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元震身上的九個魂環隨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一一破碎，曾經傲視群雄的龍中王者，此刻黯淡無光，奄奄一息。
芙兮抱緊男人，下巴蹭了蹭他的腦袋，語氣帶著些嗔怪，像是在跟戀人撒嬌。
“怎麼一點都不猶豫，也不多等等我——”
“是覺得自己等不到了麼?”
“對不起啊，我來得太晚了。”
風變得溼潤而狂野，裹挾著遠處雷聲的低吼，暴雨綴成傾瀉的瀑布驟然降下，地面蒸騰起焦灼而潮溼的土腥味。
百萬年魂環化作的浩瀚之力，彷彿洶湧而上的河流，從芙兮的體內緩緩落入玉元震的胸膛。
他的生命力漸漸迴轉。
芙兮閉上眼睛，輕輕拍著玉元震單薄的背。
愛這個字，真的好沉重。
重到讓人幾乎窒息，卻還是不願放開。
千鈞鬥羅沉默片刻，最終嘆息一聲：“小兮，你何苦如此？你救得了他一時，救不了他一世。武魂殿要統一大陸，上三宗必須除名，這是大勢，非人力可擋。”
“大勢？”
芙兮冷笑一聲，她將玉元震小心翼翼放下，雙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所謂大勢，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
她抬起手，指向東方群山深處昊天宗隱世的方向。
“武魂殿的心腹大患，從來都不是這群只會硬碰硬的藍電霸王龍，而是那柄曾碾壓教皇的昊天錘。”
“你要做甚麼？”降魔鬥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去滅了昊天宗。”
芙兮面無表情地說:“昊天宗隱世多年，底蘊深厚，易守難攻，武魂殿若要強攻，必將損失慘重，但我不同，我可以做到。”
“這個條件，夠不夠買玉元震一條命？夠不夠買藍電霸王龍家族的命？”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降魔鬥羅和千鈞鬥羅的耳邊。
可芙兮的話音剛落，一股更為恐怖的氣息，驟然從天際碾壓而來。
降魔鬥羅與千鈞鬥羅原本緊繃的身軀在這股氣息下猛地一顫，下意識收斂了魂力，微微躬身，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驚惶。
“二供奉？你怎麼來了！？”
武魂殿二供奉，九十八級巔峰鬥羅，金鱷鬥羅緩緩走來，他沒有看重傷瀕死的玉元震，也沒有看神色複雜的降魔千鈞，他的目光，在芙兮蒼白如紙的臉龐上停留片刻。
金鱷鬥羅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不忍，但轉瞬即逝。
“大供奉有令。”
他抬起手，一枚金色的令牌在掌心沉浮。
深深地嘆了口氣後，金鱷鬥羅不甘地望向真龍九山，冷下聲音:
“撤。”
此言一出，降魔鬥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二哥！你說甚麼？撤退？！”
“那老龍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再補上一擊，不，哪怕只是耗著，等這丫頭的魂力散盡，藍電霸王龍家族就徹底完了！這時候撤退，豈不是放虎歸山？！”
千鈞鬥羅亦是眉頭緊鎖，沉聲道：“二供奉，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獵魂計劃籌備多年，若是今日放過他們，來日必成大患。大供奉……是不是搞錯了？”
“放肆！”
金鱷鬥羅冷哼一聲，一股恐怖的魂力波動橫掃而出，直接將降魔鬥羅與千鈞鬥羅震退數步。
“大哥的決斷，也是你們能質疑的？”
自始至終，芙兮都沒有說話。
她懂千道流。
那個男人，俯瞰眾生，算計一切，卻在最後一刻，動了一絲不該有的惻隱之心。
“小兮。”
金鱷鬥羅收起令牌，站在芙兮面前，凝視著眼前這個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看著她現在滿身泥濘，氣息虛弱的模樣，嘆了口氣。
“跟我們回去吧，大哥說了，今日之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芙兮勾起唇角，搖了搖頭。
“不用了，代我謝過他的好意。”
比比東說得對，千道流連自己的孫女千仞雪都能推出去，這樣的人，沒有感情。
她很清楚千道流的退讓是有代價的。
今日撤兵，不代表永遠放過，只要昊天宗還在，只要武魂殿統一大陸的野心還在，藍電霸王龍家族就永遠是砧板上的魚肉。
她必須去兌現那個承諾。
降魔鬥羅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兮，你現在準備去哪？你現在身子這麼虛，沒了第九魂環，你……”
“去做該做的事。”
芙兮回頭望了一眼昏迷中的玉元震，又看向底下那些傷勢癒合後，想湊過來救回自己宗主的人。
把玉元震交給他們，她也能稍微放心些。
芙兮毫不猶豫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東方走去。
“二哥，就讓她這麼走了？”
千鈞鬥羅看著那道瘦削的白色背影逐漸消失在雨霧中，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讓她去吧，我們已經勸不回來了。”
金鱷鬥羅抬頭看了眼陰沉的天空，嘆息一聲。
大哥啊大哥，你這一步棋，究竟是贏了，還是輸了？
……
藍電霸王龍宗內，那些原本應該在武魂殿鐵蹄下化為肉泥的族人們，此刻一個個呆立在泥濘中。
他們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臉上帶著血，可那雙眼睛裡，滿是茫然與自我懷疑。
“我們……還活著？”
曾經他們厭惡的，那個武魂殿的女人，如今拯救了他們的宗門，拯救了他們的一切。
他們信誓旦旦這個女人會給宗門帶來天大的災禍，可她卻猶如神明拯救了他們。
一時間，他們羞愧難當。
他們的確活下來了，卻是踩著那個女人的脊樑活下來的。
一位年過七旬的宗門長老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還在跳動的胸口。
上個月，在宗門的議事大廳裡，正是他，指著玉元震的鼻子，痛心疾首地罵道：“宗主！那女子是武魂殿派來的禍水！您若不與她斷絕關係，藍電霸王龍家族遲早要毀在她手裡！”
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彷彿他才是維護宗門大義的聖人。
可如今，這“大義”二字，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張老臉之上。
“快！快去看看宗主！”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眾人如夢初醒，瘋了一般湧向廢墟中央。
那裡，玉元震躺在一塊尚算平整的巨石上，身上的龍鱗已經褪去，面色平和，恢復了原本的樣貌，呼吸綿長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