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想要甚麼?”
一次驚心動魄的襲殺後,琅軒忍不住問。
他看著燭光下她越發清瘦卻鋒芒漸露的側臉,覺得有些陌生。
岑姝合上兵防圖,撫上手腕,無意識的轉動那隻玉鐲。
“最初,只想活著,護住我在意的人。”
“後來,想為外祖一家討個公道。”
宮殿外依舊盛放著紫楹,只是這棲身的宮殿越發精巧了。
岑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裡有她子民酣睡的萬家燈火。
“後來我發現蠢蠹高居廟堂,貪婪短視,我那父皇貪戀長生,無視這一切的發生。”
“我卻不能,我要坐上那個位置,為這天下制定規則。”
“琅軒,你會一直支援我嗎?”
燈火之下,已然成長的公主注視著他的雙眸,沒有野心沒有祈求,只有一片平靜。
琅軒動了動嘴唇,他總覺得不對。
如今發生的一切可是她所求?
不是。
琅軒自認是除了無書之外,最瞭解岑姝的人,他始終覺得,山林吹來的自由的風以及白雲間的曠遠才是她應該去的。
被高束在高堂之上的威嚴之影,似乎怎麼都不能和那個一派悠然恬淡的女子重合到一處。
琅軒想逃。
所有他逃了。
在她能制定規則後。
“通天竹是向天生長了,琅軒,你代我出去走走吧。”
冠冕輕動,那高坐在上的帝王這樣說。
琅軒也走了,凡人間雖有練氣士,但修行之人不參與凡間運轉,況且這位帝王身後站著一位修煉有成的侍者。
她比他忠心,也更好用。
她不需要他了。
琅軒出了人間,岑姝說的沒錯,修者的世界比之凡界更適合他。
這裡沒有修者會因為他草木精怪的身份對他多有異色,相反,通天竹的跟腳讓他成為各大勢力爭搶的香餑餑。
幾十載,他修煉有成,手中劍換了一柄又一柄,但那條青翠的劍穗始終都在。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他想,那讓凡人生出靈根的寶物也一定存在吧?
但還未等他尋到心心念唸的寶物,更大的動亂就再次爆發了。
鋪天蓋地的邪氣似乎要吞沒整個世界,他重回人間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張牙舞爪的詭物打破了短短二十載的世間繁華,往日的皇權霸業頃刻之間成了菸灰。
他從前最厭惡的人就是那些視精怪為妖物的練氣士,卻死在了眾人之前。
但即便如此,也抵擋不了詭異的侵蝕。
那只是一方小界,扛不住的。
“公主?”
琅軒幾乎瞬間就想到了岑姝,早已成為帝王的公主。
她怎麼樣了?可還安好?
自天外湧入的邪氣侵蝕四方,猙獰的詭物不斷衝擊著這個國最後的屏障,熱鬧喧囂的人世間已是哀鴻遍野。
宮牆之上,風獵獵作響,吹動岑姝墨色的帝袍。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黑眸依舊平靜。
無書持劍立在她身側,劍身嗡鳴,清光湛然,但滿身的血腥之氣足以錚鳴她同詭物廝殺的殘酷。
“殿下,通道已備好,無書送您離開,這裡守不住了!”
岑姝為帝多年,但無書還是習慣喚她殿下。
岑姝沒有應聲,耳邊的咆哮聲不曾斷過,上空那一雙雙泣血的眸子幾乎要穿透屏障撕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手腕上的鐲子依舊安靜,和前幾十年一樣。
它伴她而生,神秘莫測,從未回應過她的呼喚。
但岑姝能感覺到,今天它“活”了。
她這一生,從求方寸安寧,到被迫執掌乾坤,為天下為萬民,凡人力所能及,她幾乎傾盡所有。
但今日她才發現,自天外而來的劫難,超乎了凡人、甚至此界修士理解的範疇。
不過或許還有最後一條規則,是她可以踐行。
岑姝解下披風,任由它被風吹走。
“無書,你看這天下。”
無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滿目瘡痍。
“朕未能護它周全。”
“外祖一家,因宮廷傾軋蒙冤而亡,朕未能及時護住。”
“琅軒,朕讓他代朕去看雲海山川,卻不知他是否看到了真正想看的風景。”
“還有你,無書,跟了朕一輩子,可能最後還要陪朕困死在這孤城。”
“你送岑臨越走吧,也算我給岑氏留下的最後的血脈。”
岑臨越是她從宗室過繼來的嗣子,為人沉穩,做事進退有度,也是她為這個皇朝挑選的繼承人。
“殿下!”
無書急道,眼中已有淚光,“非您之過!是這世道!是那天殺的邪魔!”
“世道無常,邪魔當誅。”
岑姝打斷她的話,目光落在腕間,
“但朕既為此間君王,受萬民供奉,承山河氣運,臨此大難,豈能獨善其身,一走了之?”
她忽地笑了笑,像是釋然,無書看不太懂,
“殿下?”
岑姝一步踏出,穩穩地停留在空中,腕間地鐲子發出清光,在她周身環繞。。
“朕,岑姝,承天命御極,受萬民奉養,掌山河氣運。”
這聲音宛若九霄雷霆,令天地色變,夜幕天空群星閃爍,萬千法則好似都在回應。
“今邪祟侵世,萬靈泣血,乾坤將覆,朕以此身帝運為橋,萬民願力為薪,魂靈烙印為引......”
鏗鏘之言迴盪天地之間,皇城乃至整個皇朝疆域內,無數細微的願力光點自八方匯聚而來,匯於一身。
墨袍無風自動,自發絲開始變得虛幻,同時身後地夜幕一輪明月浮現灑落一地清輝,恰如從前,靜蕪苑中的老楹樹為她落下的一片芬芳。
“叩請星輝,映照此界!借煌煌月魄淨世之力,滌盪妖邪,重定清濁!”
敕令落下,嗡!!!
夜幕被撕開,邪氣本能的退避危險。
冥冥中,無盡遙遠星空深處,太陰星的虛影映照而來!
“殿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無書抬手想要阻止,但被清輝死死摁下。
倉惶趕到的琅軒被清波排斥在外,兩人的瞳孔之中,倒映著驚天動的一幕。
以岑姝為中心轟然爆發,清輝所及,翻湧的邪氣和逃命的詭物,被徹底磨滅。
剎那之間天地的安靜下來。
“咔擦——”
一聲清脆的破裂聲響起,像是琉璃盞墜地,在這片靜謐之地顯得格外突兀。
岑姝的身軀在銀輝盛放之時,開始虛化透明,化作了億萬點光塵。
逆流的銀色光雨,神聖地灑向剛剛被滌盡邪氣的大地。
光塵融入焦土,滲入河流,最終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彷彿從未存在,又彷彿無處不在。
“不!”
竹林的寂靜被打破,竹桌旁的人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額間滲出細密的汗水。
琅軒仙王的心緒劇烈起伏。
琅軒天光之中仙道之息亂了一瞬,但也足夠形成令眾仙膽寒的仙道殺局。
眾人驚詫,是甚麼能讓仙王情緒波動如此,甚至連道心都有點被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