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就別解釋了。”光翎鬥羅在一旁幽幽地補刀，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對渣男的鄙視，“解釋就是掩飾，剛才小兮走的時候，看你的眼神，絕對是恨！要是沒有愛，哪來的恨？要是沒有孩子，她至於那麼決絕嗎？”
青鸞鬥羅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始亂終棄，非大丈夫所為。”
就連千鈞鬥羅都忍不住嘀咕：“大哥，你這事做得確實不地道，咱們都知道，只有你跟小兮待的時間最久，之前還一起去了海神島……”
千道流站在原地，看著這一群平日裡對自己恭恭敬敬，此刻卻同仇敵愾討伐自己的兄弟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隨你們怎麼想吧。”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轉身朝聖殿的方向走去。
“我去陪小雪神考了，沒事……別來煩我。”
看著大哥離去的背影，幾位供奉面面相覷。
“果然是被我們說中，心虛了。”雄獅鬥羅摸了摸下巴，篤定地說道。
“唉，大哥也是糊塗啊。”金鱷鬥羅搖了搖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不行，大哥糊塗，我們不能糊塗，不管那孩子怎麼樣，都是我們供奉殿的種！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受苦！”
“小兮，是不是不知道？”
一道清冷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這個話題。
說話的是青鸞鬥羅。
他一直靜靜地倚在殿側的柱旁，整個人格外沉靜，幾縷垂在頰側的碎髮，偶爾被風拂動，泛起一絲冷冽的光澤。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雄獅鬥羅愣愣地轉過頭，金色的鬃發有些凌亂地耷拉著：“三哥，你說甚麼？不知道甚麼？”
青鸞緩緩抬起頭，那雙煙藍色的眸子，平靜若水，卻又藏著即將破碎的波瀾。
他的目光穿過眾人，落在那空蕩蕩的大殿門口，落在芙兮剛剛離開的方向。
“她不知道，大哥會在天使神考中獻祭。”
“……”
一瞬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沉默比剛才芙兮離去時還要沉重，還要令人窒息。
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將那些關於新生命的喜悅，關於未來的憧憬，統統碾得粉碎。
那是天使一族守護者的宿命，是千道流作為大供奉無可逃避的終點，為了讓千仞雪成神，為了武魂殿的萬世榮光，他必須燃燒自己的生命，化作開啟神考的最後一把鑰匙。
這是供奉殿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們所有人心中最深的痛。
“她……應該是不知道的吧。”光翎鬥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要是知道了，以那丫頭的性子，怎麼可能走得這麼決絕？怎麼可能還用那種眼神看大哥？”
金鱷鬥羅閉上了眼，蒼老的聲音裡滿是疲憊，“她以為大哥是為了權勢，為了所謂的‘大局’才拋棄了她，她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感情決裂，是一次生離……卻不知道，這是死別。”
雄獅鬥羅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殿頂落下幾縷灰塵：“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瞞著她？讓她這樣離開？等到哪天……哪天大哥真的沒了，她再抱著孩子回來，看到的只有一塊冷冰冰的碑？那太殘忍了！”
“告訴她？”降魔鬥羅苦笑一聲，“告訴她，讓她眼睜睜看著大哥去死？她現在可是懷著身孕啊，受得了這種刺激嗎？”
爭論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為了慶祝，而是充滿了無力與掙扎。
而在這紛亂的爭論聲中，青鸞鬥羅始終沒有再開口。
他依舊靠在那根柱子上，目光低垂，看著自己衣襬上那一抹被夜色染黑的紋路。
他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與周圍隔絕開來，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曠野，和肆虐的風聲。
告訴她嗎？
理智告訴他，作為供奉殿的三供奉，作為千道流的生死兄弟，他應該衝出去，應該追上那個身影，攔住她，把所有的真相都撕開給她看。
他應該告訴她：
小兮，別走。大哥不是不愛你，他是太愛你了。他推開你，是因為他給不了你未來。他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他不想讓你守著一個將死之人枯萎。他想讓你恨他，以此斬斷你的留戀，讓你能在他死後，毫無牽掛地活下去。
回去吧，去陪陪他。哪怕只是最後一段路。別讓這誤會成為你們之間永恆的遺憾。別等到天人永隔，才在悔恨中度過餘生。
這是“道義”，也是“成全”。
可是……
為甚麼要告訴她？
一個聲音在青鸞鬥羅心裡冷冷地問。
千道流已經做出了選擇。是他自己要把她推開的，是他自己選擇了神，選擇了孫女，而放棄了她，既然他都要死了，為甚麼還要霸佔著她的心？
青鸞鬥羅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剛才芙兮離去時的背影。
那樣決絕，那樣驕傲，像是一隻終於掙脫了鎖鏈飛向天空的海鳥，雖然她的眼裡有恨，有傷，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如果告訴她真相，會發生甚麼？
依照他對芙兮的瞭解，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剛烈的女子，絕不會獨自苟活，她會哭，會鬧，會不顧一切地衝回去，會守在千道流身邊，看著他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那種痛苦，比恨更蝕骨，比怨更綿長。
甚至……她可能會為了千道流，做出甚麼傻事。
青鸞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作為兄弟的忠誠，一半是作為男人的私心。
他愛慕著芙兮。
這份愛慕，藏得很深，深到連風都吹不到。
他記得她第一次來供奉殿時的樣子，小小的，白髮如雪，藍眸似海，躲在比比東身後，探出一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他記得她第一次叫他“青鸞爺爺”時，聲音脆生生的，像是山澗裡的清泉。
他記得她小時候調皮，非要拔他的羽毛做書籤，他當時冷著臉拒絕了，卻在第二天悄悄把一根最漂亮的尾羽放在她的窗臺。
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和千道流越走越近，看著她眼裡的光因為千道流而亮起，又因為千道流而熄滅。
他始終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冷靜自持，卻永遠站在陰影裡的三供奉。
可是，旁觀者也是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