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我說這位比比東大妹子,不是俺吹,這斗羅大陸的酒雖然精細,但跟俺們老家那深海烈釀比起來,還是少了點‘衝’勁兒!”
伊瑞,來自亞特蘭蒂斯的人魚大皇子,毫無半點人類皇室該有的架子。
他金髮耀眼,生得一副好皮囊,眼睛像極了燃燒的紅寶石,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正端著碗跟邪月他們拼酒,那口音帶著一股子大碴子味兒,混著他那豪爽的笑聲,震得桌上的盤盞都在輕顫。
邪月冷峻慣了,銀髮遮住半邊眉眼,此刻卻也被這熱浪裹挾,他無奈地被伊瑞攬著肩膀,唇邊盪漾著真實的笑意。
“伊瑞兄海量。”邪月放下酒杯,素來話少的他,竟也主動添了酒。
“哎呀,這才是爺們兒!”伊瑞大笑,轉頭又去霍霍旁邊的光翎鬥羅,“那個長得跟福娃娃似的老小孩,別在那兒瞄了,來,跟哥走一個!”
光翎鬥羅看著是個少年模樣,實則是供奉殿的老人了,聽見“福娃娃”三個字,眼睛瞬間瞪圓了。
“老夫九十七級,還能喝不過你這帶鱗的?那個誰……伊瑞是吧?來來來,老夫那兒還藏著幾壇百年的陳釀,今天非把你喝趴下不可!”
“哎呦我去,小孩你這身板兒行不行啊?別一會兒喝多了一頭栽進去。”
伊瑞哈哈大笑,攬過光翎鬥羅的肩膀,“我跟你們說,就那甚麼深海魔鯨王,甚麼海神波塞冬……擱我們那也就是個弟弟!要是碰上我,我都給他烤了下酒!”
青鸞鬥羅端坐在一旁,煙藍色的眸子靜靜看著這一幕,雖沒加入拼酒吹噓的行列,但唇角也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胡列娜掩唇輕笑,眉眼彎彎,媚意如春水初生,卻又清澈見底。
邪月被伊瑞拍得身形一晃,銀髮微亂,臉上卻少見地浮現出一絲真實的笑意,舉杯相迎。
“哥哥平日裡總板著臉,今日被伊瑞大哥治住了,真好笑。”胡列娜低聲對身側的千仞雪說道。
千仞雪往那邊看了看,微微頷首,“這裡第一次這麼熱鬧。”
比比東看著胡列娜和千仞雪,目光有些飄忽。
她凌厲的眉眼在酒氣薰染下,也暈開一抹難得的柔和。看著這些鮮活的面孔,比比東心中那個巨大的空洞,似乎正在被這點滴的煙火氣慢慢填補。
七年了,武魂帝國鐵騎踏遍星羅天鬥,她站在權力的巔峰,卻常常覺得冷,而今夜,這冷意終於散去了一些。
然而,在長桌的末端,海澤爾安靜地坐著,藍髮如同深海最幽暗的海藻,黑眸深邃無光,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喧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厚重水幕。
他沒有喝酒,甚至很少動筷,那雙陰鬱的眼睛,越過推杯換盞的人群,越過搖曳的光澤,望向窗外。
夜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揚起芙兮如瀑的白髮。
那雙藍金色的眸子,倒映著下方燈火通明的武魂城,七年未見,這座城市更繁華了,也更陌生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地立在她身後半步之遙。
千道流。
他的金髮流淌著淺淡的光輝,在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屬於神的淡漠早已破碎,只餘映照一人的深邃。
芙兮輕輕一躍,坐上高聳的欄杆,雙腿懸在半空,漫不經心地晃盪著,潔白的裙襬隨著夜風起伏,像是隨時都會乘風歸去的飛鳥。
千道流嘆了口氣。
看似呆萌無害的芙兮,骨子裡其實是個可以毀天滅地的瘋子,就像她為了救玉元震敢生剖百萬年魂環,為了救他敢弒殺神明一樣。
明知她如今已是這世間最強的存在,明知她連神界都能覆滅,可看著她坐在危險的邊緣,他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虛虛地護在了她的腰側。
“小兮,這世上已無神明。”
千道流緩緩說道,“所有的神只都已被你抹殺,如今的斗羅大陸,是人的天下。”
芙兮嗯了一聲:“我知道,這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你覺得不好嗎?還是說,你在惋惜小雪不能成神?”
“很好。”千道流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大半的夜風,“既然無神,便無天罰,亦無宿命。”
“所以,千道流不再是大供奉,不再是神的僕人。”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像是要將這七年的思念,連同那壓抑了數十年的情感,全部傾注在這一眼中。
“現在的我,只是千道流。”
神界已崩,枷鎖已斷。千道流不再揹負著家族使命,他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會痛會愛的男人。
芙兮聽著這些話,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七年裡,她其實也在猶豫,猶豫該不該回來,猶豫回來後該如何面對,畢竟,她殺了他信仰的神,斷了他們成神的路。
可現在,看著這雙溫暖如初的金色眼眸,她才知道,原來那些猶豫都是多餘的。
身邊的那個人,從來沒有變過。
他依舊是那個會包容她所有的男人。
芙兮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溼潤。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些許涼意,在千道流垂在身側的左手掌心上,輕輕地點了一下。
千道流的身軀猛地一僵,他不知道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可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其中蘊含的思念與牽掛。
在手指即將離開的瞬間,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芙兮任由他握著,抬起頭,衝他展顏一笑。
大殿內,一直盯著這邊的海澤爾,看到這一幕,原本緊繃的嘴角緩緩鬆了一些。
他冷哼一聲,轉過身,端起桌上一杯未動的酒,仰頭灌了下去,辛辣酒液入喉,刺痛著他的神經。
“來來來,看我給你們表演一個人魚擺尾!”伊瑞的聲音震耳欲聾。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光翎鬥羅崩潰地叫喊。
“有意思。”邪月帶著醉意的評價。
比比東無奈的扶額聲夾雜其中。
“二弟,你看啥呢?來來來,跟這隻大青鳥……哦不,青鸞鬥羅喝一個!”伊瑞醉醺醺地湊過來,一把摟住海澤爾的脖子。
海澤爾嫌棄地推開他那張大臉,目光再次掃過窗外。
外面的雪,似乎越來越大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落在高聳的欄杆上,也落在芙兮和千道流交握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書裡看過的一句話——
月落參橫,風雪共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