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眼中的淡然,在一點點褪去,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漸漸漫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看著芙兮,目光穿過七年的光陰,穿過生與死的界限,穿過神與凡的隔閡,最終,只剩下毫無保留的愛與眷戀。
七年。
於千道流而言,是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七年。
他記得自己走向獻祭之路時的決絕與孤寂,記得靈魂在天使聖光中燃燒殆盡的痛苦。
他更記得,在那無邊的黑暗與虛無中,是怎樣一雙手,穿透了神界的壁壘,將他破碎的靈魂一點一點地重新拼湊。
那是芙兮的手。
他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孫女千仞雪那張含淚的臉。
他問她,芙兮呢?
千仞雪告訴他,芙兮是如何在天使神殿裡硬撼神明,如何為他重塑靈魂……
最後,千仞雪說,她消失了。
那一刻,千道流只覺得,自己就算復活,也比死亡本身更加痛苦。
降魔鬥羅感嘆:“小兮回來了……”
“真的是你……”青鸞鬥羅一向冰冷的眸子裡,也泛起了紅。
光翎鬥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委屈地悄悄吸了吸鼻子,“還知道回來,老夫才沒有想你。”
千道流朝著芙兮,邁出了腳步。
兩人之間,只隔著三步之遙。
一個生,一個死而復生。
一個歸來,一個等待了七年。
芙兮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
“天使爺爺,別來無恙。”
千道流眸光顫抖,再也無法維持從容與鎮定,他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將她擁入懷中。
這一幕,幾乎讓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
“咔嚓!”
一聲極其突兀的清脆聲響,在大殿中炸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千道流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芙兮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金鱷鬥羅等人臉上的淚水,還掛在眼角。
比比東、千仞雪、胡列娜、邪月……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齊刷刷地朝著聲音的來源處看去。
只見,在一旁的不遠處,那個金髮紅眸的俊美男人,正舉著一個閃著光的古怪小方塊,對著大殿中央。
而剛才那聲“咔嚓”聲,正是從那小方塊裡發出來的。
伊瑞看著手機螢幕上定格的畫面,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裡還用他那口獨特的東北腔大聲嚷嚷著:
“完美!簡直太完美了!”
他一邊說,一邊興致勃勃地對著僵在原地的眾人指點江山:
“瞅瞅,這構圖,這光影,這人物關係!中間這倆,深情對望,旁邊那一圈,老的少的,哭的懵的,表情各異,簡直就是一出史詩級大戲的經典場面啊!我跟你們說,這張照片要是發我微博上,指定得爆!熱搜預定!”
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一臉的得意洋洋:“別客氣,都別客氣啊!我給你們留著做紀念了!以後想啥時候看,啥時候看!”
“……”
“……”
“……”
大殿內,陷入了一種寂靜。
如果說剛才的寂靜是情感的積蓄,那麼現在的寂靜,則是徹底的無語。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海澤爾注意到芙兮那要殺魚的眼神,默默往伊瑞旁邊挪遠幾步,與他那個即將面臨生命危險的哥哥拉開距離,冷靜地做出總結:
“氣氛破壞者。任何感人至深的情感,在他面前,都會變得……很尷尬,鑑定完畢。”
“大哥。”芙兮開口,聲音幽怨:“你是不是覺得,你活得有點太久了?”
伊瑞渾然未覺那平靜語氣下暗藏的殺機,他還在興致勃勃地劃拉著手機螢幕,頭也不抬地回答:“那哪兒能呢?咱人魚壽命長著呢!哎,妹,你別說,你這幫朋友長得是真帶勁,都是能上時尚雜誌封面的水平,就是……”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在殿內眾人臉上逡巡了一圈,又湊到芙兮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妹,你跟哥說句實話,他們……到底有多大啊?”
這個問題一出,殿內幾位供奉的眼皮齊齊一跳。
芙兮頭也不回:“平均十八。”
“……?”海澤爾那雙黑沉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問號。
伊瑞也愣住了,他撓了撓自己那頭燦爛的金髮,有些迷惑地比劃了一下:“十八?”
他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哥問的是年齡!歲數!”
芙兮扶了扶額,“最大的那個一百多歲。”
“哦……嗯?!”伊瑞滿臉震驚,伸出手,在空中划動幾下,“你你你!你怎麼可以——”
“你怎麼可以老魚吃嫩草呢!”
“在人類世界,念桐癖可是要吃子彈的!”
“你怎麼可以禍害小孩!”
芙兮拳頭硬了。
“大哥,你再亂叭叭,我就掏你育兒袋。”
伊瑞小腹一涼,雙手捂著腹部,連忙往後退,“不說了不說了……”
可他又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大殿裡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勁。
不久前那個跪地痛哭的銀髮小子,看他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那個粉金色短髮的漂亮姑娘,哭得梨花帶雨,抱著他妹不撒手。
那個一臉冰霜的“姐姐”,看他妹的眼神,複雜得能寫出一百萬字小說。
那個金髮的神仙美女,更是像丟了魂一樣,滿眼都是破碎的愛意。
還有中間那個,被他妹叫做“天使爺爺”的男人,雖然長得人模狗樣,仙風道骨,可那眼神裡的情感……
以及旁邊那個白毛和藍毛,那表情,妥妥被拋棄的啊!
伊瑞,一個縱橫微博八卦區七年的資深網上衝浪選手,一個擁有千萬顏控女粉的“情感博主”(自封的),在這一刻,福至心靈,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他看明白了。
他全看明白了!
只見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指著芙兮。
“妹!”伊瑞悲憤地控訴道,“你怎麼能這麼花心!”
“你簡直太讓人失禁了!”
芙兮:“……?”
聽到最後兩個字,邪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幾下。
胡列娜的哭聲,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打了個嗝。
千仞雪那破碎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像是有點……想笑,又不敢笑。
連比比東,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權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來抑制自己想要扶額的衝動。
只有海澤爾,依舊保持著他那陰鬱沉悶的風格,默默看著自己那個努力學習人類語言但是效果欠佳的哥哥,平靜地吐出幾個字:“那叫,失望。”
伊瑞愣了一下,回頭看他:“有區別嗎?”
芙兮表情冷漠:“區別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