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軒仙王走回竹舍前,在廊下的竹製茶案邊坐下。
壺中水沸,新摘的竹芯茶散發出清苦香氣。
他專注地斟茶,視線專注,但仔細瞧便會發現他眼中的空洞。
“無書,你總是這般尖銳。”
“坐下,喝杯茶。”
他將一杯茶推過去。
無書冷冷地站著不動,
“茶就免了。”
“我只問你,百萬年了,你守著那空蕩蕩地方,照看著那群汲汲營營的凡人後裔,到底還要多久?”
“殿下早已不在了。”
一縷凡魂,散於天地。
“不,她還在。”
唇邊握茶杯的手一頓,他終於抬眼看向無書,“阿姝是凡人,凡人不似修者,自有輪迴將來。”
仙王之境,他數次踏足長河,想尋她的過去與未來,卻都是一片虛無。
但正是虛無才給了他一點希望。
“殿下她...從未將岑家視為必要的責任。”
“她甚至曾對我說,岑臨越資質心性尚可,但族中其他人,庸碌貪婪者眾,不堪為伍。”
“當年一戰後,你照拂岑臨越,助他踏入仙道,已是仁至義盡。”
琅軒仙王點點頭,“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了。”
無書久久不語,抱著劍的手臂微微顫抖。
“你終究還是放不下。”
她低聲道,不知是說琅軒,還是說自己。
“殿下若知你為此困守百萬年,不知會作何想。”
“她大概會嫌我愚鈍,誤了修行吧。”
琅軒仙王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但,這就是我的道。”
無書不再勸說,轉身欲走,又停住:“即便殿下知曉你所做一切,她也不會接受你的好意。”
甚至是情意。
靜謐再次籠罩道場,琅軒獨立廊下,飄落的竹葉落在掌心,葉尖輕輕顫動。
久久才能聽見他的聲音:
“就當是我的一廂情願。”
“你就喚作琅軒,日後便同無書一樣做個侍衛。”
少年抬頭,瞧見一不過十歲出頭的少女,面板極白,容貌稚嫩,但那雙眸子恍若子夜時的湖泊,深邃無波。
“殿下賜名,還不快快謝恩?”
少女身邊有一女侍,抱著劍眉目不耐的看著他。
琅軒有了名字,跟在兩人身後一瘸一拐的回到偏僻的宮殿,他悄悄抬頭瞧了眼身量不高的少女,烏黑的發上簪著兩朵嫣粉的絹花,此外再無旁的裝飾。
看上一點都不像是皇族公主。
住所也不像公主的居所,清寂得只有三兩僕役,岑姝將他安置在偏殿,除了一床一桌,別無他物。
“無書,去取些傷藥,再尋件他能穿的衣裳。”
無書冷著臉去了,殿內只剩兩人,岑姝這才仔細看他。
這少年瘦得嶙峋,渾身是傷,最重的是左腿,骨茬刺破皮肉,血汙結成了黑痂。
可他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像暴雨洗過的竹葉,澄澈得很。
“你原身是通天竹?”
她忽然問。
琅軒一驚,下意識想否認。
草木精怪在人間是異類,他因此被那些練氣士追殺了數日。
“不必怕。”
岑姝在榻邊坐下,裙襬不知何時沾了塵埃也不在意。
“我能看見你根骨裡有一絲先天青氣,我母親曾是醫修,後來毀了修為,才回到這凡間。”
“她說,草木成精最是不易,要歷經雷火蟲蛀,還要躲過修士覬覦,你能修出人形,已是大造化。”
藥送來時,她親自為他清理傷口,手法生疏,好幾次弄疼了他。
殿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光從窗欞斜進來,落在她簪著的絹花上,那花已舊了,邊緣起了毛邊,但她仍戴著。
從那天起,琅軒有了名字,也有了歸處。
這位公主的處境遠比他想象的艱難。
生母早逝,父皇漠視,宮中勢利的奴僕都敢剋扣她的用度。
她住的宮殿叫靜蕪苑,名副其實,靜得能聽見蟲鳴,蕪得野草過膝。
但岑姝似乎並不在意,她每日卯時起身,在庭院那株老楹樹下打坐一個時辰,簌簌地花雨灑落全身也毫不在意,而後讀書、習字、侍弄角落裡一小畦藥草。
她讀的書很雜,醫典、史冊、甚至還有幾卷殘破的修煉心得,聽說這些都是她母親留下的。
琅軒的傷養了三個月才能下地,岑姝便教他認字。
“你既化形,便不能只做山野精怪。”
她將一支禿了毛的筆遞給他,眉眼極為認真卻沒有沒有甚麼表情。
“識字,方能明理。”
她的字如其人,清瘦端正,琅軒學得極快,不過半年,已能磕磕絆絆得著讀她案上的書。
岑姝的腕上戴著一隻質地奇特的鐲子,似玉非玉,似霧非霧,其上游動著極淡的氣?
無書告訴他,那是殿下伴生寶物,據說有莫測之能,但殿下從未動用過,也似乎無法主動驅使。
因為這寶物,岑姝也曾做過極為受寵的皇嗣。
“為何不修煉?”
一日,琅軒見她又在讀那些凡俗史書兵策,忍不住問,他能感覺到她身上有靈氣的波動。
岑姝正翻著一頁書,聞言睨了眼他:“我生而無靈根,無法引氣入體。”
她說得平靜,琅軒卻感到一絲悶痛,為這天地對她的不公。
“那殿下日後......”
“日後?”
“無非是在這宮中,尋一處更安靜的角落,讀我想讀的書,看我所能看見的方寸天空。”
“不過若能出宮,去外祖家開的醫館幫幫忙,便是最好。”
她提及外祖時,眼中有暖意閃過,那是她在宮外唯一的牽掛。
母親去後,外祖一家是她心中僅剩的溫情,也是外祖一家的打點才不叫她在宮中的日子難過。
琅軒沉默,他隱隱覺得,這般聰慧通透的人,不該困死於這方寸牢籠。
他開始更努力地煉化那絲先天青氣,向無書請教劍術。
他想變得有用,或許有朝一日,能帶她去看更遠的天空。
變故來得突然。
外祖一家滿門覆滅的訊息傳入宮時,已是半月後了。
自那日後,岑姝變了。
但她依舊低調,甚至比以往更不起眼。
數年籌謀,一朝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