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未亮透,帶著一股宿夜的涼,薄霧就像一層洗舊了的紗,籠在山巒與林木之間。
獨孤博站在芙兮面前,一身墨綠長袍,襯得眼神愈發沉鬱,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芙兮在他陰沉的目光下,硬著頭皮說:
“老蛇,就送到這裡吧,我準備去找我姐姐了。”
“……小老師,你這是自投羅網。”
“放心,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獨孤博嘆了口氣,他活了快百年,見慣生死離別,可在芙兮面前,那些被歲月沉澱過的從容與淡定,都煙消雲散了。
他知道,她這一去,大概要很久才會再見了。
芙兮偏著頭,晨曦在她銀白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柔光,那雙藍金色的眸子乾淨得像初生的琉璃,映不出半點塵埃。
見獨孤博沉默不語,她笑了一下,伸手扯了扯他垂落在胸前的一縷綠髮,指尖繞了兩圈。
“老蛇,你不高興了。”
“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像一個欺騙了良家夫男的渣女,明明之前說過不會讓你等太久,現在又出爾反爾了。”
話到獨孤博嘴邊,成了一聲嘆息。
“本座知道,這是時局所迫,而且……那是你曾經的家,你總歸是要回去的。”
芙兮就像一陣沒有來處的風,一片沒有歸宿的雲,只能看著她來,看著她走,連伸手都怕驚擾了她。
“小老師,這片大陸不久以後,就會發生鉅變,天鬥帝國和星羅帝國,都不是武魂殿的對手,到那個時候,本座只希望你能安然無恙。”
“嗯,等武魂殿統一了大陸,我們還會再見。”
芙兮鬆開獨孤博的頭髮,拍拍手,“老蛇,我走了。”
她說完,便轉身要踏入那茫茫晨霧之中。
“小老師。”
“嗯?”
“不要忘記我。”
“……好。”
獨孤博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朝陽刺破雲層,金光灑滿山巔,他才緩緩垂眸,心裡,只餘一片冰涼的空無。
……
武魂城依舊是那副巍峨莊嚴的模樣,巨大的天使雕像矗立在城中心,張開的羽翼庇護著這座大陸上最強盛的勢力。
城牆高聳,巡邏的魂師隊伍浩浩蕩蕩,對於芙兮而言,這裡的一切都熟悉得刻入了骨子裡,每一條街道的走向,每一座建築的結構,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芙兮回來得無聲無息,那些密不透風的崗哨與禁制,於她而言形同虛設。
她穿過長長的聖光大道,繞開人來人往的廣場,徑直朝著那座最為宏偉的教皇殿走去。
殿宇深深,穹頂高懸,彩繪的玻璃窗將陽光切割成斑斕的色塊,投射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
空氣裡瀰漫著聖潔的氣息,還有一點極淡的腐朽氣息。
芙兮熟門熟路地從一側的迴廊潛入,沿著記憶中的路線,來到了一處隱秘的偏殿。
這裡是教皇殿的禁地,也是當年千尋疾死亡的地方,除了教皇本人和芙兮,無人可以踏足。
她推開不起眼的暗門,一條陰冷潮溼的向下的階梯便出現在眼前。
空氣變得凝滯而壓抑,光線被厚重的石壁吞噬得一乾二淨,唯有牆壁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階梯的盡頭,是一間寬闊的密室。
密室中央,一個身著紫色長裙的女人背對著她,凝視著牆壁上一副描繪著神魔之戰的壁畫。
背影孤高寂寥,紫色長髮如瀑般垂落,即便是靜靜地站著,也透著君臨天下的氣勢。
芙兮站在門口。
“姐姐。”
那背影微微一顫,然後緩緩轉過身。
一張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帶著幾分憔悴的臉龐映入眼簾。
比比東的五官與芙兮記憶中的分毫不差,可眉宇間的倦色,洩露了她近來的心力交瘁。
“你回來了,小兮。”
她向芙兮伸出手,那雙美麗的紫色眸子裡,情緒複雜難辨,“你終於肯回來了,姐姐很想你。”
“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你一個人,姐姐很擔心。”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
芙兮停下腳步,站在離比比東不遠的地方。
“怎麼了?小兮,你為甚麼不過來?”
見她只是站在那裡,沒有要走過來的意思,比比東放輕了聲音,苦澀地嘆了口氣。
“是不是在怪姐姐,當初沒有幫你?也沒有告訴你獵魂計劃的事?”
她輕輕地說,芙兮靜靜地聽。
“那天……我是想告訴你的,可你說你要去海神島,我便忽略了這件事,原本以為……千道流會轉告你,卻沒想到,他竟然……”
說到這,比比東又是一聲嘆息。
“我聽說……你有了身孕,這麼大的事怎麼都不告訴姐姐?”
“是千道流的?”
芙兮眸光驟冷。
她瞬移到比比東面前,右手猛地伸出,毫不留情地掐住那截纖細的脖頸!
“咔。”
骨骼錯位的聲響在死寂的密室裡響起。
“比比東”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恰到好處的悲傷與溫柔還未散去,眼底已經充滿了極致的錯愕與不可置信。
她似乎完全沒料到,這看似溫情的重逢戲碼,會被芙兮以如此血腥粗暴的方式急轉直下。
呼吸交纏,冷眸瑩肆,芙兮伸掌輕輕按在“比比東”的腦後,強迫她接下自己巡睃的視線。
“我警告你,離我的東西遠一點。”
“羅剎神。”
“比比東”的臉上,那份刻意模仿的溫柔與脆弱寸寸碎裂,一抹深邃的紫色從她眼底深處瘋狂湧出,瞬間染遍了整個眼眶,美麗的臉龐上浮現出猙獰與威嚴。
濃郁的紫色霧氣從她周身爆發開來,帶著腐蝕一切的陰冷與怨毒,瘋狂地撲向芙兮。
然而,那隻掐著它脖子的手,卻紋絲不動,堅固得像一座無法撼動的神山。
芙兮被籠罩在足以讓極限鬥羅都心神崩潰的神威之中,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藍金色眼瞳裡,倒映著羅剎神那張因震怒而扭曲的臉,眼神裡甚至透出一絲看小丑演戲般的興味。
“羅剎神,你好像搞錯了一點。”
“我之所以留你到現在,只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