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之處,距離她不遠的硬木圓桌旁,多了一個人!
他就那樣安然坐著,彷彿一直都在。
窗欞透進來的天光被切割成斑駁的光塊,落在他玄色繡金邊的袍服上,非但沒有增添暖意,反而襯得那身衣服更加沉鬱。
男人身姿挺拔,即便放鬆地坐著,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散發開來。
那並非刻意張揚的威嚴,而是掌控生殺積澱下來的不怒自威。
他微側著頭,目光沉靜如水,此刻正投注在楚明姝身上,將她臉上由驚疑轉為震駭的所有細微變化都捕捉在眼底。
嗡!
凌昭弘!
廣陵王凌昭弘!
怎麼會是他?
前世與他同歸於盡,毒發時那種噬骨的劇痛和彼此眼神怨毒的冰冷,霎時間衝破記憶的閘門,狠狠攥住了楚明姝的心臟。
她死死盯著那個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此處的男人。
為甚麼他會在這裡?!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此刻的凌昭弘應當遠在千里之外的苦寒邊地。
他統帥大軍,鎮守邊境,抗擊隨時可能南下叩邊的強敵。
至少要等半年後,才會因互市議和陷入僵局而奉旨回京述職。
她記得清清楚楚!
可他現在卻像一尊煞神,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她特意關緊的房間裡!
他是如何進來的?
是甚麼時候進來的?!
他到底……看了多久?
難道,他也重生了?
和她一樣,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劈頭蓋臉澆下!
如果是這樣……如果他真的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了……那麼此刻,他出現在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復仇!
在她毒殺他之前,用最慘烈的方式殺掉她。
她前世誘他飲下鴆酒,他怎會不恨?怎會容忍她苟活?
可是……他為甚麼還不動手?
他就只是坐在那裡,用一種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審視著她,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探究。
時間在冰冷的死寂中凝固。
“嚇到你了?”
低沉平穩的聲音突然響起,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砸在楚明姝緊繃的心絃上。
凌昭弘端坐在那裡,姿態從容依舊。
他似乎並未起身的打算,甚至落向她身上的目光都沒有移開分毫,只是裡面那絲深藏的銳利似乎更明顯了些。
楚明姝的心猛地一跳。
不行!不能承認!更不能讓他覺察出絲毫異樣!
無論他為何出現在此,無論他是否重生,此刻的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
“小女……不曾!”楚明姝強行壓下喉嚨裡的乾澀和翻滾的心緒,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甚至還試圖彎起一個謙卑的笑容,對著凌昭弘的方向微微屈膝行禮。
“只是猝不及防……有些失態,請公子勿怪。”她用了一個模糊的“公子”稱呼,試圖矇混。
“哦?”凌昭弘尾音微揚,帶著一絲玩味,“不認識本王?”
這輕飄飄的一句,如同驚雷在楚明姝耳邊炸響。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怎麼辦?不能承認!決不能讓他知道她認得他!
前世孽債太重,一旦認下,後果不堪設想!
楚明姝心念電轉,努力做出茫然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畏懼的表情,看向凌昭弘:“王爺恕罪!”
她再次屈身行禮,姿態更低,“小女子見識淺薄,平日只在家學女紅,或是去些姐妹的聚會。從未有幸得見王爺天顏。方才不知您大駕光臨,言語失敬,還望王爺海涵!”
她語速略快,像是急於解釋撇清關係,抬手指向那扇大開的窗戶:
“今日是瀏陽郡主開設的雅集,宴請城中貴女與數位公子品茗作畫,極為熱鬧。王爺是不是要去指點一番?亦或是……”
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更深地掐進手心,“您尋錯了地方?此處是女客稍作休憩的內室。”
話已挑明,此處不適合你停留,請你趕快離開!
空氣再次凝滯。
凌昭弘的目光在她故作鎮定的臉上停頓了幾息。
楚明姝能感覺到自己背上滲出的冷汗正貼著內衫往下滑,帶來一片黏膩的冰冷。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地以為自己的意圖過於明顯、反而激怒對方時——
“呵。”
一聲極輕的低笑,從凌昭弘唇間溢位。
他沒有看向窗外,反而悠然提起桌上的白玉瓷壺,給自己面前的一隻空杯裡注入茶水。
泠泠水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刺耳。
待那淺茶水注入八分滿,凌昭弘放下壺,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起白瓷杯蓋,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後花園賞玩。
楚明姝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凌昭弘終於抬眼,薄唇微啟,“雅集?本王根本不感興趣。”
楚明姝心頭猛地一沉。
“至於地方……”凌昭弘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房內簡單的陳設,最後落回楚明姝因高度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倒也沒走錯。”
他沒走錯。
那意思就是他是奔著這裡來的!
奔著她來的!
她再也無法保持偽裝下去的冷靜,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質問:
“那王爺究竟為何出現在此處?您……您這樣偷看他人,是否有違君子之儀?!”
質問聲在空曠的閣內激起輕微的迴響。
凌昭弘聽到“偷看”二字,那向來波瀾不驚的深邃眼底,似乎有甚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將杯蓋蓋回杯上,發出“叮”一聲輕脆的鳴響。
“偷看?”他低沉悅耳的嗓音重複了一遍,字正腔圓,“你是在說本王嗎?”
楚明姝死死咬著下唇,唇瓣幾乎沁出血絲。她豁出去般點了一下頭。
凌昭弘微微傾身,靠近桌沿,拉近了兩人之間無形的距離。
楚明姝渾身如同被電擊般猛顫一下。
她已經下意識地向後猛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雕花窗欞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想做甚麼?他終於要動手了嗎!殺她洩恨?
楚明姝的呼吸瞬間停滯,瞳孔裡只剩下那個徑直向她走來的身影!
凌昭弘步步逼近。
不行!不能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就是坐以待斃!
凌昭弘的目標似乎並非她本人。
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越過僵硬如木偶的楚明姝身邊,徑直走到了那扇半開的窗前。
然後,他竟伸出手推開了窗。
吱呀一聲,清亮的光線和帶著湖風水汽的空氣轟然湧入,同時也將樓下的景象暴露得更加清晰完整。
凌昭弘並未回頭,而是微微前傾,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的湖光水色,以及衣香鬢影的雅集現場。
不行!
必須立刻、馬上離開!
楚明姝這般想著,沒有猶豫,更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請示甚麼,趁著凌昭弘的目光落向窗外,頭也不回,拔腿就朝著門口衝了過去。
“站住!”
冰冷的喝令聲,在她腳即將踏出門口的一瞬間,如同催命的符咒般炸響。
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楚明姝不僅沒有停,反而在聽到那兩個字的同時,猛地一個前撲,試圖用手臂去夠門框。
然而——
就在她指尖離那冰冷門框還有一寸之遙的瞬間,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斜後方惡狠狠地攫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啊——!”
楚明姝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叫。
凌昭弘出手了!
他速度快得彷彿一道鬼魅的殘影閃過,在她撲到門前的一剎那,已然欺近身側。
大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了楚明姝的手腕,如同鎖死獵物的鐵爪!緊接著另一條手臂橫出,鐵箍般狠狠勒住了她的腰身。
天旋地轉!
楚明姝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反抗的力氣,被對方的力量拖拽著,雙腳離地,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後凌空倒飛。
“放開我!你這瘋子!”楚明姝在空中徒勞地蹬腿掙扎,尖叫嘶吼。
在絕望的掙扎中,她的左手猛地抬起,指甲如同野獸瀕死反擊的爪牙,毫無章法地朝著凌昭弘緊抓自己手腕的那隻手的手背,死命地抓撓下去!
“嘶——”
一聲帶著痛感的抽氣聲自凌昭弘唇間逸出。
幾乎是同一時間,箍在楚明姝腰間的那隻手驟然一鬆!
正全力扭動掙扎的楚明姝失去了所有支撐點,身體如同一塊被丟擲的石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楚明姝眼前發黑,喉嚨裡湧上濃重的腥甜。
她勉強抬頭,模糊的視野裡,看到凌昭弘正低頭看著他自己的手背。
楚明姝那一番瘋狂的抓撓,並非毫無效果。
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清晰可見四道長短不一的紅色抓痕,有兩道甚至滲出血絲。
凌昭弘的目光在那點微不足道的傷痕上停留了兩息。
他沒有去擦拭,也沒有流露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只是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然後抬起了頭。
那雙眼,重新鎖定了地上的楚明姝。
先前的審視和玩味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漠然、高高在上的質詢。
“傷了本王,你說,該如何賠償?”
賠償?
楚明姝猛地抬頭,驚愕瞬間壓過了劇痛和屈辱。
她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賠償?就為了手背上那幾道連皮都沒真破開的抓痕?
而他!
是令北狄聞風喪膽、統領萬軍的廣陵王凌昭弘!
他竟然向她這個剛剛被他如同垃圾般摔在地上的弱女子索要賠償?
荒唐!
可笑!
欺人太甚!
劇烈的咳嗽再次湧上喉嚨,嗆得她眼淚直流,身體蜷縮。
“賠?”
“王爺說的是這個?”
楚明姝開口了,聲音出奇地冷靜。
在凌昭弘那冰冷依舊的目光注視下,她緩緩抬起自己那隻右手。
然後,楚明姝的左手五指,併攏如刀,朝著右手光滑的手背,猛地劃了下去!
“刺啦——!”
刺耳的皮肉撕裂聲驟然響起。
五道猙獰的血槽隨著她左手無情的劃過,瞬間在楚明姝白皙的手背上豁然綻開。
皮肉外翻,殷紅的血珠幾乎在傷口裂開的剎那,就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劇痛!
楚明姝的身體猛地繃緊,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聲未哼!
她猛地將自己的右手高高舉起,那隻剛剛還完好無缺,此刻卻血肉模糊的手掌,直直地懟到凌昭弘的眼前。
“王爺覺得這樣夠不夠?若還不夠……小女的命就在這裡!今日王爺想要哪處賠償,儘管親自來取好了!我楚明姝皺一下眉頭,我就跟你姓!”
鮮血順著她高舉的手腕流下,蜿蜒著染紅了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磚上。
死寂。
凌昭弘那雙萬年深潭般的瞳孔,在楚明姝抬起那隻鮮血淋漓的手那一刻,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速度快到帶起一陣冷風!
“你!”他幾乎是有些慌亂地一把抓住了楚明姝的手腕,阻止了她再次傷害自己的可能!
他的大手握得很緊,但力道中卻沒有了剛才的霸道。
“住手!”他低喝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本王方才不過是句玩笑!”
楚明姝的目光冰冷依舊,甚至帶上了更深的不屑。
玩笑?用那樣的眼神看她?逼她至此?用“賠償”二字再度凌辱她?這種“玩笑”,是她聽過最惡毒的笑話!
她冷漠地看著他那雙寫滿了錯愕的眼睛,手臂猛地向回一抽。
劇痛從手背傳來,深入骨髓,卻壓不倒她此刻翻騰的恨意。
楚明姝咬著牙,從冰冷的地上搖晃著站了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試探,沒有再猶豫,拖著微微發顫的雙腿,一步步朝著房門走去。
凌昭弘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伸出的那隻想要抓住甚麼卻最終卻抓空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看著她踉蹌卻異常堅定走向門口的背影。
那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彷彿跨過那扇門,就是徹底斬斷了所有孽緣與糾纏。
那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加果敢……
楚明姝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冰涼的門框。
劇烈的痛楚從右手手背傳來,她卻彷彿感覺不到,麻木地推開了門。
門外走廊的光線比閣內亮堂許多,帶著春日午後陽光的暖意,毫無防備地湧了進來,刺得她那雙眼微微眯起。
身後一片死寂。
只有血滴落在地磚上的聲音,滴答,滴答……
她沒有回頭。
一眼都沒有。
甚至沒有停頓一下腳步,去檢視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