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兮靜靜地看著秦明，看著那雙溫柔的粉眸裡滿溢的焦急與擔憂，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能走。”
她不能走。
千仞雪正在武魂城進行天使神考，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這座寢宮，如今是一座空城，若是讓弗蘭德他們闖了進去，發現皇帝失蹤，天鬥帝國必定大亂，若是選出新王……扳倒了千仞雪的勢力，那她這麼多年的隱忍與籌謀，將毀於一旦。
芙兮必須替她守著這座空城。
秦明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從她的眼神裡，讀懂了她的決絕。
“為甚麼？”他艱澀地問道。
芙兮沒有回答，只是抬起眼，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些已經失去耐心，開始蠢蠢欲動的人群。
“因為我說了，你們不能進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柳二龍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一聲高亢的龍吟響徹天際，赤紅色的火焰凝聚成一條猙獰的火龍，咆哮著朝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噬去。
秦明駭然回頭，想也不想地就要釋放武魂去抵擋。
然而，已經晚了。
或者說，根本不需要。
面對那足以熔金化鐵的龍炎，芙兮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只是輕輕伸出一根手指。
就在那條火龍即將觸碰到她的前一刻，以她為中心，一圈藍金色的光暈，水波般悄無聲息地盪漾開來。
那光暈很淡，很柔和，沒有任何攻擊性，但就在它擴散開來的瞬間，柳二龍那狂暴的火龍，就像被掐滅了火焰的蠟燭，瞬間湮滅。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窒息感，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弗蘭德正要釋放第四魂技，在魂力凝聚到一半時，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與武魂之間的聯絡，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切斷了！
柳二龍身上的赤龍真身，如同褪色的潮水迅速消散，露出她那張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臉。
在場的所有魂師，無論等級高低，都在這一刻，嚐到了成為一個普通人的滋味，他們引以為傲的武魂，他們賴以生存的力量，在這一刻，都沉寂了。
秦明的眼中，只剩下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知道芙兮不是在開玩笑，她說“不能進去”，那麼，這扇門，就真的成了鬼門關，誰也邁不過去。
他的心，被撕裂成兩半，一半在身後，與他的師長同袍站在一起，感受著他們的憤怒與絕望。
另一半，卻隨著那道藍色的身影，飄蕩在冰冷的虛無裡，感受著她的孤絕與強大。
為甚麼……
為甚麼偏偏是你？
你代表著武魂殿，那個即將顛覆天下的武魂帝國。而我，是天鬥帝國的臣子，是史萊克學院的學生，我們之間，隔著的，是家國，是立場，是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可為甚麼，在看到你轉身的那一刻，我沒有感到憤怒，只有一種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悲傷？
“你到底是甚麼人？”柳二龍攥緊拳頭，“你這是要與整個天鬥帝國為敵嗎？”
芙兮似乎覺得這句話有些好笑，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慢悠悠地轉過身，那雙藍金色的眸子，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語氣平淡地宣佈:“從今天起，這裡，我說了算。”
“你……你這是在謀逆！”弗蘭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卻連一句更重的話都罵不出來。
芙兮似乎失去了和他們對話的興趣，她不再理會任何人，目光徑直鎖定秦明，向他走了過來。
“你，讓他們走。”
秦明的心口乾澀疼痛，他看著她，眼裡盛滿了掙扎與哀求。
“芙兮……收手吧，不要再錯下去了。”
“錯？”芙兮歪了歪頭，有些困惑，“小狼，甚麼是錯？我錯哪了？”
在她看來，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守規則，這便是世間最簡單的道理，哪裡有對錯之分？
秦明這才明白，她和自己根本就不在同一個世界裡，他所珍視的道義，立場，家國之情，在她眼中，或許就和路邊的石子一樣，毫無意義。
“……我不能讓他們走。”
身後，是他的老師，是他的同伴，他們懷著一腔熱血而來，他不能就這樣讓他們帶著屈辱與失敗離去。
“哦。”
芙兮應了一聲，然後，抬起了手。
秦明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手臂上傳來，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便被芙兮提了起來，雙腳瞬間離地。
“秦明！”
“小心！”
地面上傳來弗蘭德和柳二龍驚駭的呼喊，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秦明被那個白髮少女單手抓住，毫不費力地帶向了半空。
地面上的人和物迅速變小，化作一個個模糊的黑點，秦明被芙兮帶著，懸停在百米之上的高空。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讓他因窒息而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
他低下頭，兩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芙兮纖長濃密的睫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氣。
芙兮看著秦明，清麗的臉龐在天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漠然，“讓他們走。”
秦明微微一笑，眼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芙兮，你為甚麼要回來？”
芙兮手指微顫，抬眸與他對視。
“你為甚麼要出現在這裡？為甚麼要站在我們的對立面？”秦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泣血般的質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在將我……放在火上烤？”
一邊是恩重如山的師長，一邊是刻骨銘心的愛人，他該如何選擇？他能如何選擇？
芙兮茫然地看著他。
她很想說，不是的，她不是這樣想的，她也不想這樣做。
可她甚麼都沒說。
“你不知道。”秦明替芙兮回答，臉上的笑容愈發淒涼，“你甚麼都不知道，在你眼裡，我們這些人，這些事，都只是你達成目的的……阻礙，對不對？”
“如果你真的非要一個結果，如果你非要我選……那我選不了。”
“所以，你來選。”
秦明靜靜地凝視著芙兮的臉，那雙溫潤的眼眸彷彿噙著一池春水。
就像多年前，在那個溫良的深夜，他也曾這樣深情地凝視女孩的臉龐。
秦明釋然地笑著，鬆開了芙兮的手。
“殺了我。”
“……甚麼？”芙兮愣住了。
“芙兮，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