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如怒,蒼穹若傾。
真龍山上,那曾經高聳入雲,象徵著藍電霸王龍家族無上榮耀的主峰,此刻已被鮮血浸染成了暗沉的赭色。
暴雨並非無情物,它試圖沖刷這滿山的罪孽與殺戮,卻不得不與蜿蜒的血水匯合,化作一條條猩紅的溪流,悲鳴著滾落山崖。
玉元震站在廢墟的至高點,身形已不再挺拔如松,依舊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孤崖。
衣袍破碎不堪,露出其下令人觸目驚心的軀體,真龍九冠,以生命為祭品的詛咒,強行嵌入他的骨骼,穿透他的經絡,將他半個人身強行異化為龍形。
一片,兩片……那些龍骨碎片,閃爍著妖異而淒厲的雷光,在他身上呼吸般明滅。
“老龍,你這又是何苦。”
半空中,兩道身影踏著虛空而來。
降魔鬥羅看著底下那個幾乎油盡燈枯的對手,眼中並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反倒多了一絲對同代強者的惋惜。
“為了必死的結局,燃盡了這一身傲骨,值得嗎?”
千鈞鬥羅立於側旁,神色冷肅,周身魂力如潮汐般湧動,封鎖了玉元震所有的退路。
“那兩個小輩已經逃遠了,我們的任務是覆滅宗門,斬草除根,玉元震,你也該上路了。”
玉元震冷笑一聲,強提最後一口心頭血,試圖引動第九魂技,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降魔鬥羅與千鈞鬥羅對視一眼,盤龍棍起,天地變色,兩名九十六級巔峰鬥羅的聯手一擊,足以撼動山嶽,截斷江河。
“結束了。”
就在毀天滅地的金紅光芒即將出世的剎那——
一抹白色身影,闖入所有人眼簾。
如月光傾瀉在深海上,最聖潔孤寂的白髮,在帶著血腥味的風雨中肆意飛揚,糾纏著那一襲繁複華麗的長裙。
芙兮背對著兩位供奉,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死死盯著眼前那個半人半龍,面目全非的男人。
“……小兮?”
降魔鬥羅原本凝聚的殺氣,在看清那道背影的瞬間就散了個乾淨,他凶神惡煞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慌亂與錯愕,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千鈞鬥羅。
“哥,這……這是小兮?”
千鈞鬥羅眉頭緊鎖,素來沉穩的他也難掩眼中的震驚,“小兮……你不該來這裡。”
玉元震維持著龍化的姿態,猙獰的龍爪深深嵌入泥土,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當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時,他那雙充滿暴戾與死氣的龍眸中,竟流露出無措與驚恐。
“誰……讓你回來的!”
玉元震想要像當年那樣,將她趕走,趕回那個輝煌的武魂殿。
可是一張口,湧出的卻是大股大股的鮮血,染紅了他殘破的龍鱗,也染紅了芙兮眼底的一汪清泉。
一顆接著一顆的玉白珍珠,無聲墜落,砸落在地。
她在哭。
“真龍九冠……超過五件必死無疑。”
芙兮哽咽著,“玉元震,你這個瘋子,你這個……混蛋。”
如果她早一點識破千道流的計謀,如果她沒有在海神島耽擱那最後的告別,如果她能早一點趕到……
“你到底來幹甚麼?”玉元震冷聲問。
芙兮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抱住了眼前虛弱的男人,“老龍,我說過我會保護你。”
玉元震微微一愣,苦笑著伸手將她環住,一片死寂之中,寒風掠過枯葉,灌進袖子裡,淌得一身涼意。
“臭丫頭,你也瘋了。”
芙兮笑出聲,問他:“明知道承受這些魂骨的代價是死亡,就沒有猶豫過麼?”
“有甚麼好猶豫的?天恆和天心已經安全了,你……你也不在這裡。”
“不怕再也見不到我了?”
玉元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用最後一口氣強撐著說:
“武魂殿出動了兩位供奉,四位封號鬥羅……芙兮,老夫護不住你了,你走吧。”
芙兮輕輕說:“沒關係,我護你。”
“小兮!你瘋了!”
降魔鬥羅終於忍不住怒吼出聲,“為了一個玉元震,你要背叛武魂殿?你要背叛大供奉?你要跟我們動手?!”
“千道流也騙了我。”
芙兮冷冷地打斷他,“千道流利用我,支開我,讓你們瞞著我屠戮我在意的人……在你們眼裡,我是甚麼?是孫女?是天才?還是一個好用的工具?”
降魔和千鈞忽然沉默了。
玉元震的身體正在崩解。
強行融合的真龍九冠不再是護佑宗門的神器,而是索命的厲鬼,古老的龍骨在他體內瘋狂排斥,帶走他本就不剩多少的生機。
芙兮不顧地上的泥濘汙血,直接坐在地上,將玉元震緊緊抱入懷中,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沒事了,老龍,我來兌現承諾。”
一聲沉悶而浩瀚的鯨鳴,突兀地在真龍山巔響起,蓋過了雷鳴,壓下了雨聲。
純白的光芒從她體內驟然釋出,籠罩住真龍九山,時而純澈潔白,時而妖冶幽藍,最後化為深邃的重墨,轟裂出深海魔鯨王魂環的強勢威壓。
千道流說,吸收百萬年魂環的力量,可以令將死之人安然無恙。
那芙兮就把這個百萬年魂環轉移到玉元震的身上。
“小兮!你要做甚麼?!”
一直處於震驚與猶豫中的降魔鬥羅,在感受到那股恐怖的能量波動時,臉色驟變。
“那是你的第九魂環!那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百萬年魂環!是成神的階梯!你瘋了嗎?!”千鈞鬥羅無法再保持冷靜,身形一閃便要衝上前來阻攔。
“退後!”
芙兮厲喝一聲,周身光芒暴漲,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水幕牆,將兩位供奉硬生生地逼退數丈。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意識已經開始渙散的玉元震,指尖溫柔地撫過他眉骨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老龍,你總說要護我,不讓我受半點傷害,可你忘了,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連傳說中凶神惡煞的玉宗主都不怕,怎麼可能怕受傷?”
濃郁的生命氣息如同實質般的碧波,瞬間席捲整座鮮血淋漓的山川。
枯木逢春,殘花重開,就連被鮮血浸透的泥土裡,都鑽出了嫩綠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