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個院子,白夜站在院子中間,雙腳開立,雙手緩緩上舉,動作不緊不慢,呼吸勻長。
八段錦。他練這東西有些日子了,一開始是跟影片學的,動作生硬,呼吸對不上,後來慢慢找到了節奏。現在每天早上練一遍,很舒服。
“兩手託天理三焦”——白夜雙手交疊,緩緩上舉至頭頂,掌心朝上,目光隨手動,整個人的筋骨像被慢慢拉開。
東廂的門開了。
小撒頭髮支稜著,一隻腳踩著拖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門檻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正在“託天”的白夜,愣了兩秒。
“這麼早啊。”小撒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白夜沒停,雙手緩緩下落,動作平穩得像水在流:“也沒啥事。還有——有人在我不得早點起來嘛,我也不能等你走了我再起來。”
小撒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他轉身要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行,那你慢慢練,我收拾收拾上班去了啊。”
白夜終於停下了動作,轉過身看著他:“別走啊,我做個早飯。”
小撒的腳步頓住了。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著白夜,確認了一下:“你做早飯啊?”
白夜點了點頭。
“行,那我吃完再走。”小撒回答得乾脆利落,連猶豫都沒有,三步並作兩步走回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了,一副“我等”的姿態。
白夜看了他一眼:“你先去洗漱,我也練完這一遍。”說完轉過身去,雙手緩緩上舉,繼續剛才被打斷的動作,
白夜練八段錦的樣子很專注,小撒看了幾秒,轉身回了屋,門沒關,洗漱的水聲從裡面傳出來,嘩嘩的,和院子裡白夜的動作形成一種奇怪的節奏。
白夜練完最後一遍,收了勢,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站了一會兒,讓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然後他轉身進了廚房,推開門,開啟冰箱看了一眼——昨天涮羊肉剩下的東西不少,但做熗鍋面用不了那麼多。
他從角落裡翻出一把蔥,那是昨天陳都玲買的,有點多,沒用完,蔥白粗壯,蔥葉翠綠,新鮮得很。
熗鍋面他做過很多次了。這道菜沒甚麼秘訣,就是蔥要多。大量的蔥切成段,油熱了之後下鍋,滋啦一聲,蔥香炸開,慢慢的炸香。
然後加水,水開之後下麵條,面煮到八分熟的時候下小各種小菜,火鍋剩的菜正好,燙一下就關火。鹽、生抽、幾滴香油,最後撒上蔥葉碎,齊活。
從進廚房到出鍋,十分鐘出頭。白夜把面分成兩碗,湯多面少,蔥花浮在湯麵上,綠的白的,看著就清爽。
他端著兩碗麵走出廚房的時候,小撒正好從東廂出來,整個人收拾利索了。
“可以,看著就很香,看著就不像是湊合的。”
白夜端著碗在石桌邊上坐下來,拿起筷子:“湊合吃吧,早上時間緊,沒弄太複雜。”
小撒也跟著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不愧是你,面都可以做的這麼好吃,我不愛吃蔥都愛吃”
熗鍋面的精髓在蔥油,蔥油的關鍵在蔥夠不夠多、火候到不到位。白夜這兩樣都做到了,蔥段炸得焦而不糊,蔥香全融進油裡,再被面條吸飽,每一口都是香的。
小撒又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你這要是湊合,那我平時吃的早飯算甚麼?”他想了想,自己替自己回答了,“算飼料。”
白夜笑了,沒接話,低頭吃自己的面。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吃麵的聲音,筷子碰碗沿的脆響,吸麵條的聲音,偶爾一聲滿足的嘆息。
小撒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白夜:“你說你練八段錦,練了多久了?”
白夜想了想:“還不到一個月。”
“有用嗎?”
“說不上來。但是我感覺應該有用”
小撒疑惑的看著他
白夜解釋“因為我身體好,還有年輕,我哪裡感受到有沒有用啊,你連可以更有效果”
小撒想了想笑了:“也對”
“你也可以早上起來試試”
小撒搖了搖頭,沒再說話悶頭吃麵,他把碗裡的面吃乾淨了,連湯都喝了大半,放下碗的時候長出一口氣,摸著肚子,一臉滿足。
白夜看著他,順嘴問了一句:“夠不夠?鍋裡還有一點。”
小撒摸了摸肚子,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夠了。吃太飽上班犯困。”他說完站起來,準備端碗去廚房。
白夜坐在沒動,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想吃也沒有了。”
小撒端著碗的手頓住了,他低下頭,看著碗裡最後一口湯,又抬頭看著白夜,表情從滿足變成了一種“你耍我”的無奈:“那你還問?”
白夜語氣理直氣壯的:“你是客人,問客人吃沒吃飽不是應該的嘛?”
小撒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發現這話從邏輯上確實挑不出毛病。客人來了,主人問“吃飽了沒”,這是禮節,是待客之道,是中華傳統美德。至於鍋裡有沒有、夠不夠、要不要再添一碗——那是另一個問題。
“那我說我沒吃飽呢?你怎麼辦?”
白夜連猶豫都沒有:“我會說——吃太多不好,想吃東西,有水果,溜溜縫。”
小撒看著白夜那張寫滿了“我已經想好所有退路”的臉,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可以,太可以了,兩頭堵”
小撒搖了搖頭,端起碗往廚房走,在白夜這裡,都是白夜做飯,他們自己洗碗,他都習慣了。
白夜在後面喊了一句:“水果在廚房櫃檯上,自己拿。”
小撒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嘩嘩聲,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輕響。
白夜坐在院子裡,吃完他自己的面,其實十一月在院裡還是有點涼的,但是有陽光,穿的也不少,還好。
小撒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行了,真走了。”小撒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對了,昨天晚上說的事情,你考慮考慮。”
白夜一臉疑惑。昨天晚上說的事情?昨晚說了那麼多事情沒有他考慮的吧,都是小撒需要做的事啊。
“上《開獎了》。”小撒看著他的表情,替他把答案說出來了。
白夜“哦”了一聲,想起來了。昨天聊完節目的的事,小撒忽然話鋒一轉,說到了自己的節目。
《開獎了》——那個舞臺上站過的,基本上都是各行各業功成名就的人。科學家、企業家、藝術家、教育家、醫學家,最差也是個奧運冠軍。他們站在那個圓形的舞臺上,對著臺下的觀眾和鏡頭,講自己的故事,講自己走過的路,講那些不為人知的、艱難的、閃著光的時刻。
小撒說他離職以後,白夜想可能就沒機會了。這話說得輕,但白夜聽出了分量。《開獎了》是小撒的節目,從開播到現在,他一場沒落。那個舞臺跟他之間,已經分不開了。如果他哪天真的從c臺離職,那這個節目,可能是他最捨不得的。
白夜當時拒絕了。他想都沒想,幾乎是本能地搖了頭。不是客氣,不是謙虛,是他覺得——那個舞臺,他現在站上去,差點意思。
講甚麼呢?講自己怎麼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一年就火了?講自己怎麼賺錢、怎麼投資、怎麼做節目?在《開獎了》的舞臺上講給全國觀眾聽,是笑話。那個舞臺上站著的,是真正做出了貢獻的人。
這是白夜的真心話。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值得站到那個舞臺上去講的東西。他沒發明過甚麼,沒發現過甚麼,沒創造過甚麼。當然也覺得很多人不配上那個節目教育人。蠅營狗苟的人談教育意義。
“你再想想”
……
“老闆,時間差不多了。”
“那好吧,我們走吧。劉亦飛不知道我去她電影首映禮吧?”
陳都玲想了想,搖了搖頭:“應該不知道。不是唐焉請的你嗎?我聯絡都是和她助理聯絡的”
白夜站在門口,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最後擠出一句:“哪是她請我啊,是我上杆子讓她請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自嘲,但是真的他自己主動找過去的,之前v上看到她的朋友圈,就發了一條訊息給她:“糖糖姐新電影要上了?首映禮缺人不?不缺人也給我加個座唄。”
唐焉那時候大概愣了三秒,然後回了一長串感嘆號,問他是不是認真的。白夜回了個“嗯”。
唐焉又發了一條:“你快本的時候不說不參加嘛”
“那個時候咱倆不是還不是合作伙伴嘛,這以後一起合作,不得支援一下合夥人嘛”
果然,看到白夜這麼說唐焉的訊息秒回,連著兩條。第一條是一個笑臉表情,第二條是一段語音。白夜點開,唐焉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那種被哄好了的、心滿意足的笑意:“行,你有這句就行。以後有事說話,我絕對鼎力相助。”
白夜覺得傻白甜有時候真挺好的,不看她的戲,是和她交朋友,唐焉這個人,吃這套。你把她當自己人,她就真把你當自己人。不像有些人,你把他當自己人,她可能把你冤大頭。
但他不能說真話。他不能跟唐焉說,我去首映禮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劉亦飛。更不能說,我去是賠罪去了。
他不知道劉亦飛還記不記仇。以她的性格,大概早就不在意了,甚至可能已經忘了。但是白夜不能黑不提白不提的,也不能直接對尿床事件說抱歉,只能這樣側面彌補一下了。當然也可能把他記在小本本上以後找回場子。
白夜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陳都玲發動了車,車子緩緩駛出衚衕,匯入主路的車流。
“老闆,”陳都玲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八卦:“你說劉亦飛要是現場看到你,會是甚麼反應?”
她是瞭解來龍去脈的,她在客棧聽楊梓說過這事的。聽到這個時候她都震驚,還可以這樣。這可是在錄節目啊,玩的太大了吧。觀眾知道了,特別是cp粉,不得把老闆罵的狗血淋頭啊。
白夜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大概會愣一下,然後說——你怎麼來了?。”
陳都玲笑了:“那你呢?你怎麼說?”
白夜靠在座椅上想了想:“我就說——路過。”
陳都玲沒忍住,笑出了聲。路過?電影首映禮,路過?她搖了搖頭,沒再問了。
……
白夜沒走紅毯。他從側門進去,口罩壓到鼻樑上,帽簷拉得很低,陳都玲在前面開路,兩個人像做賊一樣溜進了放映廳。幸好燈光很暗沒被人認出來。
電影開始之後,白夜靠在椅背上,看得很認真。
一開始就是美女,別說高西西作為導演拍美女還是很美的,特別是唐焉和劉亦飛空姐裝扮很漂亮。
故事很老套,女主被前男友拋棄,然後碰到男主,然後兩個人迅速相愛了。
反轉來了。男主不是窮畫家,是隱形富二代。他媽——一個坐在大別墅裡、永遠穿真絲睡袍、永遠端著一杯紅酒的女人——花了一千五百萬,僱了女主。
不是讓她離開男主,是讓她跟男主談戀愛,等男主深愛上她之後,再以“嫌貧愛富”為由,甩了他。他媽要的不是拆散他們,是要摧毀兒子對愛情的信仰,讓他覺得“女人都是衝著錢來的”,從而乖乖回家繼承家產。
白夜看到這裡,腦子裡忽然蹦出來一個名字——某位王姓富二代。那位公子哥早年也是搞純愛的,認認真真談戀愛,覺得遇到了真愛,後來發現對方不是他想的那樣,心涼了,從此走上了一條不同的路。白夜不確定這個故事是不是借鑑了那位公子的經歷,但這兩條線確實有點像——一個是被母親設計摧毀愛情觀,一個是被現實摧毀愛情觀。殊途同歸,最後都是不再相信愛情了。
白夜靠在椅背上,看著銀幕上女主拿到錢之後的表情——糾結、痛苦、不捨,演得不錯,但白夜腦子裡轉的是另一個念頭:一千五百萬,這數字挺大的。但想想男主家的產業,大概也就是九牛一毛。他媽花這個錢,買的是兒子的心死,這筆賬從投資回報率的角度來看,不虧。不虧的屁,甚麼玩意啊,除了電影現實誰會這麼幹啊。
女主拿了錢,走了。男主被甩之後,消沉了一段時間,然後回去繼承家業了。西裝一穿,頭髮一梳,從窮畫家變成了霸道總裁,辦公室裡落地窗能看見整個城市的天際線。然後男主變得冷血,沒有感情,好像只要心態變了一個人能力就可以無限提高一樣。不經過鍛鍊,不經過摸爬滾打,一夜之間就能成長,
俗套的部分來了——女主後悔了。她拿著那一千五百萬,吃不下睡不著,覺得自己對不起男主,想還錢,想挽回愛情。
白夜看著女主在雨裡奔跑的鏡頭,腦子裡冒出一個不太善良的念頭:她是不是發現男主繼承家業了?要是男主回去之後還是那個窮畫家,她還會後悔嗎?愛情當然是真的,但愛情和錢攪在一起的時候,你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當然電影不會這麼拍。女主還沒來得及還錢,就出事了。搶劫,街頭,歹徒搶她的包,她死命護著,因為包裡有一枚戒指——男主送給她的定情戒指,不值錢,但意義重大。歹徒一刀捅在她腹部,她倒在血泊裡,包被搶走了,戒指也沒保住。後來她不知道怎麼掉進了水裡,大概是掙扎的時候摔下去的,血水染紅了一片。
白夜看到這裡,嘆了口氣。不是被感動了,是覺得編劇太狠了——為了製造高潮,把能用的狗血橋段全用上了。搶劫、刺傷、落水、失憶、重逢——五件套齊活,觀眾的情緒被反覆拉扯。
女主被救起來了。男主在醫院的走廊裡狂奔,白大褂的衣角飛起來,慢鏡頭,配樂催淚。
最後大結局是男主放棄繼承家業又變成了窮畫家,但是擁有了愛情。
一個“窮小子其實是富二代”的老套故事。
故事老套沒有吸引力,感情也不夠真摯,男女主認識沒幾天就愛得死去活來,沒有鋪墊、沒有細節、沒有張力。
優點就是畫面很美,不得不說劉亦飛很漂亮。高西西把電視劇那套柔光、慢鏡鏡頭拿來拍電影了,
但是美是美,電影不是寫真集。場景切換生硬、情緒斷層、轉場幼稚,完全不會講故事。
白夜想想一會問他感受,他要怎麼誇。愁人啊,不能推薦啊,不然看電影的不得連著白夜一起罵啊。
說不好吧,也不行。首映禮上,導演在現場,製片人在現場,演員也在現場。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電影不行”,那不是給整個劇組難堪。白夜雖然不是甚麼圓滑世故的人,但這點分寸還是有的。況且,他今天是來賠罪的,不是來砸場子的。
電影結束以後,劇組人員已經輪番分享了一圈感受,導演講了創作初衷,製片人講了專案緣起,主演們各自講了角色理解,每個人都說得情真意切。
然後主持人開始搞氣氛,把話題拋給臺下的嘉賓們。
“今天來了很多我們的好朋友,大家也都看了電影了,來,分享一下你們的感受好不好?”
話筒被遞到了第一排。高西西的曹操——大胖橘陳建彬接過來。
他開口了,聲音渾厚,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掏出來的:“我覺得,導演在這部電影裡展現出的,是一種非常難得的、對人性深處的洞察力。他不僅僅是在講故事,他是在用影像探討愛與信任、背叛與救贖這些永恆的命題。我認識導演很多年了,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藝術家。這部片子,讓我看到了他真正的、未被馴化的創作靈魂。”
導演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嘴上說著“哪裡哪裡”,臉上的表情卻在說“你繼續說”。
白夜聽完了這一段,心裡頭轉了一下——仔細一琢磨,陳建彬這段話,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是在評價電影本身。他沒有說劇情好不好,沒有說演員演得怎麼樣,沒有說剪輯、配樂、攝影、美術,甚麼都沒有。他說的全是導演。把導演誇成了一朵花,但電影長甚麼樣,你還是不知道。
這是本事啊。在公開場合說話,尤其是在這種場合說話,是一門學問。說淺了,顯得敷衍;說深了,容易得罪人;說偏了,自己尷尬。陳建彬選了最安全的路——誇導演。導演高興,劇組高興,誰也不得罪。至於電影好不好,那不重要。反正觀眾自己會去看,看了自己會有判斷,用不著他在這兒說。
話筒一個一個傳下去,嘉賓們翻著花樣地誇。
有人說“這是我今年看過的最感人的電影”,
有人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電影院裡哭成這樣了”,
有人說“我覺得這部電影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讓我們重新相信愛情”。
白夜聽著這些話真的是見了鬼一樣。你們信嘛?。
然後話筒遞到了他這兒。
現場安靜了一瞬。沒想到他會來的安靜。白夜出現在首映禮上,本身就是一個意外。他沒走紅毯。
主持人顯然也沒料到白夜會在嘉賓名單裡,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她迅速恢復了笑容,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小的興奮:“白夜,來,說說你的感受。”
白夜接過話筒,站起來。他看了一眼臺上。劉亦飛站在導演旁邊,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職業微笑”變成了“微微詫異”。
她確實不知道白夜會來。唐焉沒有告訴她,白夜也沒有告訴她。她看著白夜,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白夜看著她的表情,事過去了。
他把話筒舉到嘴邊,想了想:“我就一個感覺——太好看了。”
臺下有人笑了。這個開場太像客套話了,大家都聽過無數遍。
但白夜沒停。
“感覺好像是亦飛姐的個人攝影寫真集,太美了。我都沒注意到劇情。真的是太漂亮了。我和亦飛姐也見過幾次,但在大熒幕上,她真的是漂亮了很多。我可不是說她私下不漂亮,我是說她更有魅力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導演,補了一句:“導演很厲害,有了電影的加持,他讓仙女更仙了”
“大家說好不好看?”
“好看”
“漂亮”
“美爆了”
劉亦飛站在臺上,表情從詫異變成了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一下頭,嘴角彎著,耳朵尖有點紅。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誇她漂亮,她不能說不漂亮;說“沒注意到劇情”,那是在誇她太搶眼還是在吐槽劇情不行?
白夜還沒說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劉亦飛旁邊的唐焉,嘴角彎了一下:“當然,糖糖姐也很漂亮。紅玫瑰與白玫瑰,糖糖姐請我來的,我就來了看美女了”
唐焉笑了,笑得很大方,衝白夜比了個心。臺下又是一陣掌聲,比剛才大了一些。
白夜把話筒還了,坐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完成了一項艱鉅的任務。
旁邊的陳都玲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老闆,你這算是……誇了吧?”
白夜沒看她,目光落在臺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吧。”
他這段話,其實跟陳建彬那段是一個路數。誇劉亦飛漂亮,誇導演會拍人,誇唐焉也漂亮,但一句都沒有評價電影本身。“沒注意到劇情”——這話往好了理解,是劉亦飛太美了讓你分心;往壞了理解,是劇情不值得注意。怎麼理解,聽的人自己決定。
……
“你來了沒和我說一聲啊”
“姐,你也沒請我來啊”
“哼,你…”
“姐,我說的是實話,電影裡你真的特別漂亮”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
“我沒想甚麼啊,我說的是實話”
“下次沒喝酒玩大冒險了”
“……不聚會喝酒玩,甚麼時候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