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霞光被猛地撕開，像是被硬生生扯開的血洞。
一道藍色光芒穿雲破霧，猛地攪碎天使之神的屏障，直直打入神的眉心。
那些由神念構築的迷障，在芙兮面前脆弱得如同晨霧，她甚至沒有動用魂力，僅僅是走過去，那些光影便自動退散，為她讓開了一條通路，靜靜地凝視著她走向中央的千道流。
就在芙兮抬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千道流的那一刻，一層無形的溫潤屏障，輕輕地阻擋了她。
那屏障很薄，很軟，像一層水膜，以她的力量，只需一個念頭，便能將其徹底粉碎。
可她卻能感覺到，這層屏障與千道流的生命氣息緊緊相連，它不是為了阻攔她，而是在用他最後殘存的力量，保護她。
保護她不被這獻祭的神光所灼傷，也保護他自己……不被她所動搖。
一旦她強行擊碎這層屏障，那份力量的反噬，會讓他消散得更快。
芙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就這麼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距離，不解地看著他。
“為甚麼？”
為甚麼之前不讓她知道？
為甚麼現在不讓她過來？
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推開她？
千道流緩緩垂眸，動作已經變得有些遲滯，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芙兮身上時，那雙本該因生命流逝而黯淡的金眸，卻驟然亮了一下，像是風中殘燭，在熄滅前，奮力燃起了最後的光。
他凝視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赤著腳，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衣衫，看著她那張因焦急而泛起潮紅的臉。
“小兮，這是我的選擇。”
選擇用死亡去成全孫女的神位，選擇用獻祭去詮釋對神的忠誠，卻唯獨選擇用欺騙和隱瞞，來換取對她的“成全”。
芙兮終於明白了。
她將手放在千道流鑄就的屏障上，凝視著他的雙眼，明眸中摻雜著恨意與淒涼，痛得令人驚心。
“千道流，如果你死了，我會恨你。”
清晰的恨意傳遞而來，千道流金眸微垂，眼中是無盡的惘然。
靈魂瓦解，意識崩離，消散的光點自他指尖漂浮而上，他聽不見芙兮說的話，只是注視著那雙顫抖的眼眸，艱難地向她伸出手。
芙兮下意識地，也將自己的手掌迎了上去。
彼此的掌心逐漸交疊，卻在虛空中徹底錯開。
“能在靈魂消散前的最後一刻見到你——”
千道流看著她，唇邊漾開最後一抹溫柔的笑意。
“真好。”
“小兮，這是我最後一次騙你。”
他身影忽然一滯，化作了漫天的璀璨金光，朝著那高遠的殿堂穹頂，直飛上雲霄。
神殿內，只剩下呆立的千仞雪，和被永遠留在原地的芙兮。
芙兮望著那些散開的光點，臉上辨不出究竟是悲涼、絕望、慍怒還是憤恨。
種種複雜情緒，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處，反倒讓她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越飛越遠的光點，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天使爺爺，對不起。”
“那天說了很重的話，不是有意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殷紅染上芙兮的眼眸，像是摻了血的藍金色水晶，破碎而脆弱。
她伸出手，試圖將那些四散的光芒聚攏、凝就。
她想把它們重新拼湊成他的樣子。
可是，她做不到。
她那足以毀滅一個宗門，顛覆一片大陸的力量，此刻卻連一粒小小的光點都無法挽留。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從她的指縫間溜走，消散在無盡的光海里。
她好像……只會殺戮。
“小人魚，怎麼不動了？”
混沌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你，作為那個所謂的善良人格，掌握的是殺戮與毀滅的力量。而我，這樣一個在你看來暴戾無情的存在，卻被賜予了治癒與歸源……”
“你說，這是不是很有趣？”
善良的人手裡握著屠刀，無情的人卻掌握著生命與希望。
芙兮沒搭理她。
她活了四十萬年，見證過星辰的誕生與隕落，見證過海洋的潮起與潮落。
她以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有些離別，是凌駕於時間之上的。
“與我合作。”混沌的聲音裡帶上了誘哄的意味，“我把力量分給你，你救他，作為交換……你把這具身體的使用權，給我三天。”
“你可想好了，那個百萬年的深海魔鯨王魂環，你已經給了玉元震，你總不能學星斗森林裡那隻傻兔子，獻祭自己去復活千道流吧？”
混沌誇張地嘆了口氣，用一種半真半假的語氣說：“你要是真敢這麼做，那我只能隨便找根柱子一頭撞死了。”
芙兮沉默，看著那些越來越稀薄的光點，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氣息即將徹底歸於虛無。
她閉上了眼，“三天。”
“成交。”
再次睜開眼時，那抹染在芙兮眸底的殷紅，已經徹底吞噬了原本的藍金之色，化作一片燃燒著暗金火焰的深淵。
一股古老而暴戾的力量自她體內甦醒，不同往日的溫柔，也不似大海般浩闊，那力量無比磅礴，彷彿爆發開的烈焰。
在光點即將徹底融化在天使聖殿的那一剎那，芙兮的眸光忽而冷寂，充斥著森然寒意。
她冷笑起來，緩緩張開手，那些即將融化在天使聖殿的光點猶如幾道金色的水流逆流而來，匯聚在她的手心。
下一秒，令千仞雪神魂俱裂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本該順應神諭，匯入獻祭光柱的金色光點猛然一滯，像是受到了某種絕對命令的召喚，開始瘋狂地倒轉，逆流。
萬千光點，猶如幾道璀璨奪目的金色水流，呼嘯著，逆著神的光輝，盡數匯聚到了芙兮的手心之中。
千仞雪的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劇烈收縮。
她親眼目睹，芙兮竟不費吹灰之力，便將爺爺那本已崩離消散的靈魂，重新凝聚。
在這至高無上的天使聖殿裡，她的小姨，她的芙兮，正在狂妄地，與他們信仰了一生的天使之神作對……
芙兮低頭看著掌心那團重新匯聚的金色靈魂，眼中那暴戾的暗金色火焰，竟奇蹟般柔和下來，被浩瀚的海洋吞沒，湧現出溫軟之意。
“千道流，保重。”
“以後，要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