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夜帶她穿過老城區,拐進一條窄巷子。兩邊是老社群的房子,底商開了些早餐店、五金鋪、裁縫鋪,煙火氣很重。
趙小刀左右看了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這地方你也能找到?厲害啊”
“長沙是老何的大本營,啥地方他不知道啊。”白夜停在一家鋪子門口,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專業定製特碼鞋”,門面不大,櫥窗裡擺著幾雙手工鞋,樣式不算時髦,但是但看著就舒服。
推門進去,一個五十多歲的師傅正坐在工作臺前修鞋,老花鏡掛在鼻樑上,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來了啊。”
白夜點點頭:“師傅,這是我朋友,腳太小了,市面上買不到合腳的。”
師傅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打量了一眼趙小刀,目光落在她腳上。“多大碼?”
趙小刀把腳往後縮了縮,小聲說:“34,也可能33-34”
師傅點點頭,臉上沒甚麼驚訝的表情。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皮質的腳型登記表,讓趙小刀坐到凳子上,脫了鞋襪,兩隻腳踩在白紙上。他蹲下來,拿筆沿著腳的輪廓畫了一圈。
趙小刀坐在凳子上,腳光著,有點不自在,腳趾頭微微蜷著。
“確實小。腳型挺好的,就是太瘦了,難怪不跟腳。”
白夜站在旁邊,看著師傅蹲在地上拿畫線,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師傅,不是有那種腳膜嘛,一踩就可以了,那個多方便啊。”
師傅手裡的筆沒停,沿著腳弓的弧度慢慢描過去。師傅畫完外輪廓,又換了軟尺,量腳掌最寬的地方,量腳背的高度,量腳後跟的弧度。每量一個資料就報出來,旁邊的學徒拿筆記在本子上。
白夜的問題在空氣裡晾了一會兒,師傅才開口。“習慣了。”
他轉身從櫃子裡翻出幾本冊子,攤在櫃檯上,“款式可以選。日常穿的平底鞋、小皮鞋,正式場合的高跟鞋,運動鞋也能做。皮的,透氣的,都可以。”
趙小刀站起來,湊過去看冊子。她翻了翻,指著一雙淺口平底鞋:“這個。”又翻了一頁,“這個。”再翻,“還有這個。”白夜在旁邊看著她——小皮鞋兩雙,一雙黑色一雙棕色;淺口平底鞋三雙,米色、杏色、藏青色;還有兩雙高跟鞋,一雙黑色尖頭,一雙裸色圓頭。
白夜在一邊:“別選了,一樣來一雙吧,來一次不容易”
師傅又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可以。皮鞋和高跟鞋,鞋楦要重新調,工期大概兩週。運動鞋快一點,一週。每樣一雙量有點大,需要一個月。沒問題吧”
“沒問題,不趕時間。”
趙小刀掏出時間,白夜伸手攔了一下。“我請。”趙小刀看了他一眼,沒爭,把手機收回去了。
白夜付了錢,師傅開了一張單子,寫上取鞋的日期,又叮囑了幾句——第一次穿的時候先在家踩兩天,讓腳適應一下;有甚麼不舒服隨時來調。趙小刀聽得很認真,點了點頭。
兩個人從店裡出來,巷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早餐店已經快收攤了,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
巷子裡的陽光剛好。趙小刀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白夜。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小白,”她說,“我怎麼謝你啊,讓你破費了。”
白夜雙手插兜,站在巷子中間,想了想。“無以為報,”他一本正經地說,“以身相許吧。”
趙小刀愣了一下。然後她抬起手,照著他胳膊就是一下。不重,但很準,打在肱二頭肌上,啪的一聲。“要死啊你,”她瞪著眼,“還無以為報,不以身相許我是不是下輩子要當牛做馬啊?”
白夜揉著胳膊,一臉無辜:“也可以啊。”
趙小刀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巷子裡一個阿姨推著車從旁邊經過,喊了一聲“讓一讓”,兩個人往邊上讓了讓。等推車過去了,趙小刀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白夜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帽子快掉了,伸手幫她按住。
“你想得美,還以身相許,你怎麼不上天呢。”她轉身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白夜跟在後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這輩子當牛做馬也行,我不挑。”
兩個人一起往回走,早上的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白夜忽然抬起手,在趙小刀頭頂比劃了一下,手掌橫著往自己胸口平移過來。
趙小刀斜了他一眼:“你在比劃甚麼啊?”
“我在比劃你的身高,”白夜把手收回來,認真地看著她,“你34尺碼的腳真的有165嘛?我感覺你虛報身高了。”
趙小刀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說話,但白夜看見她的眉毛挑了一下,那種“你再說一遍試試”的挑法。白夜感覺到了殺氣。
“我淨身高163,”她說,語氣平靜,“穿上鞋165,怎麼了?犯法啊?”
白夜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鞋——小白鞋,童鞋大碼,鞋帶系得死緊,底不算厚。“你這鞋也就兩公分,”他又比劃了一下,“那你也到不了165啊。”
趙小刀站住了。她轉過身,面對著他,仰起頭。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表情有點危險。
“個子高了不起啊?”
白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也沒說了不起啊,”他往後退了半步,“我就說你虛報身高了,你這倒打一耙啊。”
趙小刀看著他,嘴角繃著,但眼睛已經彎了。她伸出手,照著他肩膀又拍了一下。力氣不大,但白夜還是配合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才虛報,”她說,“你看著也沒有180。”
白夜站直了,挺了挺腰板。“我可不沒有180嘛,我183,實打實的。”
趙小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帶著點審視。“看不出來。”
“那是你矮,你可不看不出來嘛,只有高的打量矮的”
趙小了抬起手,這次改掐了,幸好她沒做指甲。
“停,停,我錯了,”
“錯哪了”
“錯在不應該說實話”
“啊?”
“不是,錯在不應該質疑你的身高,你這身材一看就是苗條淑女,模特身材,維密少了你我都不看”
“你愛看維密啊?”
“不愛看,我都是批判的看,資本主義毒瘤。”
“去,一邊去”
然後就快步走了,
白夜跟在後面,追上去。“那你到底多高?”
趙小刀頭也沒回:“163。”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愛信不信。”
白夜又追了兩步,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一個高一個矮,看著還挺順眼。走了幾步,趙小刀忽然開口:“你那麼在乎身高,你喜歡高的?”
白夜想了想:“高的,腿長好看。”
趙小刀點點頭,沒說話。
“不過,小短腿也挺可愛的”
趙小刀愣了一下:“你才小短腿,我腿很長的”
白夜笑了:“信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巷子裡的陽光越來越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短。快到路口的時候,趙小刀忽然說了一句:“其實我162.5。”
白夜看著她,她看著前面的路,表情認真。“四捨五入163,沒毛病吧?”
白夜想了想:“沒毛病,重點是氣質,你有180的氣質。”趙小刀嘴角彎了一下,正要說甚麼,白夜又補了一句,“還有手黑。”他低頭揉著剛才被拍了兩下掐了一下的胳膊表情委屈。
趙小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白夜還在揉胳膊,演技浮誇。
“疼啊?”她問。
白夜點點頭,繼續揉。趙小刀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我幫你揉揉。”
白夜的手停了一下,看著她伸過來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他想了想,把手收回去了。“算了,”他說,“這點小事不麻煩你了。”
趙小刀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
白夜把手插回兜裡,往後退了半步,表情恢復了一本正經。“萬一你再給我來一下,我這胳膊就廢了。”
趙小刀看著他,手慢慢放下來,點點頭,把手收回口袋裡。“行,那下次。”
白夜警覺地看著她:“下次甚麼?”
“下次再幫你揉。”她轉身奔著車走去,步子輕快,馬尾辮在帽子下面一晃一晃的。白夜跟在後面,琢磨著她這句話的意思——是威脅,還是承諾?好像都有一點。
“姐,夜哥,回來了,鞋做好了”
“好了,直接去機場”
“好的,姐”
去機場的路上,車裡放著白夜的歌。趙小刀靠在椅背上,帽子壓得低低的,露出一小截額頭。她大概是累了,眼皮有點沉,但沒睡著,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嘟起來。
白夜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我這算幫你好大一忙了吧。”
趙小刀眼皮抬了抬,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吧。”
“那你是不是也幫我一忙啊。”
趙小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說吧。”
白夜沉默了兩秒,語氣忽然鄭重起來。“你知道的,我一直有一個想法,只有你能幫我。”
趙小刀徹底醒了,轉過身面對他,帽子下面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好奇地看著他。“甚麼?”
白夜看著她的臉。圓圓的臉蛋,鼓鼓的腮幫子,面板白白的,像剛蒸出來的饅頭。他盯著她的臉頰,目光落在那塊軟乎乎的地方。
趙小刀愣了一秒,然後反應過來了。他一直想掐她的臉蛋,像掐小孩子那樣,兩隻手一起那種掐法,要不從了他,不,我不要面子的吧。
“你想死啊。”她看了一眼她弟弟,發現他沒有看後視鏡,在認真的開車,舒了一口氣。
白夜很無辜地攤手。“你讓我說的。”
“我又沒讓你說這個。”
“就一下。”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白夜沒反應過來,側過頭看著她。“啊?”
趙小刀的臉對著車窗,耳朵紅紅的,聲音悶悶的:“沒聽到,拉倒。”
白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
趙小刀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行甚麼行,不算了。”
白夜的笑意還掛在嘴角。“你怎麼這樣。”
“我哪樣啊。”她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幾乎遮住了眉毛,露出一雙眼睛,兇巴巴的,但兇得沒甚麼底氣。
“言而無信。”白夜說。
“我就言而無信了。”趙小刀理直氣壯,下巴微微抬起來,好像“言而無信”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
白夜看著她那副耍無賴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
趙小刀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放棄了。
車子快到機場了,她忽然開口:“你剛才是不是覺得我特不講理?”
白夜想了想:“不是特不講理,”他說,“是特別不講理。”
趙小刀“哼”了一聲,但那個“哼”裡帶著點笑意。
趙劍把車停在出發層外面,拉上手剎。
趙小刀推開車門下車之前說
“下次一定”
白夜聽到這個笑了,他忽悠別人時候總這麼說。
兩人拿著行李。
“夜哥,再見”
“再見,照顧好你姐”
“回去慢點開”
。。。。。。
晚上那個互聯盛典,白夜又唱了一首歌,這次唱的是英文歌,嗨翻全場了,互聯盛典不像金鷹節開幕式那麼端著,來的都是網際網路公司和各大平臺的人,沒有領導致辭,沒有電視的條條框框。
網際網路嘛,怎麼開心怎麼來,熱度怎麼高怎麼搞。
按照白夜的想法,找甚麼明星唱歌啊,應該找說脫口秀,吐槽。不過盛典嘛,好像不能那麼幹,脫口秀現在還知道在哪呢。
後臺化妝間。
“小白,我給你介紹,這是Alin。”鬱可微介紹她的合唱物件,
“你好,Alin姐,我是白夜。”
Alin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鬆開。“我知道你,你的歌很火。”
白夜笑了笑:“謝謝。”
寒暄告一段落,Alin被人叫出去。
化妝間裡只剩白夜和鬱可微。
鬱可微還靠在門框上,歪著頭看他。“按照以往,你不應該說我是你的歌迷嘛?”語氣裡帶著點打趣。
白夜重新癱回椅子上,看了她一眼然後拿出手機:“萬一你在旁邊問,最喜歡哪首,怎麼辦?”
頓了頓
“你這麼損,幹得出來。”
鬱可微表情無辜,眨眨眼:“我是這種人嘛?”
“以前不是,但是現在不好說。”
鬱可微走進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那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別管,反正你現在是黑的。”
“二妹有情況,你知道嗎?”
白夜撇撇嘴,刷著熱搜:“我上哪知道去,我又沒你這麼八卦。”
鬱可微看著他,嘴角翹著,像在等甚麼。白夜刷了兩下手機,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鬱可微。
“甚麼時候的事啊?”他把手機放下,坐直了一點,“有沒有男生照片?”
鬱可微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勝利的味道。“你不說你不八卦嘛。”
白夜張了張嘴。
鬱可微看著他那個表情,笑得更深了,眉毛挑得高高的。
白夜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拿起來,翻到劉惜郡的微信對話方塊,打字:“聽說你有情況?”拇指懸在螢幕放鬆上方。
“你說不說?你不說我問當事人了,就說你說的。”
鬱可微的笑容僵了一瞬。“你——”
白夜看著她,拇指離螢幕只有一毫米。鬱可微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搶手機。白夜把手舉高,她夠不著。
她踮了踮腳,還是夠不著。
“你幼不幼稚?”她說。
“你說不說?”
鬱可微瞪了他一眼,把手收回來,嘆了口氣。“我也是聽說的,不太確定。”
“聽誰說的?”
“不告訴你。”
鬱可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再次翹起二郎腿,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同時笑了。
“我也是關心她,怕她被騙。”
白夜點點頭。“那人怎麼樣?”
“不知道,沒見過照片。”她頓了頓,拿出手機翻了翻,“但我聽說,是個圈外的,做金融的。”
白夜想了想:“做金融的挺好的,家境好啊”
鬱可微看了他一眼。“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現實了?”
“我一直很現實。”
“你不許跟她說我說的。”
白夜頭也沒抬:“那看你怎麼表現了。”
鬱可微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晚上你想吃甚麼?”
“大餐”
“我就不應該進你這屋來,還搭一頓飯”
“你就偷著樂吧,別人求我我都不和他吃”
鬱可微呵了一聲。
“你怎麼不找啊?”
“阿姨沒催你了呀”
“要不要我幫你?”
“再說晚飯沒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