。
“穆公子!救我!”嘶啞的喊叫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
她踉蹌著撞到了突然出現擋在楚明鈺身前的人影身側——是穆錦。
穆錦不動聲色,右臂微抬,將楚明姝擋護在身後的陰影裡。
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只那雙看向楚明鈺的眼睛,亮若寒星,沉靜中帶著無形的壓力。
“明鈺姑娘,好生威風!”穆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入耳,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雅集之上驚鴻一面,本以為你丹青卓然。不曾想,在這暮色野徑之中,對一弱女子揮掌相向的風采,更是令人難忘。”
楚明鈺臉上那凝固的殺意和狠戾如同退潮般急速褪去,在幾個呼吸間竟重新撐起一張“委屈”的面具,眼中甚至瞬間湧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放下還僵在半空的手,理了理方才被風吹亂的鬢角:
“穆公子?你怎麼在此?”
她甚至微微退後了小半步,彷彿受驚,“實在是誤會!”她纖細的手指朝穆錦身後的楚明姝遙遙一點,“我與明姝姐姐鬧著玩呢!不過因些女兒家的瑣事拌了幾句嘴,她就使小性子大喊大叫起來,驚擾了公子雅興,真是……對不住了!”
“哦?鬧著玩?”穆錦的目光在楚明鈺臉上停駐一瞬,不置可否,隨即轉向身後驚魂未定的楚明姝,語氣溫和了些許,“姑娘,這是你家中姐妹?”
“不是!”楚明姝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未散的驚悸和清晰的怒意,“我與昭平侯府,早已斷絕關係!我楚明姝,自斷親那日起,與昭平侯府恩盡義絕!再無瓜葛!”
她的喘息略重,目光如同銳刺,直戳楚明鈺那張偽善的臉,“至於所謂逼我為奴的舊事,是不是誤會,你心裡最清楚!”
“你!”楚明鈺眼中的水光幾乎要壓不住翻湧的怒火,但還是強撐著,聲音急促裡帶著尖利:“姐姐!你何苦如此絕情?過去那些事,縱然有些許誤會,也是侯府家事!今日當著外人,你……”
她咬著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欲言又止的模樣。
“咄!咄咄!”整齊的甲冑摩擦與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盞氣死風燈在濃黑樹影間切開光亮,照亮兩名身著王府親衛服色的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