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翎鬥羅手裡的糖蓮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沾上塵土。
“殺……殺了神?”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二哥,你開甚麼玩笑?小兮她……她才多大?她怎麼可能弒神?”
“是真的。”
一道威嚴而空靈的聲音,從大殿深處的神像後傳來。
“大哥!”青鸞和光翎同時行禮。
千道流緩緩走下臺階,目光落在地上那顆髒了的糖蓮子上,他彎下腰,撿起那顆糖,用指腹輕輕擦去上面的灰塵。
“她不僅殺了海神,還奪取了海神島的氣運,武魂殿已經接管了海神島。波塞西……隕落了。”
他隱瞞了芙兮是人魚的事實,那是芙兮最大的秘密,也是她作為異類在這個人類世界生存的最後一道屏障。如果讓人知道她是魂獸,那麼等待她的,將是全大陸的追殺。
哪怕她背叛了他,背叛了武魂殿,千道流依然選擇守住了這個底線。
“既然她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為甚麼還要罰她去滅昊天宗?”
青鸞鬥羅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少有的質問,“大哥,弒神是何等壯舉!這足以證明小兮的天賦前無古人,這時候難道不該接她回來好好修養嗎?為甚麼要逼她去昊天宗?”
“是啊大哥!”光翎鬥羅眼圈都紅了,“昊天宗那是人去的地方嗎?那群拿錘子的蠻子,加上那裡的鬼天氣……小兮從小就怕冷,你忘了?以前冬天的時候,她都要鑽進你懷裡取暖的,你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千道流的手指微微一顫,那顆糖蓮子在他指尖幾乎被捏碎。
怕冷。
是啊,她怕冷,可她卻為了那個男人,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風雪裡。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千道流丟掉手裡的糖蓮子,轉過身,不再看那一雙雙質問的眼睛。
他看向高聳的天使神像,目光幽深,“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野心,也有了自己的……驕傲。”
“她在海神島受了些刺激,覺得武魂殿的步伐太慢了,她想要證明自己,想要用昊天宗的毀滅,來證明她的力量。”
“大哥,你在撒謊。”光翎鬥羅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他盯著千道流的背影,那雙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冰劍。
“我們兄弟這麼多年,你騙不了我。如果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小兮絕不會不告而別。她那麼愛熱鬧,那麼懂事乖巧,走之前肯定會來訛我們一頓,跟我們打聲招呼。”
光翎鬥羅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千道流的背影猛地一僵。
或許吧。
當她在沙灘上質問他“為甚麼不告訴我”的時候,那眼裡的恨意,確實像是要把他拋棄。
“她只是……累了。”
千道流閉上眼,掩去眼底的痛楚,“讓她去吧。昊天宗雖強,但以她如今弒神的實力,自保無虞,這是她成神的必經之路,我們……誰也幫不了她。”
“我去看看小雪。”
說完,千道流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會忍不住說出真相,說出那個讓他嫉妒得發狂、又心痛得無法呼吸的真相。
你們視若珍寶的小公主,為了另一個男人,寧願拋棄我們所有人。
大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不信。”青鸞鬥羅冷冷地說道,“小兮絕不是這種急功近利的人,大哥一定有甚麼事瞞著我們。”
“二哥。”光翎鬥羅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金鱷鬥羅,“你是不是知道甚麼?小兮到底怎麼了?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金鱷鬥羅嘆了口氣,拍了拍光翎鬥羅的肩膀,掌心傳來一陣溫熱的魂力,試圖安撫這個情緒即將崩潰的老五。
“只要她還活著,就總有回來的一天。昊天宗……若是她真能滅了昊天宗,這大陸,以後就是她說了算。”
光翎鬥羅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顆髒兮兮的糖蓮子,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顆糖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用那張彩紙包好,揣進了懷裡貼身的位置。
“老夫不信她是為了甚麼野心,她肯定是在生大哥的氣,大哥總是這樣,算計這個算計那個,肯定也算計到小兮頭上了,小兮生氣是應該的。”
“三哥。”
“嗯。”青鸞鬥羅應了一聲。
“老夫要去東方。”光翎鬥羅說,“不干預她的任務,就在遠處看著,萬一……萬一那群拿錘子的欺負她,萬一她冷了餓了……老夫總得給她遞件衣服,遞口吃的。”
青鸞鬥羅沉默了片刻。
“一起去。”
……
【教皇殿】
鬼魅的身影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滲出,跪伏在臺階之下。
他的頭垂得很低,低到幾乎貼著地面,周身繚繞的鬼火不安地跳動著,顯露出內心的驚濤駭浪。
“你是說……”
比比東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清冷又尖銳,“她獻祭了百萬年魂環?為了救玉元震?”
“是。”
鬼魅的聲音有些乾澀,“千真萬確,芙兮小姐……現在已經獨自一人往那邊去了,說是要去滅昊天宗。”
咔嚓。
比比東手中的權杖重重地頓在地面上,瞬間爆發的殺神領域,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在剎那間凝固成霜。
她坐在那裡,那張美豔絕倫卻總是籠罩著一層寒霜的臉上,如今,竟然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
芙兮。
那個她撿回來的孩子,那個有著一頭和她命運一樣蒼白的頭髮,那個眼眸清澈得能映照出人心的女孩。
比比東一直以為,芙兮是上天賜給她的救贖。
在這個充滿了背叛、骯髒與血腥的武魂殿裡,芙兮是唯一干淨的存在。
她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在供奉殿那群傢伙的寵溺下變得驕傲而耀眼,她甚至在心底隱秘地希望,芙兮能活成她曾經渴望卻永遠無法成為的樣子,自由,熱烈,愛恨隨心。
可是現在,她走了。
比比東是個何等聰明的女人,她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