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上。
馬車在動。車輪軋在土路上,咯噔咯噔響。他感覺身上蓋著一件舊袍子,袍子上有股淡淡的藥草味。
他動了動,渾身上下都在疼。
尤其是手腕——被繩子勒過的地方,火,辣辣的。
“別動。”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阿飛抬起頭。
發現有人坐在裡面。
外面還有一個虯髯大漢手裡握著韁繩趕車?
阿飛盯著看了一會,。
“你—大哥?”
“別說話,省點力氣。你身上的傷不輕,那些人下手挺黑,我易容了。”
阿飛閉上嘴。
他想起之前的事。興雲莊外面,他等李尋歡。等來的不是李尋歡,是一群人。田七,趙正義,還有二十多個拿刀拿劍的。
他們說要請他喝酒。
他說不喝。
然後就打起來了。
他打趴了七八個,可人太多。最後不知道撒了白粉迷了他的眼睛,然後誰從背後給了他一棍子,他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阿飛摸了摸後腦勺。腫了一大塊,疼得鑽心。
“他們想用你逼我現身。”白夜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本來打算把你關起來,慢慢放訊息。我沒給他們那個機會。”
阿飛沉默了一會兒。
“大哥我們去哪”
“我們去哪兒?”阿飛問。
白夜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南下。”白夜說。
“南下做甚麼?”
白夜又把頭轉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解決你這輩子最大的問題。”
阿飛愣了一下。
這輩子最大的問題?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問題是甚麼。他連自己這輩子有多長都不知道。
“甚麼問題?”
白夜沒有回答。
馬車繼續往前走。
車輪咯噔咯噔,碾過石子,碾過土坑,碾過不知道甚麼地方。
半個月以後,三人來到了金陵城。
馬車停在了一座樓前。
樓不高,三層,簷角飛翹,掛著串串紅燈籠。門楣上三個燙金大字——百花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阿飛不認識,大概是某個名士題的匾。
正是傍晚時分,樓裡已經開始熱鬧了。絲竹聲從樓上飄下來,咿咿呀呀的,混著女子的笑聲。門口站著兩個龜奴,一左一右,見馬車停下,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
阿飛跳下馬車,抬頭看著那塊匾。
“百花樓。”他念了一遍,“我們幹嘛去啊?”
白夜也從車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勾欄聽曲。”他說。
阿飛愣了一下。
“甚麼?”
“勾欄聽曲,給你治病。”
阿飛皺起眉。他低頭看看自己——半個月的將養,傷是好得差不多了,可他哪裡像有病的樣子?
“我沒病。”
“你有。”白夜說。
阿飛看著他。
白夜也看著他。
旁邊那個趕車的虯髯大漢——這半個月阿飛才知道他是鐵穿甲,是李尋歡的朋友,李尋歡救過他一命,他就自願為僕,——已經憋不住笑了,又不敢笑出聲,憋得鬍子一抖一抖的。
“想要成為高手,”白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飛旁邊,也看著那三個字,“必須要過一關。”
阿飛等著他說下去。
“英雄難過美人關,想要成才,必須過關。”
阿飛沉默了。
他看看百花樓,又看看白夜,再看看百花樓。
樓上有扇窗戶開了,一個穿紅衣裳的女子探出頭來,朝下面看了一眼。她看見阿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像花一樣。
把阿飛看的好不自在。
“我……”他開口。
白夜打斷他:“你知道游龍生嘛?”
阿飛搖搖頭。
“他就馬上要死在女人手裡了。”白夜說,“你不過關,可能和他一樣”
他指了指百花樓的大門。
“所以你得碰。”
阿飛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說甚麼。
鐵穿甲在旁邊拍了拍阿飛的肩膀:“少爺這是為你好!真的為你好!”
“愣著幹甚麼?走啊。”
阿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燈籠的紅光照在白夜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臺階上,一直延伸到百花樓的大門裡面。
阿飛忽然想起娘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關,你得過。早晚都得過。”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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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雅間。
阿飛坐在那兒,渾身不自在。
房間很大,點著薰香,甜絲絲的味兒直往鼻子裡鑽。桌上擺滿了點心瓜果,還有一壺酒,酒壺是青瓷的,上面畫著幾枝梅花。
可讓阿飛不自在的不是這些。
是人。
女子。
一個坐在角落裡彈琴,低著頭,只能看見半張側臉。一個站在窗邊吹笛,笛聲婉轉,像黃鶯叫。還有一個——
就坐在他旁邊。
捱得很近。
近得他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氣。
“公子,吃顆葡萄?”那女子拈起一顆葡萄,送到他嘴邊。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上染著淡淡的紅色。
阿飛往後躲了躲。
“我、我自己來。”
那女子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公子別緊張,又沒人吃你。”
阿飛的臉紅了。
他想找白夜。
白夜就坐在對面,可他根本沒空理阿飛。他正側躺在軟榻上,頭枕著另一個女子的大腿,那女子正剝了橘子,一瓣一瓣往他嘴裡送。他眯著眼睛,一臉享受,像只曬太陽的貓。
阿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旁邊那女子又湊過來:“公子,這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嚐嚐?”
阿飛看著送到嘴邊的糕點,猶豫了一下,張嘴咬了一口。
甜。
甜得齁嗓子。
可那女子笑得很開心。
角落裡,琴聲叮叮咚咚。窗邊,笛聲悠揚。燭火搖搖曳曳,把人的影子晃得模模糊糊。
阿飛忽然想起半個月前,他在荒郊野地裡啃乾糧。那時候他想著找到大哥,想著幫他,想著江湖上的事。
他從沒想過會有今天。
坐在這種地方,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喂吃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還是那副樣子,枕著人家大腿,眯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甚麼。
阿飛忽然有點羨慕他。
不是羨慕他能躺人家大腿。
是羨慕他那種——那種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先躺舒服了再說。
“公子在想甚麼?”旁邊的女子問。
阿飛搖搖頭。
“沒想甚麼。”
那女子笑了,又拈起一顆葡萄。
這次阿飛沒有躲。
“公子,人家會霓裳羽衣舞,你要不要看啊”
白夜搖了搖頭:“改日,今天的任務是讓我這個小兄弟滿意,有重賞。”
白夜話音剛落,屋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就像炸了鍋。
“我可以!”
“我我我!”
“公子選我!”
幾個女人爭先恐後地站起來,你推我擠,把阿飛圍在中間。那個彈琴的也不彈了,吹笛的也不吹了,都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飛。
阿飛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從來沒被這麼多女人同時盯著看過。
那些眼睛裡有笑,有好奇,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獵人看獵物,又像姐姐看弟弟,反正都不對勁。
“哎喲,這小公子長得可真俊。”
“就是就是,你看這眉眼,多幹淨。”
“乾淨好,乾淨好,我最喜歡乾淨的了。”
阿飛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他想站起來,可被擠得動不了。想說話,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那個喂他吃葡萄的女子——阿飛才知道她叫曼雲——此刻正抱著他的胳膊,整個人都快貼上來了:“公子,讓曼雲陪你吧?曼雲保證讓公子滿意。”
另一個穿黃裙子的擠過來:“曼雲你讓開,你都陪了半天了,該我了!”
“憑甚麼該你?是我先來的!”
“你先來的?我先開口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旁邊還有人跟著起鬨,這個說“我彈琴彈得手都酸了”,那個說“我吹笛子吹得嘴都幹了”,都嚷著要“完成任務”。
阿飛被吵得頭暈。
他看向白夜,眼神裡帶著求救。
白夜還是那副樣子,枕著人家大腿,慢悠悠地喝酒。見阿飛看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阿飛看不懂——像是幸災樂禍,又像是過來人的同情。
“都別吵。”白夜終於開口。
屋裡靜下來。
幾個女人都看向他,眼睛裡帶著期待。
白夜把酒杯放下,坐直身子,目光在她們臉上掃了一圈。那目光不輕不重,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我這兄弟,”他說,“第一次。”
幾個女人互相看看,臉上都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失望,也不是驚訝,倒像是——更興奮了?
“第一次好啊。”
“第一次得找個有經驗的。”
“我經驗最豐富!”
“你經驗豐富?我才經驗豐富!”
眼看又要吵起來,白夜抬起手。
她們又安靜了。
白夜看著阿飛,忽然問:“你自己挑。想要哪個?或者都要”
阿飛愣住了。
他看看左邊,右邊,前邊,後邊。每一張臉都在笑,每一雙眼睛都在看他。
他張了張嘴。
“我……”
他想說“我誰也不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起之前跟他說過的話——
“想要成為高手,必須過這一關。”
他不知道這一關跟高手有甚麼關係。可他信他,救過他,帶他南下,給他治傷,不會害他。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抬起手,指了指。
他指的竟然是曼雲——那個一開始喂他吃葡萄的。
曼雲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像花一樣,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謝謝公子!謝謝公子!”
其他幾個女人雖然失望,卻也沒再鬧,笑著退開,該彈琴的彈琴,該吹笛的吹笛,該喂白夜吃橘子的繼續喂白夜吃橘子。
阿飛被曼雲拉著站起來,往另一間房走去。
走到屏風邊,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白夜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淡,但阿飛看懂了——
去吧。
沒事。
阿飛轉過頭,跟著曼雲消失了。
白夜重新躺回那女子腿上,接過一瓣橘子,放進嘴裡。
“秦淮河有甚麼好玩的,說來聽聽。”
女子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像說書先生開講一樣:
“咱們秦淮河的姑娘,那可是天下聞名。分門別類,各有千秋。”
“挽月樓的雲娘,唱曲是一絕。那嗓子,真真是繞樑三日,聽過的都說,比宮裡教坊司的還好。可惜架子大,輕易不見客,必須是貴客才行,人家是清倌人。”
“咱們百花樓的霓裳姑娘,跳舞最好。霓裳羽衣舞。跳起來裙帶飄飄,跟仙女下凡似的。剛才說要給你跳的就是她。”
“棲霞閣的柳是如,寫詩作畫,才情了得。聽說那些趕考的書生,都愛往她那兒跑。不為別的,就為和他探討文章。被她誇一句,比中了舉人還高興。”
白夜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女子繼續說:“除了咱們秦淮河,天下各地也各有各的好。”
“揚州的姑娘,瘦。”
“不是乾瘦,是骨架子小,腰細,往那兒一站,跟柳條似的。她們最會伺候人,軟得能把你化了。揚州出鹽商,有錢人多,養出來的姑娘,那叫一個精緻。”
“大同的姑娘,辣。”
“說話辣,辦事辣,看人的眼神都帶著鉤子。你往那兒一坐,她敢直接坐你腿上,問你喝不喝酒。你不喝?她敢灌你。那邊的人就好這口,說夠味兒。可能是邊塞影響”
白夜的眼睛動了動,想起來龍門客棧的金鑲玉,還真是這樣。
“西湖的呢?”
“西湖的柔。”女子說,“杭州姑娘,說話都帶著水音兒,軟軟糯糯的,聽著就舒服。她們不撩人,就那麼柔柔地陪著你,喝茶,說話,看湖。你要是心情不好,去找她們準沒錯。西湖美景三月天吶,”
白夜嗯了一聲。
女子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了些。
“還有泰山的……”
白夜睜開眼。
“泰山怎麼了?”
女子往四周看了看,明明沒人,她還是壓低了聲音:
“泰山那邊有個流派,出家人。”
“出家人?”
“嗯。”女子點點頭,“尼姑,專門伺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玩得野,玩得大。一般人去不了,也不敢去。聽說過沒見過。”
白夜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的?”
女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複雜。
“幹我們這行的,甚麼不得知道點兒?”
白夜看著她。
燭光映在女子臉上,明明暗暗的。那張臉還很年輕,可眼睛裡已經有了一些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他忽然問:“你叫甚麼?”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公子現在才想起來問?”
“剛才忘了。”
“我叫柔兒。”她說,“
白夜點點頭。
“柔兒。”他重複了一遍,“好名字。”
柔兒笑得眼睛彎彎的。
白夜又閉上眼睛。
窗外,秦淮河的夜色正濃。畫舫上的燈籠一串一串的,映在水裡,隨波盪漾。絲竹聲從各處飄來,混成一片,聽不清是哪家在唱。
屋裡,琴聲叮咚,笛聲幽幽。
白夜躺在那兒,聽著柔兒輕輕柔柔的聲音,說那些他不知道的故事。
此處省略一萬字。
二個月後。
三人離開杭州,北上。
馬車還是那輛馬車,只是阿飛——
阿飛不一樣了。
他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神情平靜。
鐵傳甲在旁邊偷偷觀察他,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少爺,你有沒有覺得……這小子變了?”
白夜靠在另一邊,閉著眼睛養神。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詞。
白夜睜開眼,看了阿飛一眼。
阿飛正望著窗外。陽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晃來晃去。那張臉還是年輕的臉,可神情不一樣了。不是那種不諳世事的乾淨,而是——見過了一些世面之後的平靜。
白夜想起這二個月的事。
秦淮河的那些夜晚。揚州那些腰肢細細的姑娘。西湖邊上,那個唱著小調浣紗的女子。
一開始,阿飛還是那副樣子,人家靠近他就往後躲,人家喂他東西他臉就紅,人家說點甚麼暗示的話他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後來呢?
後來他學會了聽曲的時候閉著眼睛,學會了有人喂東西的時候張嘴,學會了人家靠過來的時候不躲。
再後來,他學會了看著那些眼睛——那些帶著各種意味的眼睛——平靜地看回去。
不是冷漠,也不是厭惡,更不是被勾了魂去。
就是平靜。
像看花,看樹,看天上的雲。
平平常常。
那是過關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
可過了這一關,不是變成浪子,不是變成登徒子,是變成——能看著美人,像看著一個普通的人。
該笑的時候笑,該幫的時候幫,該出手的時候出手,該拒絕的時候拒絕。
不因為她是美人就暈頭轉向。
就是平常心。
白夜睜開眼,又看了阿飛一眼。
“差不多了。”白夜說。
阿飛轉過頭看他。
“甚麼差不多了?”
白夜沒有回答。
“往北走,該辦正事了。”
不走也不行了,沒錢了,真的是銷金窟啊。對了白夜甚麼也沒幹,只是付賬而已。白夜覺得驚鴻仙子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