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他”，只能是那個人。
那個將她從小帶大，教她識字與禮儀，在她心裡佔據了最特殊位置的，武魂殿大供奉，千道流。
一瞬間，方才還縈繞在兩人之間的溫情，如同被寒風吹過的燭火，倏然冷卻下去。
青鸞抱著芙兮的手臂不自覺收緊，臉上血色褪去，恢復了往日那副冰雕雪琢般的清冷。
原來，繞了這麼大一圈，聽了這麼多人的訊息，她最在意的，始終還是那個人。
他想起這些時日以來，千道流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樣。
當他們為了芙兮的訊息急得團團轉，甚至不惜違逆比比東的意思私自發出那張“通緝令”時，千道流只是把自己關在聖殿裡，一心一意地為千仞雪的神考做著準備，彷彿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甚至在一次碰面時，冷冷地對他們說：“由她去，翅膀硬了，總要飛的，撞了牆，自然會回頭。”
是啊，由她去，說得多麼輕巧。可他知不知道，這隻“翅膀硬了”的小鳥，如今正懷著他的骨肉，在外面掀起滔天巨浪？
不，他不知道。
他們幾個，包括金鱷在內，竟然前所未有地達成了一致，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千道流知道。
就讓他繼續做他那個高高在上的大供奉，繼續守著他那虛無縹緲的成神大業，芙兮懷的那個孩子，可以是他們所有人的，唯獨不能是他千道流一個人的。
可此刻，面對著芙兮的詢問他該怎麼說？
說千道流很好，正為了他孫女的未來殫精竭慮，根本沒空管你的死活？
還是說，千道流其實也很想你，只是故作堅強？
前者是事實，卻太過殘忍，後者是謊言，他不屑於說。
最後，青鸞鬥羅選擇了一種最傷人，也最能宣洩自己內心鬱結的方式。
“大供奉？”他聲音平直，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談論一個不相干的外人，“他很好。比我們這些閒人都要好。”
“天使神只的傳承，是他最重視的事，如今大功將成，他自然是心無旁騖。外面的這些……風言風語，小打小鬧，又怎會入得了他的眼。”
“小打小鬧？”芙兮捕捉到了這個詞，她微微歪著頭，似乎有些不解，“我把昊天宗滅了，這也是小打小鬧嗎？”
“在成神這樣的大事面前，一個宗門的覆滅，又算得了甚麼。”
青鸞鬥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只是這譏諷的物件，連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千道流，還是眼前這個看不清形勢的傻姑娘。
“武魂殿的事，大陸上的風雲，他一概不理，一概不問。他的眼裡，現在只有一件事，助千仞雪成神，為了這個目標，他可以捨棄一切。”
“至於你……”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個不聽話、到處惹是生非的小丫頭，就算懷了孕，又怎能比得上他家族的夙願，比得上那至高無上的神位傳承呢？”
他說得如此刻薄，如此決絕，彷彿是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可是他知道，千道流並非真的如此絕情。
大供奉只是被那沉重的使命和對千仞雪的責任感所束縛，又被他們這些“別有用心”的兄弟刻意矇蔽了訊息。
可他不願意告訴芙兮這些，他自私地想要將她心中那座名為“千道流”的神壇，親手推倒。
芙兮安靜了下來，月光映在她清澈的藍金色眸子裡，漾開一片細碎的波光。
她沉默許久，久到青鸞鬥羅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再次問道：
“一次，也沒有嗎？”
她不相信，那個教她識字，教她畫畫，親手為她梳理長髮，會在她闖禍後無奈地替她收拾殘局的“天使爺爺”，會真的對她漠不關心。
“……一次也沒有。”
青鸞鬥羅的指尖撫上芙兮的臉頰，“小兮，聽到了嗎？一次都沒有。他有他的神要去侍奉，有他的血脈要去傳承，他的世界裡，有比你更重要的東西。”
這些話，字字誅心。
“可是我，”他頓了頓，另一隻手穿過她的髮絲，扣住她的後頸，迫使她離自己更近，“我的世界裡，從始至終，最重要的，就只有你一個。”
在芙兮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雙唇的瞬間，青鸞鬥羅俯身吻了下去。
清冽的氣息，和近乎野蠻的力道，帶著懲罰的意味，又夾雜著絕望的索取，讓她無處可逃。
突然，一道清越涼薄的聲音，如同一支淬了冰的羽箭，劃破了這膠著的夜色。
“老夫還在想是誰半夜三更跑到這來吹冷風，原來是三哥在這裡……強人所難。”
青鸞鬥羅動作一頓。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浸染著情慾的眼眸，瞬間恢復了冰冷沉靜，望向聲音的來處。
芙兮也得以喘息，她微微側過頭，看到對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來人一襲勝雪的白衣，身材高挑，拿著一把與他身高相仿的銀色長弓。
“三哥好興致。”
光翎鬥羅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只是，老夫怎麼記得，小兮最不喜歡別人逼她，你這樣，是會把她嚇跑的。”
他說話時，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芙兮。
青鸞鬥羅鬆開扣著芙兮後頸的手，手臂依舊環在她的腰間，將她護在自己身側。
他看著光翎鬥羅，聲音冷得能結出冰來：“光翎，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會沒我的事？”光翎鬥羅嗤笑一聲，在兩人面前站定。“我若再不來，小兮豈不是要被你生吞活剝了？大青鳥，你的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他伸出手，無視青鸞鬥羅警告的眼神，徑直用指尖輕輕勾起芙兮的一縷白髮，放在鼻尖嗅了嗅，蹙眉：“你的味道，真難聞。”
說完，他手腕一翻，變戲法似的，從魂導器裡拿出了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喏，”
光翎鬥羅將那東西遞到芙兮眼前，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剛買的，你不是喜歡吃甜的麼？”
山楂果上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在月光下像一串紅色的瑪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