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從青鸞鬥羅的懷裡掙脫出來，伸手接過光翎鬥羅那串糖葫蘆。
青鸞鬥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精心策劃的告白，他失控的情感爆發，他賭上一切的強勢掠奪……到頭來，竟比不過一串廉價的糖葫蘆。
“我們小兮還是這麼好哄。”
光翎鬥羅看著芙兮那副滿足的小模樣，唇角的笑意真誠了許多，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頭，卻被青鸞鬥羅一把揮開。
“光翎，別碰她。”
“碰一下又如何？”光翎鬥羅毫不示弱地回視他，“三哥，你別忘了，她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幾個，誰都有資格站在這裡，你用那些苦藥材把她誆來，我用糖葫蘆把她留下，各憑本事罷了。”
芙兮舔了口糖衣，甜滋滋的味道在味蕾上化開，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看看臉色鐵青的青鸞鬥羅，又看看笑容得意的光翎鬥羅，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你們兩個，”她咬下一顆山楂，含糊不清地問，“是在吵架嗎？在比誰給我送的東西更好？”
一句話，讓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同時啞了火。
他們所有的明爭暗鬥，所有的愛恨糾葛，在她這裡，竟被簡化成了如此幼稚的理由。
真的沒招了。
……
聖殿之中，巨大的六翼天使神像垂眸斂翼，神情悲憫，無盡的金色魂力如同實質的潮汐，在殿內緩緩流淌，聖潔而壓抑。
千道流站在神像之下，整個人彷彿已經與這片金色的光海融為一體，但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死寂。
獻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神考的推進，一點點地被抽離。
千仞雪的神考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她身著華麗的金色長裙，雙目緊閉，聖潔的六翼天使虛影在她背後緩緩舒展。
許久，她緩緩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爺爺。”
“嗯。”千道流沒有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
千仞雪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側坐下。
“我……很想芙兮，她……還好嗎？”
在她的生命裡，芙兮是唯一一個會拉著她的手帶她去玩，給她講有趣的故事，真心想要保護她，而不是將她視為“天使神繼承者”的存在。
那份不摻雜任何目的的純粹溫暖，是她在這條佈滿荊棘的成神之路上，唯一的慰藉。
無論芙兮是甚麼，千仞雪對她的感情，都不會變。
當這個名字從千仞雪口中輕飄飄地吐出時，千道流身形還是僵硬了一瞬。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掛心。”
這個答案，太過敷衍，也太過冷漠。
千仞雪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自己的路？她去哪裡了？還在武魂城嗎？”
難道……她留在海神島了？
千仞雪想起自己那天醒來後，身邊的小舞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嘟囔著“終於可以回星斗森林啃胡蘿蔔了”。
當她問起芙兮時，小舞揉了揉耳朵，一臉茫然，她也說不出芙兮去了哪裡，只能肯定芙兮離開了海神島。
再然後，千道流就走了過來。
他的表情很奇怪，唇色發白，眼神灰敗，像經歷了一場悲愴的痛苦。
他告訴千仞雪，暫且放下天鬥帝國的事，讓她回供奉殿，準備開啟天使神考。
可是回到供奉殿以後，千道流第一時間去見了二供奉金鱷鬥羅。
千仞雪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芙兮沒有出現在供奉殿。
她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變了。
而現在，當千仞雪再一次問起芙兮的下落，千道流卻是平淡地說:
“她……去遊歷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千仞雪，目光投向那尊巨大的天使神像，似乎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小雪，你現在的任務，是神考，其他的事，都與你無關，也不應該由你來分心。”
“可是……”千仞雪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我只是……有些想她了，小姨在海神島救了我，我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和她說……等我成神之後，就能見到她了吧？”
等她成神之後？
等她成神之後，這世上，便再也沒有千道流了。
他將作為開啟第九考的鑰匙，獻祭自己的全部魂力，生命，乃至靈魂，為她鋪就最後一段通往神座的階梯。
到那時，他將化作一捧飛灰，消散於這神殿的光芒之中。
他將再也見不到他的小雪，也再也見不到……他的芙兮。
他告訴自己，他是天使神的守護者，是千仞雪成神的最後一塊基石，他不能分心，不該有任何屬於“千道流”這個凡人的私情。他的存在，只是為了延續天使一族的榮耀。
可直到這一刻，千道流才發現，他還是會不甘，還是會……遺憾。
他遺憾，無法親眼看著千仞雪君臨天下，重現天使一族的輝煌。
他更遺憾，沒能再見芙兮一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後，她會不會為自己落下一滴淚，哪怕那滴淚，只是出於對一個長輩的普通哀悼。
他用盡了一生的力氣，去守護一個冰冷的神位傳承，卻在生命的盡頭，無比眷戀起那一點屬於凡人的溫暖。
“當你站在神座之上，”千道流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深沉的悲哀，“你將擁有俯瞰一切的力量，到那時，你自然會明白所有的得失。”
“她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依附任何人，武魂殿，包括我……都只是她的過客，看過這些風景，她就要走了。”
千道流說完，沒有再回頭，他邁開腳步，向著殿外走去。
千仞雪怔怔地看著他離開，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不明白，為甚麼爺爺的回答會如此冷漠，為甚麼一向疼愛小姨的他，在提起她時，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
她更不明白，為甚麼爺爺在說出那句“明白所有得失”時，背影會那般……寂寥。
彷彿他即將失去的，是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