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芙兮不知道真相，就這樣帶著恨意離開，會不會更好？
那個陰暗的聲音又在青鸞鬥羅心裡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令人戰慄的誘惑。
恨，是會隨著時間淡去的，只要千道流死了，只要她不再回頭，時間會撫平一切，她會生下孩子，會有新的生活。她會忘了那個為了神而犧牲的男人。
而你……或許還有機會。
你可以默默地守護她，陪著她，你可以不求回報，只要能看著她笑，看著她在沒有千道流的世界裡，繼續鮮活地活著。
這念頭一出，青鸞鬥羅便覺得渾身發冷。
太卑鄙了，太無恥了。
他怎麼能有這樣的想法？利用大哥的犧牲，利用芙兮的不知情，來成全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私慾？
這還是那個傲骨錚錚的青鸞鬥羅嗎？
“大青鳥？”
光翎鬥羅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在想甚麼？臉色這麼難看。”
青鸞鬥羅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掙扎，痛苦，陰暗與渴望，統統被強行壓了下去，重新封印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煙藍色之下。
他看向殿外，圓月被樹丫徹底擋住，天邊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暗淡得令人心驚。
風更大了，呼嘯著穿過空曠的大殿，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替誰哭泣。
告訴她，是讓她痛一時，卻能不留遺憾。
不告訴她，是讓她恨一世，卻能保她安穩。
究竟哪一種，才是對她真正的殘忍？
青鸞鬥羅不知道。
“沒甚麼。”良久，他終於開口。
“我只是在想……今晚的風，有點冷。”
青鸞鬥羅轉過身，背對著眾人，不再看那扇大門。
那一刻，他眼底的某種光亮，隨著那輪被掩蓋的夜月，一同熄滅了。
他終究，還是沒有追出去。
……
三個月，對於長生種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封號鬥羅來說，不過是閉關一次的須臾。
可對於星羅帝國的百姓而言，這三個月，是天塌地陷，是滄海桑田，是他們脊樑骨被生生打斷的九十個日夜。
歷史只會記住宏大的敘事，普通人的悲歡只能被湮沒在時光的塵埃裡無從知曉。
當武魂帝國的鐵騎踏破星羅皇城的最後一道城門，當那面象徵著戴家皇室榮耀的白虎戰旗像一片枯葉般跌入塵泥，被無數雙戰靴踐踏成灰時，這片大陸南方的天空，徹底變了顏色。
在武魂帝國的疆域內，這是一場盛大的慶典。
百姓們湧上街頭，敲鑼打鼓，他們不懂甚麼皇權更迭的殘酷，他們只知道，強大的武魂殿贏了，這意味著哪怕是普通魂師，也能在武魂分殿領到更多的補貼，意味著商路暢通，沒人敢再在武魂帝國的旗幟下收過路費。
“萬歲！武魂帝國萬歲！”
歡呼聲震耳欲聾。年輕的魂師們昂首挺胸，眼中燃燒著對權力的渴望與對教皇的崇拜。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一個強者為尊、秩序井然的黃金時代。
星羅的覆滅，不過是帝國版圖上一塊必然拼合的拼圖，是歷史車輪下微不足道的一聲脆響。
然而，在北方的天鬥帝國，氣氛卻詭異得像是一潭死水。
星羅既滅，唇亡齒寒，這個道理，連街邊賣烤紅薯的老大爺都懂。
雖然那位端坐在皇位上的“雪清河”陛下依舊溫文爾雅，依舊在朝堂上談笑風生，甚至還象徵性地派遣使者去武魂城“道賀”，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依然像瘟疫一樣在天斗城的巷陌間蔓延。
街道上的談話聲變小了，人們眼神閃爍，不敢妄議國事，貴族們開始變賣偏遠的田產，將金魂幣換成更易攜帶的寶石，藏在暗格裡，隨時準備跑路。
雖然他們也不知道，普天之下，除了極北苦寒之地，還有哪裡不是武魂殿的天下，畢竟，連海神島那片曾經的淨土都被武魂殿佔據了……
天斗的子民們活得像深秋的寒蟬，他們看著南方的烽火熄滅，聽著那邊傳來的歡呼，只能緊緊裹住身上的衣衫，假裝冬天還沒有來，假裝武魂帝國那個龐然大物會因為某種仁慈而停下吞噬的腳步。
這種平靜，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
【天斗城:某處庭院】
雨是從昨夜開始下的。
細細密密的雨，帶著一股透骨的涼意，將天斗城郊外這座偏僻的小院淋得溼漉漉。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像一隻只求救的手。
這裡住著戴沐白，奧斯卡和馬紅俊。
自從史萊克學院分崩離析，自從唐銀成了個笑話，自從那個白髮的“魚姐姐”帶走了所有的光芒，他們這群被剩下的“怪物”，就成了被時代拋棄的孤魂野鬼。
戴沐白這幾個月變了。他不再是那個風流倜儻的戴少，也不再提甚麼重振旗鼓。
他整日裡只是喝酒，喝那種最劣質的燒刀子，喝醉了就睡，醒了就接著喝。
就在昨天，星羅皇室覆滅的訊息傳來。
據說，星羅大帝戰死在皇宮正殿，戴維斯，戴沐白的那個死對頭哥哥，力戰而亡，屍體被掛在城牆上示眾了三天。
馬紅俊記得很清楚，當時奧斯卡拿著那張皺巴巴的邸報，手抖得像篩糠，而戴沐白，只是瞥了一眼，便嗤笑一聲，將被子一蒙，翻了個身。
“死了乾淨。”
隔著被子，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無所謂的慵懶，“那皇位本來就是個燙手山芋，戴維斯搶了一輩子，最後搶了個斷頭臺，真是個笑話，一輩子的笑話。”
他還伸出一隻手，揮了揮，像是趕蒼蠅一樣：“行了，別擾我睡覺。明日還要去城裡的勾欄聽曲呢。”
馬紅俊和奧斯卡面面相覷，最後只能嘆口氣，退了出去，他們以為，戴老大是真的放下了。
畢竟他是個逃兵，是個早就放棄了爭鬥的人，就算他還有一點傲氣，也早就被勾欄泡軟了骨頭。
可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