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陽豁然站起,幾乎是尖利地吼道:“鄭嬤嬤!不必打這些官腔,事出反常必有妖!本郡主今日非要弄個明白!貴妃娘娘貴人事忙,怎就有這等閒心閒力,單單關注一個剛認回來的侯府女兒?!”
“巧了,本郡主聽聞三殿下年紀漸長,選妃大事勢在必然。貴妃娘娘身為三殿下生母,千挑萬選,為三殿下謀劃一門稱心如意的皇子妃,費些心力,也是情理之中。”
“嗡!”
此話一出,宛若平地一聲驚雷。
三殿下選妃?
是了!必定如此。
若非是為自己兒子鋪路,提前培養心儀的正妃人選,貴妃這般金尊玉貴之人,怎會無緣無故對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侯府真千金如此上心?
“真要選妃?!”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抑制不住的抽氣聲。
“三殿下……楚明鈺?這可能嗎……”
“昭平侯府不是說與靖國公世子有婚約嗎?”
“天哪!原來這才是貴妃娘娘的用意!”
“可這婚約豈不是……”
“難怪啊!連鄭嬤嬤都親自出馬了!”
議論聲轟然炸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十倍。
靖國公世子顧長安此刻身形也是猛地一震。
一直握在袖中把玩的那枚玉佩,“叮”的一聲輕響,脫手砸落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滾出幾步遠才停住。
未婚妻?衛貴妃竟敢打著他顧長安未婚妻的主意?
這簡直是對靖國公府和他顧長安天大的侮辱!
饒是鄭嬤嬤久經風雨,也沒料到凌昭陽竟敢當眾將這樁最為隱秘的籌謀撕開。
這瘋子這不僅是打雍和宮的臉,更是將三皇子置於風口浪尖!
“郡主慎言!”鄭嬤嬤厲喝出聲,聲音尖銳刺耳,“妄議皇家,揣測天家選妃,是何等罪責!郡主莫不是酒醉失智,胡言亂語?”
凌昭陽被吼得一怔,但看著鄭嬤嬤那瞬間失態的表情和顧長安那鐵青的臉,還有楚明鈺瞬間煞白驚恐的神色,一股報復得逞的扭曲快意瞬間衝昏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但不退,反而抬手指向顧長安的方向,聲音帶著癲狂般的惡意,添上最後一把火:
“慎言?本郡主難道說錯了!顧世子就在此處!他與楚明鈺指腹為婚,乃是陛下親口許下的婚約,在場人盡皆知。若非貴妃娘娘另有所圖,對這婚約視若無睹,怎會花此等心思在一個明明已有婚約在身的女子身上?
楚明鈺,你自己說!貴妃娘娘這般照拂你,究竟是為了甚麼?”
最後一問,直刺楚明鈺心窩!
“夠了!”鄭嬤嬤暴怒的聲音如同雷霆炸響,徹底撕破臉皮,“郡主請自重!今日之言,老奴必定一字不差,如實稟告貴妃娘娘!”
她急急上前一步,擋在楚明鈺身前。
而在她身後,楚明鈺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沁出血絲都毫無察覺。
完了!全完了!
她苦心積慮營造的可憐孤女形象,剛剛被鄭嬤嬤強行樹立起的“規矩合格”的表象,在“三皇子選妃”和“靖國公世子未婚妻”這雙重身份的猛烈撞擊下,瞬間被碾得粉碎!
這不再僅僅是名聲受損,而是將她和衛貴妃、三皇子一起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眾矢之的!
凌昭陽!
楚明鈺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她。
這一局,她本以為勝券在握,卻被這條瘋狗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悍然姿態,徹底掀翻。
湖風不知何時變得刺骨,楚明鈺只覺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水閣裡的空氣彷彿凝成了粘稠的脂膏,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口,連花木的馨香都透著一股子不祥的甜膩,悶得人發慌。
凌昭陽那一句“不如去請陛下評評理!”如同熱油潑進了冰冷的死水潭,炸開了沉悶的死寂。
針落可聞。
衛雯琴手指猛地一緊,細瘦的骨節繃得發白。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嗡嗡作響:凌昭陽瘋了!陛下豈是能這般輕易拿出來置氣的?
吏部尚書之子晁禎手裡的點心捏碎了都沒發現,粉屑撲簌簌往下掉。
他身旁的幾位公子哥兒更是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白了半截。
牽扯後宮寵妃,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稍有不慎,今日在場的,誰都脫不了干係。
這不是雅集玩鬧,這是在玩火。
晁禎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拔高了幾分,幾乎是嚷出來的:“郡主息怒!何至於此?些許小事,大家說開便好,怎好驚動聖駕?”
“是啊郡主!陛下日理萬機,這種閨閣閒話豈敢擾她清淨?消消氣,消消氣!”另一位反應快的公子忙不迭跟上,對著凌昭陽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其他人如夢初醒,紛紛附和,七嘴八舌的勸解聲嗡嗡作響。
“小事?”凌昭陽嗤笑一聲,聲音尖利得刮人耳膜。
她下巴抬得更高,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橫掃過那幾張寫滿驚懼的臉,最後釘在楚明鈺那張因恨意和驚怒而扭曲的臉上,滿是鄙夷和嘲弄。
“她一個落魄侯府的小姐,仗著幾分狐媚相和衛貴妃身邊的婆子,”她毫不客氣地指向鄭嬤嬤,指尖幾乎要戳到鄭嬤嬤的鼻尖,“就敢當眾編排構陷本郡主妄議貴妃?這口氣若嚥下了,豈不讓天下人以為本郡主怕了她楚家,怕了這無中生有的小人?”
她每說一句,鄭嬤嬤臉上的血色就褪盡一分,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她活了大半輩子,宮裡的彎彎繞繞也懂幾分,瞬間明白凌昭陽這是將潑天的汙名反手扣了回來。
一旦真的鬧到陛下面前,無論實情如何,只要惹了貴妃不快,她就全完了!
凌昭陽話鋒陡然一轉,又將凌厲的矛頭直接轉向衛雯琴:“衛小姐,你是貴妃娘娘的親侄女,在場眾人,唯你最清楚貴妃娘娘秉性如何,明斷是非。你說——”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目光牢牢鎖住衛雯琴微微顫抖的眼睫:“方才,究竟是我議論了貴妃,還是她楚明鈺和這姓鄭的老奴才,聯手攀誣我?”
嗡——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衛雯琴身上,像無數無形的針,刺得她頭皮發麻。
姑姑衛貴妃……她入宮後的種種,衛雯琴比旁人知曉更多些辛秘。正是知道得越多,她心裡那點為姑姑乃至為衛家抱屈的念頭才愈發強烈。
她也深恨楚明鈺那小家子氣的算計和噁心嘴臉。
理智告訴她,凌昭陽此刻的話,根本是顛倒黑白。
她心裡憋著一股邪火,一股被當刀使的屈辱,她很想指著凌昭陽的鼻子吼出來:就是你!是你在妄議貴妃!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目光射了過來。
是鄭嬤嬤。
衛雯琴心頭被重重一撞,猛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點憤怒和委屈已被強行壓回去了。
她知道凌昭陽的狠辣,更清楚此時替楚明鈺和鄭嬤嬤說話的下場。
牽扯後宮,已成僵局。
若她此時否認凌昭陽,咬定是凌昭陽在妄議貴妃?凌昭陽必定不死不休。鬧到御前,鬧到姑姑那裡,姑姑會怎麼看?怎麼看衛家?
那場景,衛雯琴不敢想,也不能讓這一幕發生。
衛家的臉面,不能因這事掉在地上任人踩踏。
楚明鈺和鄭嬤嬤說到底,只是隨時可棄的棋子。
“郡主莫惱,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她微微欠了欠身,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方才是楚姑娘心直口快,言語不當,誤會了郡主心意。鄭嬤嬤年邁昏聵,這才引得郡主生疑,動了肝火。皆是誤會一場,還請郡主大人大量,勿要與她們計較了。”
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硬擠出來的。
鄭嬤嬤的脊樑骨彷彿瞬間被抽走,渾身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伏在地:“老奴該死!老奴糊塗!請郡主責罰!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根本不敢分辨一個字,只一味地把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只求能保住性命和家人。
凌昭陽滿意地點點頭,倨傲地垂著眼皮,看著腳下的鄭嬤嬤,如同審視一隻螻蟻:“念在衛小姐替你說話的情分上,本郡主今日就饒了你這老貨。起來吧。回去後,可得拿出十二萬分的力氣,好好教導楚明鈺!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一樣都不能疏漏!若日後,再讓我聽到絲毫關於楚小姐言行有虧的風聲,別怪本郡主不留情面!”
鄭嬤嬤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兩個頭,這才抖抖索索地爬起來。
楚明鈺臉上的胭脂褪盡,慘白如紙。
凌昭陽還站在那裡,目光如寒冰,等著她的“謝恩”,等著看她徹底低下頭的姿態。
認錯?要她向凌昭陽認錯?
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鄭嬤嬤見她不動,急得幾乎要再次昏過去,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拼命示意她:“認錯!快!想想你父母,想想你自己!”
最後那句“想想你自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楚明鈺所有的驕傲。
大好的佈局,精心算計的名聲,不僅沒能洗白,反而被凌昭陽反手扣上黑鍋,還連累了鄭嬤嬤。
再犟下去,衛貴妃這靠山也保不住她,整個楚家的名聲,還有她在父親心中的分量……
楚明鈺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她死死咬著下唇,屈下膝蓋,對著凌昭陽的方向,低著頭,聲音含糊不清:“……是明鈺……言語無狀,衝撞了郡主,郡主……恕罪……”
“哼。”凌昭陽轉過身,臉上竟又浮起一絲笑意,刻意拔高了語調,帶著一種勝利者特有的輕鬆:“好了!一場誤會,說開便算罷了!都愣著做甚麼?回座,開始作畫。大好春光,莫要辜負了這湖邊景緻。鄭嬤嬤,”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衛雯琴身後,“還不快領著楚小姐去邊上歇息?今日的畫,怕是不便再參與了,免得再惹是非。”
鄭嬤嬤連聲道是,立刻扶起搖搖欲墜的楚明鈺,將她帶到遠離畫案的一個角落坐下。
畫案旁,眾人面面相覷,心有餘悸。
誰還有心思真正作畫?紛紛僵著身子坐回原位,拿起畫筆,眼神卻飄忽不定。
晁禎等幾個公子哥兒硬著頭皮強顏歡笑,努力想緩和氣氛,但此間瀰漫開的那種詭異的平靜,像一層無形的油紙糊在每個人口鼻之上。
連窗外原本喧鬧的鳥鳴,此刻聽來也只覺吵鬧煩厭。
楚明姝將一切默默看在眼裡。
她毫不懷疑凌昭陽的心思。
凌昭陽不僅反扣汙名,將楚明鈺和鄭嬤嬤踩進泥裡,更是半真半假地抬出了陛下的名號作為恫嚇!這般肆無忌憚,連衛貴妃的面子都不放在眼裡,行事跋扈囂張到了極點。
她今日能如此對待楚明鈺和衛雯琴的人,來日又會如何對待更大的障礙?這般鋒芒畢露的性子,在這雲譎波詭的帝京權貴圈中,又能有幾日風光?
前世凌昭陽的慘烈結局再次清晰地浮現在楚明姝的腦海,自從嫁給靖國公世子顧長安後,凌昭陽沒過幾年就香消玉殞。
可悲可嘆。
這場風波明面上是平息了。
凌昭陽目的達成,用雷霆手段徹底掐滅了楚明鈺精心營造的勢頭,甚至將她反向打入谷底,自己則氣勢更盛。
然而在楚明姝眼中,楚明鈺此行豈止是未能達成“洗白”的意圖?她是徹底栽了!
鄭嬤嬤自身難保,還有幾分心力再去替楚明鈺籌謀?
楚明姝無聲地垂下了眼睫,指尖冰涼。
暴風雨前的平靜,往往最是難熬。
楚明姝靠在抱月閣半開的木格窗邊。
她選的這間房位置極佳,窗外視野開闊,湖邊景緻和雅集現場盡收眼底。
一絲涼意順著微敞的窗縫鑽進來,驅散了閣內浮動的悶熱氣息。
楚明姝閉上眼,輕輕揉著額角。
重生帶來的資訊漩渦和今日親眼所見的凌昭陽行徑,盤根錯節,攪得她心神難安。
就在她沉入思慮深處時,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氣味,如同水底的毒蛇悄然浮出,猝不及防地鑽進了她的鼻腔。
那氣味很淡,卻糅合在一起——一縷清冷的梅香,底下卻死死壓著一股子新鮮鐵鏽般的……血腥氣!
楚明姝渾身猛地一震。
就是那個味道!
那個獨屬於那個人身上的味道!
怎麼可能?
強烈的震驚混合著巨大的不安如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
楚明姝有些僵硬地扭過脖子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