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雲莊的大廳裡
田七坐在那裡,手裡轉著兩個核桃,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趙正義做在他旁邊,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捻著鬍鬚,臉上是那種見慣了世面的深沉。
屋子裡坐滿了人。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角色,至少他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金絲甲。”田七把核桃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江湖上多少人想搶的東西,偏偏落到他手裡。這不是梅花盜,誰是?”
有人附和:“田七爺說得對!那金絲甲是為了對付梅花盜,他李尋歡憑甚麼拿得到?”
“就是就是。”
“我看他這十年裝得挺好,甚麼‘小李飛刀,例不虛發’,說白了還不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就是梅花盜”
趙正義捻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諸位,話不能這麼說。李尋歡當年也是名震江湖的人物,要說他是梅花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可十年了,人是會變的,”
這句話像點著了引線。
“趙大爺說得對!”
“十年不見人,誰知道他變成甚麼樣了?”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再說了,他當年為甚麼離開去關外?可能放出怕是早就露了馬腳,我們不知道而已,他去關外躲著去了!”
龍嘯雲坐在角落裡,臉色很難看。
他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諸位,李尋歡是我兄弟。”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田七看著他,皮笑肉不笑:“龍兄,我們知道他是你兄弟。可兄弟是兄弟,事實是事實。金絲甲在他手裡,這總沒錯吧?”
“沒錯。”龍嘯雲說,“但僅憑一件金絲甲,就說他是梅花盜,證據呢?”
趙正義嘆了口氣,走過來拍拍龍嘯雲的肩膀:“龍兄啊,我們也希望李尋歡不是那種人。可你想過沒有,他這十年都沒回來,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
“我們都希望兄弟是好人。”趙正義打斷他,語重心長,“可十年了,人真的是會變的。”
龍嘯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說不定當年就不乾淨了。”
“就是,要不然幹嘛躲起來?”
“我看哪,龍兄你太厚道,容易被矇蔽。”
龍嘯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田七又拿起那兩個核桃,在手裡轉著,咯吱咯吱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龍兄,我們不是針對你。”他說,語氣裡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不容置疑,“可江湖上的事,總得有個交代。梅花盜鬧了這麼久,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線索,你說,我們能放過嗎?”
龍嘯雲沉默著。
趙正義又嘆了口氣:“龍兄,我們都知道你重情義。可有時候,情義也得看人。李尋歡要真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李尋歡了呢?”
“對啊,人心隔肚皮。”
“十年的時間,夠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了。”
龍嘯雲站在那裡,看著一張張嘴在動,聽著一個個聲音在說。
“我們還是從長計議吧。”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那種既不願兄弟蒙冤、又不想與眾人為敵的為難。他甚至還微微皺了皺眉,讓那點為難在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田七手裡的核桃停住了。
趙正義捻鬍鬚的手也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龍嘯雲。龍嘯雲沒有看他們,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塊磚。那是塊青磚,邊角磨得發亮,不知道多少人踩過。
——他心裡清楚得很。
清楚李尋歡不可能是梅花盜。
清楚金絲甲的事一定有隱情。
清楚這些人聚在這裡,嘴上說的是江湖道義、為民除害,心裡想的不過是那點見不得人的算計
他也清楚自己內心很希望他真的是梅花盜。
但是他比誰都清楚李尋歡是甚麼樣的人。那個把萬貫家財、心上人都讓給兄弟的人,會是梅花盜?那個一諾千金、從不負人的小李探花,會去偷去搶?
可正因為清楚,他才——
龍嘯雲把那個念頭掐滅了。
他不能往下想。
有些念頭,只要一露頭,就再也按不下去。就像草籽,埋在地裡,看起來甚麼都沒有,可一場雨下來,就全都冒出來了。
“諸位,”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那麼為難,“這件事關係重大,李尋歡畢竟是我兄弟,咱們不能草率。萬一冤枉了好人……”
“龍兄!”有人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耐煩,“你這話說了幾遍了?金絲甲在他手裡,這是鐵證!”
“我知道,可……”
“可甚麼可?你非要等他再殺幾個人才信?”
龍嘯雲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讓那點為難在臉上再多停留一會兒。
沒人看見他的眼睛。
也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
——他當然希望李尋歡不好過。
“我們又不是要殺他,抓他可以先審嘛!”
說話的是個精瘦的漢子,坐在靠門的位置,一隻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往前探,眼睛裡冒著光。那光龍嘯雲認得——是那種看見獵物時的興奮。
大廳裡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接話:“抓?拿甚麼抓?那可是小李飛刀。”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扔進池塘裡,激起一圈圈漣漪。剛才還七嘴八舌的人群,忽然就安靜下來。
是啊,小李飛刀。
這四個字像一盆涼水,澆在不少人頭上。
田七手裡的核桃又停了。他看著說話那人——是個中年漢子,江湖上沒甚麼名氣,但能在這種場合開口,想必也是有點分量的人物。那人被田七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解釋道:“我、我不是怕,我就是說……那個,例不虛發,你們都知道的……”
“知道。”趙正義接過話頭,捻著鬍鬚,慢悠悠地說,“小李飛刀,例不虛發。這話在江湖上傳了十幾年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可話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人明白過來:“趙大爺的意思是……”
趙正義沒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田七。田七把核桃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擋住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點笑意。
“他李尋歡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田七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我們這裡有多少人?”
眾人開始數。
其實不用數,一眼掃過去就明白——二十多個。二十多個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就算單打獨鬥都不是李尋歡的對手,可二十多個加在一起……
“對啊!”
“田七爺說得對!”
“他飛刀再快,能一下子殺二十幾個人?”
“咱們一起上,他能有甚麼辦法!”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興奮。
精瘦的漢子站起來,揮舞著手臂:“他敢動手,那就是拒捕!那就是坐實了梅花盜的罪名!到時候天下英雄共誅之,他李尋歡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得死!”
“對!”
“就這麼辦!”
“抓了他,一審就知道!”
。。。。。。
龍嘯雲從大廳出來,走過後院的迴廊,腳步比平時慢了些。他腦子裡還轉著那些人的話——“一起上”、“抓他”、“審他”…。
拐過牆角,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龍嘯雲腳步一頓。
林仙兒。
她站在一叢芭蕉旁邊,月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臉上灑了些碎碎的光斑。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光在閃,龍嘯雲看不清楚那是甚麼。
“姐夫。”
她叫得很輕,像怕驚著甚麼人。
龍嘯雲站住了:“仙兒?你怎麼在這。”
林仙兒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這些天好像心情不好。”她說。
龍嘯雲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林詩音這些天幾乎不出房門,偶爾在院子裡遇見,也只是淡淡地點個頭,就轉身走開。他們之間本來話就不多,這些年越來越少了。
“是不是有誰來看過她?”林仙兒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不是有人和她說過甚麼?”
龍嘯雲抬起頭。
他看著林仙兒。林仙兒沒有看他,她低著頭,那姿態很乖巧,很無辜,像個小妹妹在關心姐姐。
可龍嘯雲忽然覺得有點冷。
“你想說甚麼?”
林仙兒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她笑了笑,笑得很淺,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會是小李探花已經回來過啦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
很細。
紮在龍嘯雲心裡最軟的那個地方。
他的臉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那副慣常的表情蓋住了。
“不會。”龍嘯雲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和平常一樣穩,“他回來不可能不見我。”
林仙兒點點頭。
她好像接受了這個說法。
可她沒有走。她站在那裡,還是那副乖巧無辜的模樣,看著龍嘯雲,眼睛裡有一點光在閃。那光很亮,亮得讓龍嘯雲不敢直視。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這畢竟以前是他的家他很熟悉,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回來了能不會家看看嘛,畢竟是在這長大的”
她說完就走了。
腳步輕輕的,踩在石板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龍嘯雲站在原地。
這畢竟以前是他的家。
他的家。
龍嘯雲忽然想笑。
“你走了就走了,為甚麼要回來,為甚麼要打擾我們的生活,為甚麼?”
另一邊,
白夜走進一家小店。
店很小,四五張桌子,歪歪斜斜地擺著,凳子也是舊的,坐上去吱呀響。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駝子。
他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壓彎了,永遠直不起來。可他的眼睛很亮,在白夜進門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掃過來,很快,又很快收回去。
白夜在靠門的那張桌子旁坐下來。
“一壺酒,一盤牛肉”他說。
駝子點點頭,站起來,往後面走。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因為駝背,整個人往前傾,像隨時要栽倒,可每一步都很穩。
李尋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灶間的簾子後面。
孫駝子。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十四年前,江湖上有個姓孫的漢子,大力金剛指很厲害,人也很講義氣。後來忽然就不見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退隱了,還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躲起來了。
沒人知道他變成了一個駝子。
更沒人知道他在這條偏僻的巷子裡,開了這家破舊的小店,一守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
人生有幾個十四年?
白夜忽然想起武俠裡另一些人工具人。
江南七怪。
七個人,為了一個承諾,遠赴大漠,找到一個小孩子,教他武功,陪他長大。一守就是十幾年,等那孩子終於長大成人,就為了一個賭局。
看小說看劇聽著覺得熱血沸騰,覺得這才是江湖人該有的樣子。
可現在他忽然想——
那十幾年,他們是怎麼過的?
混江湖就不娶親生子了。
那不是人過的日子。
真的不是。
可他們過了。
就像孫駝子。
為了王憐花的一句話——只是一句話——在這裡守了十四年。每天面對這幾張破桌子,幾個過路的客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能喝酒,因為怕誤事;不能交朋友,因為怕暴露身份;不能離開,因為答應了。
就為了一個年輕人他都沒見過。
怕那個年輕人武功不夠,守不住那本書。
一諾千金。
對了,他原來不是駝子,是裝的,但是裝了十四年變成真的了。
獨立他爹還是天下第一。
駝子端著酒出來了。
他把酒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個粗瓷碗,往白夜面前一放。
“客官慢用。”駝子說完,轉身往回走。
白夜看著他的背影。
書裡他最後還是死了,
死才更悲壯。
死在這條他守了十四年的路上。死在金錢幫的手裡。死的時候可能還惦記著那本書,那個承諾。
他想起一些人人,為別人死過的,為一句承諾死過的人。他們都不是主角。書裡不會多寫他們幾筆,讀者不會記住他們的名字。
可他們還是死了。
就因為一句話。
江湖。
江湖就是這樣。有人死,有人活,有人為你死,你為別人活。
天經地義。
真的有江湖嘛。
江湖不應該是喝酒吃肉的嘛,當武林盟主的嘛。
行俠仗義,為國為民。
為國為民為甚麼辭官混江湖啊?
白夜忽然想起一個事。
——現在是成化年間。
成化犁庭的那個成化。
明憲宗朱見深,年號成化。這年頭,朝堂上有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汪直。
不是武俠小說裡那個雨化田。
是真正的汪直。
西廠廠公,權傾朝野。
《龍門飛甲》裡雨化田的原型,就是他。
白夜回憶了一下這位的事蹟——東征女真,西破蒙古,戰功赫赫。但同時,設西廠,興大獄,查了不少人,也殺了不少人。
譭譽參半。
真假難辨。
對他的評價,兩極分化得厲害。有人說他是奸佞,禍亂朝綱;有人說他是能臣,功在社稷。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沒甚麼好下場。
成化十三年,汪直紅得發紫。成化十九年,就被貶到南京,鬱鬱而終。
前後不過六年。
白夜搖了搖頭。
江湖已經夠亂了,朝堂更亂。
更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