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陽怔住了。
她盯著楚明姝髮間半舊的木簪,忽然想起三日前朱雀大街所見——顧世子打馬遊街,圍觀姑娘們擲的香囊帕子雨點般落下。
那樣煊赫的人物,眼前這破落戶養女卻說,是冰層下的死水?
“你且抬頭。”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抬起楚明姝下頜。四目相對剎那,凌昭陽心頭猛地一跳。
這女子眼裡哪有半分哀慼?分明是淬了冰的墨玉,冷而亮地映出她怔忡的模樣。
凌昭陽指尖“篤”地敲在桌面上,震得碟中一枚冷透的水晶蝦餃顫了顫。她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倨傲的鳳目此刻緊緊鎖住楚明姝:“楚明姝,你究竟喜不喜歡顧長安?本郡主要聽真話。”
楚明姝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蜷緊,指甲陷入掌心。這答案,是生路,也可能是催命符。
上輩子,凌昭陽對顧長安那飛蛾撲火般的執著,楚明姝在北地為奴時亦有所耳聞——廣陵王凌昭弘以赫赫軍功求得聖旨,硬是將妹妹嫁入了靖國公府。
然而那看似風光無限的姻緣,最終只換來三年後凌昭陽難產而亡、一屍兩命的噩耗,以及凌昭弘聞訊後血洗京城的沖天怒火……
此刻,看著眼前少女眼中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情愫,楚明姝心頭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浸了冰水的黃連,又冷又澀。
若她知曉那翩翩佳公子最終帶給她的竟是死路,這團熾烈的火焰,是否還會如此不顧一切地燃燒下去?
“郡主,”楚明姝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複雜情緒,抬眼迎上凌昭陽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坦誠,“民女不敢欺瞞。早些年,顧世子風姿俊朗,文采斐然,京中閨秀傾慕者眾,民女亦是其中之一。”
凌昭陽的眉尖立刻蹙了起來,紅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楚明姝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平靜:“然則,後來機緣巧合,得知了靖國公府內裡一些情形,這份心思,便淡了。”
“甚麼情形?”凌昭陽追問,身體繃得筆直,像只警覺的小獸,“一口氣說完!別吞吞吐吐!”
楚明姝心中那架天平在“利用”與“不忍”間劇烈搖擺。利用凌昭陽對顧長安的痴念去對付楚明鈺,本是她的盤算。
可眼前這張驕縱卻尚存一絲天真的臉,還有昨日公堂上那聲“帶回王府”的庇護,終究讓那點冰冷算計裂開一道縫隙。
罷了,索性旁敲側擊一下,對得起良心便好。
“郡主稍安。”楚明姝的聲音沉靜下來。
“靖國公府門第顯赫,人口卻過於繁雜。世子顧長安雖是嫡出,卻非長子。其庶長兄已憑科考入仕,現於吏部任職,根基漸穩。顧世子的生母早逝,如今國公府中饋大權,盡握在繼室扈夫人手中。這位夫人不僅手段了得,更育有嫡幼子,深得國公爺寵愛。”
她頓了頓,看著凌昭陽眼中那團火苗跳躍了一下,“府中二房、三房亦未分家,同住一府。宅院深深,枝節盤繞……若嫁入其中,郡主縱然身份尊貴,只怕也免不了深陷其中,耗費心神。”
廳內霎時靜了下來,只餘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
凌昭陽皺著眉,指尖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划著圈,顯然在消化這複雜的宅邸圖景。楚明姝屏息等待,或許……這一盆冷水,能澆醒幾分?
許久,凌昭陽才若有所思地嘀咕:“和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是挺煩人的。”
楚明姝心頭微松。
然而下一刻,凌昭陽猛地抬起頭,鳳眸驟然亮起,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明媚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語速飛快:“本郡主有辦法了!成親後,讓顧長安住到我廣陵王府來不就行了?這總礙不著他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吧?”
楚明姝一愣,彷彿被人掐住了喉嚨,所有勸解都堵在了胸口。
算了。她已盡力,聽不聽進去是對方的事情。
“怎麼樣?”凌昭陽為自己的“絕妙主意”沾沾自喜,下巴微揚,帶著幾分得意看向楚明姝,“這法子是不是比你想的周全多了?”
楚明姝壓下心頭的嘆息,臉上迅速堆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恍然,微微屈膝:“郡主英明!是民女眼界狹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以郡主身份之尊,與顧世子定能恩恩愛愛。那些後宅瑣碎,自然不值一提。”
話雖如此,前世那場血淋淋的難產結局,卻如同冰冷的陰影,沉沉壓在心頭——凌昭陽之死,靖國公府絕對脫不了干係!
凌昭陽滿意地點點頭,笑容尚未完全收起,一絲遲來的赧然卻悄然爬上她明豔的臉頰。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急切追問和“讓顧長安入贅”的宣言,已將女兒心思暴露無遺。
探究的目光再次投向楚明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剛剛所言,可都是真的?關於顧長安,關於靖國公府?”
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楚明姝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見底:“郡主昨日公堂援手,今日庇護收留,於民女有再生之恩。民女心中唯有感激,絕不敢有半字虛言。”
凌昭陽凝視著她。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深處。
膳廳裡暖融的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終於,凌昭陽眼中的審視與驕矜悄然褪去幾分,她伸出手,親自將楚明姝扶了起來。
“好啦。”凌昭陽的聲音也軟和了些,別開視線,隨手理了理自己火紅的騎裝袖口,耳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本郡主知道你沒騙我。”
楚明姝站直身體,手腕上殘留著對方指尖的溫度。
她看到凌昭陽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先前濃重的戒備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嶄新的、帶著點彆扭的親近。
窗外,日頭又升高了些,將廣陵王府庭院裡修剪整齊的花木影子拉得斜長。
凌昭陽指尖繞著腰間禁步的流蘇穗子,護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金芒。
她忽然旋身,石榴紅裙襬掃過楚明姝跪著的青磚:“你既對顧世子無意,又對兩家底細如數家珍——”護甲突然抵住楚明姝下巴,“不如,給本郡主出個主意?”
楚明姝被迫仰起頭,望見雕花窗欞漏下的光斑在郡主眉間跳躍。
她呼吸微滯:“郡主是說...退婚之計?”
“正是要退了那勞什子婚約!”凌昭陽甩袖轉身,腕間纏臂金撞得叮噹亂響,“本郡主可不想日後嫁進靖國公府,還要應付個上不得檯面的侯府千金。”
階下女子垂眸盯著青磚縫隙裡半枯的迎春花瓣,忽然輕聲道:“兩府婚約是祖輩定下的,若要讓顧世子主動退婚的話。”她頓了頓,抬眸時眼底掠過寒芒,“需得讓全京城都看清,楚明鈺配不上顧世子!”
“廢話!”凌昭陽煩躁地扯斷幾根流蘇穗,“等他們自個兒看清要等到猴年馬月?”
楚明姝忽然跪直身子,春衫單薄卻透出竹節般的韌勁:“乾等不如造勢。民女有一計,既可讓顧世子與郡主親近,又能叫楚明鈺當眾出醜。”
凌昭陽猛地轉身,金絲繡鞋碾碎地上花瓣:“說來聽聽!”
......
三日後,朱雀大街最熱鬧的佑康茶樓裡,說書人驚堂木一拍:“要說那瀏陽郡主辦的雅集,彩頭竟是前朝國畫大師墨啟辰的《陰陽魚》!”
滿堂茶客譁然中,二樓雅間珠簾微動,楚明姝抿著茶聽樓下喧囂。
“聽說靖國公府的顧世子接了帖子?”
“可不是!往常這些詩會雅集他從不參與,這次竟破例了!”
“到底是墨啟辰的真跡,誘惑力忒大了!”
楚明姝放下青瓷茶盞,望著窗外車馬粼粼。
半夏捧著新裁的藕荷色襦裙過來,小聲道:“姑娘,西市布莊掌櫃說,如今滿京城都在傳楚明鈺是母夜叉轉世呢。”
她指尖撫過襦裙上暗紋,忽聽得街邊孩童哭鬧,婦人厲聲嚇唬:“再鬧!夜叉娘娘晚上來抓你!”哭聲戛然而止。
“郡主的手筆倒快,如今流言鬧得滿城風雨了。”楚明姝輕笑,眼底卻無笑意。
路過胭脂鋪時,正聽見幾個貴女議論:“昭平侯府那位真千金,聽說是江湖殺手出身?”
“何止!我表姐家嬤嬤親眼見過她生啃活雞,活咬牛蛙!”
“我滴媽耶!狠人!”
半夏笑得肚子疼,被楚明姝扶著離開了。
她們轉進成衣鋪,掌櫃殷勤迎上來:“姑娘訂的月白襴衫做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杭綢。”
壓低聲音道:“今早禮部幾個書吏來取衣裳,說昭平侯告假半月沒上朝了。”
楚明姝摩挲著光滑的綢面,想起那日公堂。
昭平侯漲成豬肝色的臉,蘇氏絞爛的帕子,還有楚明鈺藏在袖中發抖的手——真像被掀了殼的烏龜,如今縮在侯府不敢見人。
初秋的晨光剛掙扎著爬上京城鱗次櫛比的屋脊,薄薄的霧氣尚未散盡,混雜著炊煙、早點的油香和藥鋪隱隱的苦澀,織成一張市井生活特有的網,兜頭罩下。
楚明姝裹著一件半舊的素色夾棉比甲,帶著半夏踏入了西市。
青石板路被露水洇得顏色深重,腳踩上去,帶著幾分秋涼的溼滑觸感。
“楚姑娘早啊!來瞧瞧今早新到的青州果子?”
“楚姑娘,您要的棉料子,小老兒都給您留著上好的呢!”
招呼聲此起彼伏,熱情地圍攏過來。那些賣菜的、開布莊的、經營南北雜貨的掌櫃們,臉上堆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熟稔笑容。
楚明姝臉上也掛著得體的淺笑,一一頷首回應,腳步卻未停歇。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些笑臉裡,七分是念著過去昭平侯府採買時她給過的方便,兩分是好奇她這位落魄“假千金”如今在廣陵王府的處境,剩下一分,或許才是些微舊日情誼的殘留。
“柳掌櫃,”她在“酥香記”糕點鋪子前站定,聲音清亮柔和,“煩勞老樣子,茯苓糕、棗泥酥各包兩匣子,要新出爐的。”
“好嘞!楚姑娘稍候!”胖乎乎的柳掌櫃應得響亮,手腳麻利地裝盒,一邊忍不住低聲絮叨,“唉,這世道……誰能想到您和那位昭平侯……”
他含糊地頓住,只搖頭嘆氣,“還是鴻臚寺卿家當年辦得周全哪!人家那位嫡小姐找回來了,對外只說是一雙女兒,早年一個養在府裡,一個養在南邊外祖家,如今都接回來了,體體面面!前年雙雙出嫁,那排場……嘖嘖,風光的很!外頭就算有些風言風語,瞧著那光景,誰還能說出個不字?”
楚明姝安靜聽著,唇邊的笑意紋絲未動,只伸手接過那兩盒沉甸甸的點心,指尖微涼。
柳掌櫃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挑開了京城貴胄間心照不宣的體面。
是啊,鴻臚寺卿家,多聰明。一場狸貓換太子的鬧劇,輕輕巧巧就被粉飾成了雙生花開的佳話,堵住了悠悠眾口,保全了所有人的顏面前程。
反觀昭平侯府……楚明姝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真千金楚明鈺被當作偷盜搶劫的江湖大盜傳喚京兆府公堂的場景,彷彿還在昨日。
瀏陽郡主凌昭陽那雙盛氣凌人、寫滿懷疑和鄙夷的眼睛,京兆尹那副公事公辦、只求速結案情的冷漠嘴臉……這盆髒水一旦潑上,無論最後洗不洗得清,“賊”名都如跗骨之蛆。
京中貴女圈定會將楚明鈺視作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日後的姻緣?更是想都別想了。
這些扎心的訊息,連同鴻臚寺卿家的“珠玉在前”,便是她今日從這些三教九流、訊息靈通的掌櫃們口中,一點點淘換來的“貨”。
她不再是侯府千金,但昔日“和氣生財”的處事之道,撒下的那些人脈種子,此刻成了她在這人情冷暖的漩渦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與他們交易,用昔日照顧生意的餘蔭,換取此刻能讓她看清前路的情報。
採買的物什漸漸齊備,想探聽的訊息也七七八八收入囊中。
楚明姝正準備帶著半夏離開這喧鬧的中心,去商會問問北上冀州的商隊時,一個穿著半新不舊棗紅撒花襖子的中年婦人,像只靈巧的雀兒般,從斜刺裡“飛”了過來,一把攥住了楚明姝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