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看著手裡的《憐花寶鑑》,書頁泛黃,邊緣有些捲曲,但儲存得還算完好。
醫術。
毒術。
易容術、蠱術、攝心術、機關術、占星術、催眠術——
王憐花這個人,是真的閒。
甚麼都往裡寫。
他想起原著裡的設定:這是千面公子王憐花一生所學集結而成,號稱“無所不包,無所不容”。誰得到這本書,誰就能成為第二個王憐花。
問題是,王憐花這個人,會的也太多了。
白夜又翻開一頁。
這次是——
房中術。
圖文並茂的那種。
突然腦海想起來林仙兒的大饅頭,他默默地又合上了書,這個不能想,控制,控制。
但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王憐花寫這本書的時候,多大?
三十?四十?
四十歲不到,就已經把天下各門各派的功夫、醫術、毒術、雜學,全研究透了?
這人晚上睡覺嗎?
而且還長得好看。
而且還年輕。
這種人,放在網文裡,妥妥的主角模板。
和黃老邪有一拼。
不對——比黃老邪還過分。黃老邪好歹是中年以後才開始的博學,王憐花才多大就把技能點全點滿了。
如果他只是練武,應該和沈浪旗鼓相當吧?
算了。
不想了。
反正現在這本書在他手裡。
回頭慢慢研究。
——先從醫術開始。
這破身體,得趕緊調理調理。
他可不想動不動就咳嗽,太難受了。
要說這書哪來的——
自然是找林詩音要的。
李尋歡不好意思,白夜可不管那個。
這是王憐花留給李尋歡的。擱在林詩音那兒,算怎麼回事?替人家保管了十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不過……
白夜想起剛才在興雲莊的那一幕。
林詩音確實美。
不是林仙兒那種美。
林仙兒的美是帶著鉤子的,看一眼就想往下看。林詩音的美是清冷的,像深冬的梅花,遠遠立在那兒,你都不敢走近,怕驚著她。
特別是頭上那把扇子。
扇形髮飾,斜斜插在髮髻上。
白夜小時候看《小李飛刀》,就對這把扇子印象極深。蕭牆演的林詩音,那扇子一晃,整個童年的審美都被晃沒了。
今天親眼看見——更晃。
那個眼神。
她看見他的時候,先是特別激動。眼睛裡像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要說甚麼。
然後又想到物是人非,那點亮光就收回去了。
表情也收回去了。
只剩下冷冷的一張臉。
“回來幹嘛?”
聲音也是冷的。
“走了就不要回來啊,不是把家都送人了嘛。”
白夜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不是李尋歡。
但這話沒法說。
他只能說:我來拿憐花寶鑑。
林詩音的眼神又變了。
不是變冷,是變得……空。
像一盞燈,被人吹滅了。
她甚麼也沒說。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一本書。遞給白夜,還是一句話沒說。
然後回房了。
門關上。
白夜站在院子裡,拿著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很小。
壓著的。
用被子捂著的那種。
內力深厚,沒辦法。想不聽都不行。
白夜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錯了一件事。
不是為了拿書。
是頂著這張臉,站在她面前。
李尋歡那個傻子。
白夜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罵李尋歡,還是罵自己。
他也不知道處理林詩音。
腦子裡亂得很。
他想,這破事,只能怪古龍。
真的。
李尋歡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主角的命。
你看沈浪——人家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帶著朱七七浪跡天涯,快意恩仇。
你看陸小鳳——四條眉毛,走到哪兒都有美人陪著,喝酒打架破案,一樣不落。
你看楚留香——楚香帥,踏月留香,身邊跟著三個紅顏知己,連敵人最後都能變成朋友。
主角是甚麼待遇?
再看看李尋歡。
把家產送了,把未婚妻送了,自己在關外喝十年冷風。回來了還被人算計,被人追殺。
最後呢?
這是主角?
明明是李尋歡的故事,怎麼看著這麼慘,這麼虐
後來才知道,古龍最開始想寫的,就是阿飛。
李尋歡只是個引子。
寫著寫著,引子寫活了,成了主角。
和小龍女一樣。
《神鵰俠侶》最開始的主角是楊過。小龍女呢?只是個工具人,用來推動劇情的。
結果呢?
寫著寫著,活過來了。
成了無數人心裡的白月光。
別不信。
他想起以前在某個問答平臺上看到的一個帖子——有人把《神鵰俠侶》裡小龍女和楊過的性別換了一下。
小龍女換成男的,楊過換成女的。
然後那個故事……
白夜打了個寒戰,不寒而慄。
特別金老的細節描寫,恐怖如斯。
有些東西,真的不能細想。細想就覺得後背發涼。
他搖了搖頭。
扯遠了。
李尋歡這個人的短板,他太清楚了——毒。
原著裡中毒多少次?
數不清了。
每次中毒,都有人及時出現救他。
阿飛,孫小紅等等
白夜可不想體驗那種感覺。
等人救?
萬一沒人來呢?
萬一來的不是救星,是仇家呢?
這也是白夜想拿憐花寶鑑的原因之一。
還是在研究研究毒術吧。
醫毒不分家。
開篇就是這麼一句。
他繼續往下翻。
他低頭,認真看起書上的解毒篇。
“天下毒物,有形之毒無非三類:草木之毒,蟲蛇之毒,礦物之毒。草木之毒,其性偏熱者,以寒解之;偏寒者,以熱解之……”
白夜看得入神。
“若遇急毒,當先封其穴道,阻其蔓延。封穴之法,以心脈為重,其次腦脈……”
看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李尋歡這個人,武功高,飛刀準,輕功好。為甚麼唯獨對毒,沒甚麼研究。
可能也是沒有這方面教程,術業有專攻啊,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幹。
江湖百毒不侵有幾種方式。
段譽的百毒不侵是因為莽牯朱蛤,血液自帶抗體,毒入即滅。
張無忌的九陽神功的妙處不在於免疫毒素而在於化解毒素。
尋常內功只修一路經脈,九陽神功卻是周身百脈俱通。毒素入體,沿經脈而行,若只通一脈,則毒素困守一隅,愈積愈深;若百脈皆通,毒素便如泥沙入江,被真氣衝散稀釋,無處可聚。尋常內力是蓄水池,用一分少一分;九陽內力是活泉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化解毒素需消耗內力,消耗之後須得補充,若內力有限,毒素尚未化盡而內力已竭,便是死路一條。九陽神功恰好解決了這個難題——邊化邊生,此消彼長,直至毒盡。
張無忌學了九陽以後好像學甚麼都快,
武俠世界大多數武功是有配套內功心法的。比如龍爪手內功心法就是打通手上的經脈。
九陽真經大成打通全身經脈,所以張無忌學龍爪手這類有特定經脈路線的武功時,會特別快。因為它已打通所有經脈,不用練配套內功衝穴,只需按照發力方式將內力精準配送過去即可。
而乾坤大挪移在這裡的作用,更像是幫你反向破解。它能幫你分析對手的發力方式,力量運轉,配合九陽充沛的內力,自然看啥會啥,直接復刻。
百毒不侵還有就是神醫,見招拆招,他們憑藉無雙的醫毒知識,能瞬間辨毒、解毒。在她面前,想毒到她幾乎不可能,因為她永遠比你快一步。憐花寶鑑就是這種,而且在這基礎上王憐花還研究了一門心法,預警作用的。
白夜翻到中間,手指頓住了。
“無毒心法”
他往下看。
這門心法不是用來解毒的,是用來——防毒的。或者說,防一切陰招。
原理很簡單:練成之後,對殺意、惡意、毒物,都有一種玄而又玄的感應。毒還沒入體,心就已經知道。
白夜看愣了。
這不就是武俠版的預警系統嗎?
他繼續往下讀。
王憐花在註解裡寫:
“昔年行走江湖,屢遭暗算。雖能解之,終覺被動。遂研此心法,使毒未入而心先覺,敵未動而意已知。”
白夜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來這位千面公子,年輕時候也沒少吃虧。
“敵未動而意已知”——
這要是練成了,豈不是自帶被動雷達?
他往下看修煉方法。
不難。
就是費時間。
需要每天打坐兩個時辰,感應周圍的氣機變化。從大的殺意開始練,慢慢練到能感應細微的惡意,最後是無聲無息的毒。
王憐花又寫了一句:
“練至大成,方圓十丈之內,無人能暗算於你,當然看你內力深厚與否”
白夜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好傢伙方圓十丈,無人能暗算。
可以,可以。
不然沒事可能喝杯酒就被暗算了。
吃個糖炒栗子就嗝屁了。
古龍的江湖,就是這個德行。
開整。
。。。。。。
半個月後。
白夜出關了。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那股癢意已經淡了很多,不喝酒身體不就好了,但是還是忍不住想喝,可能是身體本能。
至於心法小成。
別問怎麼修煉的,
問就是天賦
方圓一丈之內,如果有殺意、惡意、毒物,他能隱約感應到。
不是雷達那種清晰的感應,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像是有人在背後盯著你,或者像是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
但一丈之外,就不行了。
還得練,不過也夠用了。
白夜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
半個月沒出門,骨頭都僵了。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這是個體驗世界,又不是穿越。
整的這麼慫幹嘛。
白夜嘆了口氣。
那這半個月練得這麼認真,圖甚麼呢?
圖個樂?
圖個“我也練過憐花寶鑑”的虛榮?
算了,慫就慫吧,白夜搖了搖頭,誰讓他謹慎小心那。
。。。。。。。
白夜坐在酒樓二層的角落裡,靠著窗,面前擺著一壺酒加一斤牛肉。
臉上貼著從《憐花寶鑑》裡學的易容——普通的中年人模樣,扔進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
樓下大堂裡,有人在彈唱。
祖孫二人。
老人拉著二胡,孫女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竹板,脆生生地唱著甚麼。
聲音清亮,隔著樓板也能聽得清楚。
“錯了錯了。”老人停下二胡,抬頭看著孫女,“你唱錯了。”
孫女撅著嘴:“哪裡錯了?”
“小李飛刀不是第一,是第三。”老人用弓弦點了點她,“你不能喜歡他,就把他排第一。”
孫女不服氣:“聽說他很帥啊,而且文武雙全。兵器譜上排第三,那是因為他年輕,十年過去了,我覺得他就是天下第一”
老人笑了,笑裡帶著點別的味道。
“帥有甚麼用?”
他拉著二胡,繼續唱了兩句,忽然停下,又說了一句:
“帥哥無情啊。”
孫女眨眨眼。
老人嘆了口氣,目光看著前方,像是在回憶甚麼。
“十多年前啊,他把自己心愛的女人,送給了結義大哥。還把李園給他們當新婚禮物。”
他搖了搖頭。
“多無情。”
孫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明明是那個大哥不要臉,搶了人家的老婆,霸佔了人家的房子。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小李飛刀的錯?大家說是不是大哥不要臉”
“哈哈哈哈”
觀眾還是很給面子的
老人的二胡聲停了一下。
白夜端著酒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樓下的對話還在繼續。
老人沒說話。
孫女又說:“再說了,他要真是個無情的人,為甚麼這麼多年不娶?為甚麼一個人躲在關外喝冷酒?”
老人嘆了口氣:“小紅,你還小,不懂。”
孫女哼了一聲:“我懂,我甚麼都懂。聽說他好像回來了,我要看看到到底帥不帥”
白夜把酒杯放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他低下頭,看著杯裡酒。
心疼。
是真的心疼。
不是為自己。
是為李尋歡。
那個傻子。
乾的甚麼事啊。
白夜的目光從酒杯上移開,落在樓梯口。
一個小孩走了進來。
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錦衣,身後跟著兩個大人。眉眼生得還算清秀,但那表情——
那種表情,白夜見過。
是那種從小被寵壞了的熊孩子,看誰都覺得低自己一等。
這不是熊孩子,是殺人為樂的魔童。
那孩子雙手抱胸,下巴揚得老高,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陰冷。他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聲音尖銳:
“笑啊。怎麼不笑了?剛才不是還說說笑笑的嘛,怎麼,啞巴了?”
孫女轉頭看著老人,大聲問:“爺爺,這孩子誰啊?這麼兇。”
老人看著那張年輕卻帶著戾氣的臉,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
“這就是龍嘯雲的兒子。”
孫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的目光毫不掩飾的鄙夷,嘴角一撇,語氣更是尖刻:
“哦——原來就是那個偽君子的兒子啊?怪不得,這副德性,還真像他爹。”
“你說甚麼?!”魔童尖聲大叫,手一揮,“給我割了她的舌頭!”
身後幾個早就躍躍欲試的跟班立刻衝了上來。
就在這混亂一觸即發之際,在旁邊看熱鬧阿飛出手了
一塊木頭出來精準地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膝蓋窩上。那人只覺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後面兩人還沒反應過來,阿飛身形一晃,已到了他們身側,輕描淡寫地兩掌切在他們頸後。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電光石火間,只剩魔童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阿飛這才轉頭看向他。眼神很淡,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只是像在看一個吵鬧的、不值得在意的孩子。
魔童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指著阿飛,手指顫抖,嘴唇哆嗦著想放幾句狠話,卻在阿飛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他只能狠狠一跺腳,轉身就跑,連倒在地上的跟班也顧不上了。
應該是回家找人去了。
這邊看熱鬧因為打鬥早就散了。
孫女給阿飛端了碗茶。阿飛接過去,沒有喝。
老人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氣嫋嫋地升上去,被風一吹就散了。
“你是從關外來的?”老人問。
阿飛點點頭。
老人的煙桿頓了一下。他眯起眼睛,透過煙霧看著這個年輕人。阿飛沒有看他,還是盯著碗裡的茶。
“你是來找人的。”
阿飛沒有否認。
老人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燼。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保定府傳出來的訊息,說有個叫甚麼‘梅花盜’的,專挑大戶人家下手,來無影去無蹤,牆上畫一朵梅花,人就沒了。”
孫女哼了一聲:“甚麼梅花盜,我看是有人裝神弄鬼。”
老人沒有接孫女的話,他看著阿飛:“你要找的人,在保定府?”
阿飛抬起頭。
“李尋歡。”他說。
孫女睜大了眼睛,看看阿飛:
“你認識李尋歡?”
阿飛點點頭。
“江湖上有人說他是梅花盜,我不信。”
老人沒有說話。
阿飛繼續說下去:“他幫過我。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想……”
他停住了。
孫女忍不住問:“你想甚麼?”
阿飛抬起頭,看著外面
“我想來看看,能幫上甚麼忙。”
孫女忍不住說:
“你盯著興雲莊,覺得他一定會回來看看”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