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冬坐在臺上,表情忽然變得嚴肅。
“最後最後我還有一件事要宣佈。”
底下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說話。
馬冬頓了頓。
等了兩秒。
又等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很重要的事——”
他拖長音調。
“感謝好喝好喝真好喝的xxx、xxx、xxx的大力支援,感謝xxx對本節目的一路相伴——”
一串贊助商的名字,噼裡啪啦往外蹦。
底下安靜了一秒。
大多數人的想法應該是
“嗨——!”
“又被騙了!”
這節目,從第一期開始,就這麼玩。
每次都說“最後有重要的事宣佈”,每次都是一串廣告。
但觀眾每次還是會上當。
因為期待。
因為知道可能有驚喜。
也因為——
被耍了,也挺開心的。
馬冬唸完最後一串廣告,朝工作人員點點頭。
燈光慢慢暗下來。
“打板——”
錄製結束了。
燈光暗下來,錄製結束了。
但工作還沒完。
工作人員走過來,把白夜帶到採訪區。
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坐在對面,手裡拿著話筒,身後是燈光和攝像機。
“白夜老師,”她笑著開口,“打擾您幾分鐘。”
白夜點點頭。
“你是真的不喜歡我們節目嗎?”
她問得很直接。
白夜想了想。
“對於節目,談不上喜歡和討厭。”
這不是客套,是溫和的切割。
他不想被當成炮轟節目的人,也不想違心地說我很喜歡。所以他選了一箇中間態——不捧不踩,保持距離。這本身就是一種體面。
記者等著他往下說。
白夜繼續說:
“我是不喜歡你們討論的辯題。覺得有點無聊。”
記者愣了一下。
“特別是今天最後一道題。”白夜說,“虛偽是不是好事,感覺有點失望。”
總決賽是甚麼?是一個賽季的最高潮,是所有辯手、觀眾、製作方最看重的一場。結果白夜說:這道題,配不上。
他的潛臺詞是:你們準備了這麼久,就辯這個?
“配不上”這個詞很重。
它不是在說題目本身不好,而是在說:總決賽的舞臺,值得更好的題目。
就像奧運會的決賽,你期待的是百米衝刺,結果裁判說:我們今天比的是“誰跑得更有美感”。
記者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問:
“那您覺得,甚麼樣的題目,配得上總決賽?”
白夜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這個。特別是兩人一個持方,我是觀眾看一定是失望的”
兩個人一個持方,好像是草臺班子,本來也是草臺班子,節目核心也不是賽制,而是辯論的話題,但是這個話題也很無聊。
怎麼在限制範圍內討論有趣的話題,才是這個節目應該思考的。
“你和馬老師接下來的合作,”記者問,“能透露一下嗎?”
白夜點點頭。
“可以,我不是因為馬老師才合作的。”
記者愣了一下。
白夜繼續說:
“因為你們的導演。我知道她參與過《謝天謝地你來啦》《喜樂街》。”
他頓了頓。
“專業的時候,要找專業的人,我覺得她就是好的喜劇節目導演,所以我看到她,就知道這事能成。”
記者聽著。
白夜最後補了一句:
“馬老師嘛——因為他是老闆啊。”
記者笑了。
“星姐……”她頓了頓改口,“也就是我們導演看到這個採訪,會很開心的。”
白夜點點頭。
“你一會兒就可以告訴她,就別和馬老師說了。”
“好的,”記者點點頭,“我可以問個私人問題嗎?”
白夜看著她。
“你先問,我再看不回答。”
記者笑了。
“你拿到世界音樂獎亞洲最佳歌手的時候,”她問,“當時是甚麼心情啊?”
白夜想了想。
“心情嘛……”
他頓了頓。
“有點激動。”
他看著記者。
“但是也沒激動到無與倫比。”
記者等著他往下說。
白夜繼續說:
“好像是——無所求,必滿載而歸。”
他笑了笑。
“抱著玩的心態去的,沒想到真的得獎了,既然得獎了,就有點開心了,就像你中獎了,100塊,不影響不改變你的生活,但是你還是開心的,我就是這個心態”
記者看著他,好像有點疑惑。
“為甚麼這麼說?”
白夜想了想。
“因為得獎不能增加銷量。只能提高你的行業地位和認可。”
他看著記者。
“但是我又不是一個有理想、有追求的音樂人,所以有點無所謂。”
記者等著他往下說。
白夜繼續說:
“我只是想賺點錢。為甚麼做英文專輯?”
他自問自答。
“因為國外版權比較好。”
他看著鏡頭。
“這個剪了吧,好像國內大家聽歌不願意花錢一樣。”
記者愣了一下。然後她也笑了。
“行,”她說,“這段我剪。”
白夜點點頭。
網上有一種說法,為甚麼盜版音樂被限制,國內音樂還沒發展起來?
有一種說法就是因為版權。
拿周董舉例。
江湖流傳著這樣一種神奇的版權封神榜推理:
想當年周董的音樂是空氣——商場放、計程車放、理髮店放、村口婚禮放,連你媽手機彩鈴都是。那時候,周董是全民背景音樂供應商,90後的青春BGM被他一首包圓。
然後,版權大法好!周董把所有歌曲打包賣給一家平臺,想聽?充錢!於是,正版音樂突然從公共場所免費空氣變成了VIP付費氧氣。
與此同時,某音崛起,全民當DJ。網紅們想用周董的歌當BGM?對不起,版權鎖死。於是大家開始用各種平替:旋律像但又不是、歌詞改得媽都不認、署名寫著“原創”的“周董仿生學”作品。00後在刷某音:這旋律好耳熟啊,是哪個網紅新歌?真帶感!
結果就出現了魔幻現實:
90後:周董是我青春,每首歌都會哼。
00—10後:周董?是哪個唱歌的老叔叔嗎?沒聽過,但他的歌怎麼老被網紅借鑑?
於是,周董正版音樂完成了一項史詩級成就——自己花錢把自己從公眾頻道里“下架”了。以前是滿大街放他的歌,現在是想放得交錢;網紅們索性繞過他,用魔改版給他的旋律換上新手辦。
簡單說就是:正版太貴,盜版不批,網紅自己造平替。周董成功從全民偶像轉型為付費會員專屬記憶。
這種說法對嗎?
有點誇張,但是有一定道理的。
免費在音樂傳播。
白夜上輩子也喜歡周董的歌,他也是白夜的青春,但是白夜沒買過,他的歌都是白夜被動聽到的。甚至白夜就沒主動買過歌,也沒追過哪個歌手,聽的歌都是被動入耳。
對大多數人來說,音樂不是買來的商品,是生活的背景。
但是還是有很多喜歡音樂的人願意花時間花金錢去找好歌聽。
只要他的歌還是經典,年輕人依然會找過來。只不過,這個過程變得更費力了,少了很多意外邂逅的浪漫。
平臺音樂上週董的月活常年霸榜,演唱會門票秒光,搶票的主力恰恰是00後——他們不是沒聽過,只是聽歌方式變了:以前是被迫聽,現在是主動搜。
但是被動到主動就過濾很多人了。
白夜發表音樂主要是為了人氣值,當然要免費了,免費當然不賺錢了。想要賺錢也很容易,開演唱會。
比如說張捷,3年開了139場演唱會,還是那種有體育場的演唱會。按最低算一場收入500萬,那就是7個億。怎麼可能是500萬,因為他在鳥巢連開了12場,還有2-4首歌的商業演出或者音樂節也是幾百萬啊。
還有其它代言,商務活動,勞模歌手或者說可以賣票的歌手真的不少賺。
看採訪完事,
馬冬走了過來:“小白,慶功宴有沒有興趣,我們這個大餐挺豐盛的。”
白夜擺手擺手:“不了不了,你們全是熟人——我是說,你們熟,我不熟,去了也沒啥意思,我就回去了,幾個小時車程那,”
馬冬:“行嘞!那你請自便。”
白夜看著他:“這話聽著怎麼像在趕人?”
馬冬一臉無辜:“哪能啊,我們這是去慶功,你又不賞臉,總不能留個人專門給你端茶倒水陪你聊天吧”
白夜站起來,作勢要走:“得,我識相,我走還不行嗎?”
馬冬在後面揮手,喊得跟送親戚坐火車似的:“慢走啊!!!”
白夜叫上陳都靈就往回走了。
白夜知道馬冬甚麼意思,他估計是怕白夜和高小松在談點甚麼不愉快的矛盾激化,只能先把白夜送走。
回去的車上,白夜看著認真開車的陳都靈:
“嘟嘟,作為觀眾,你覺得我今天台上表現還行吧?”
嘟嘟認真開車:“嗯,還行,挺穩的,辯題也說得不錯。”
白夜笑了:“喲,這麼客觀啊,我看你誇的是你自己吧?稿子可是你準備的。”
嘟嘟一臉正經:“老闆我只是做了基礎準備工作,最後還是老闆你臨場發揮得好,總結得特別到位,有的也不是我準備的,是你的想法”
“嘖,這麼會說話,和誰學的,晚上加個雞腿”
不過經過2小時的車程,馬上就要到四合院的就開始堵車。
白夜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整整二十分鐘,車流紋絲未動。前方的紅色尾燈連成一片,像一條僵死的長龍。
“嘟嘟,你開啟電臺聽聽甚麼原因堵車啊?”
陳都靈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眼前面的中控臺,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
“老闆,這個我真不會,我也不知道怎麼調啊哪個臺啊,要不——你下車走回去吧?”她試探性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著擋風玻璃外若隱若現的衚衕口,“我在這等,距離四合院也沒多遠了吧?好像還有三四條街。你不說你餓了嘛?”
白夜看了她一眼。
“我是那種人嘛?再等等吧。”
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那輛計程車上。
計程車司機,訊息最靈通。
反正也沒指望能挪動半步,白夜推開車門,壓低帽簷,穿過靜止不動的車縫,敲了敲計程車的副駕車窗。
車窗降下來一條縫,一股濃重的煙味飄出來。
“師傅,打聽一下,”白夜微微彎腰,“你知道甚麼情況嘛?”
司機師傅下巴朝前努了努,嘴裡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前方路塌了,在處理了。”
白夜愣了一下。
“路塌了?”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路怎麼能塌啊?”
司機把菸灰彈進車載菸灰缸,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交警估計馬上就到了,已經在處理了。再等幾分鐘估計就能走了。”
白夜點點頭,道了聲謝,轉身往回走。
路塌了。
他在心裡把這個詞又過了一遍。
首都的馬路,怎麼就能塌了呢?
開玩笑呢?
這是多大的事故啊?
回到車上,果然沒多一會
看著前方緩緩鬆動的車流,忽然笑了一聲。
“走了。”
嘟嘟一個激靈坐直,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
車流像一條被喚醒的蛇,慢吞吞地往前蠕動。經過事發路段時,白夜側著頭往外看——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看不清坑有多大。
但那個陣仗,不像小事。
“老闆,看甚麼呢?”
“沒甚麼。”白夜收回目光,“走吧,去先吃飯。”
。。。
晚上八點,白夜癱在四合院的沙發,剛和陳都靈吃完飯回來,她也開車回去了,對了給她加雞腿了,白夜說到做到。
不一會收到個資訊,陳都靈發的。
白夜掏出手機。
是一個新聞連結。
標題:《首都大街路面塌陷,系私挖地下室所致》
白夜點進去。
新聞不長,他來回看了二遍。
在無規劃審批手續情況下,僱無資質人員挖深約18米的地下室,導致突發坍塌。不僅是路面坍塌,附近的房屋也塌了。
白夜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語氣平靜得有些離譜:
“開玩笑的吧,居然是真的”
德勝門內大街那片的距離不遠,不到三公里的距離,好像有誰故居在附近。
好像中介給他介紹過那邊的房子,因為那個故居才有點印象。
幸好啊。
白夜忽然覺得有個好領居的重要性,來了這麼久了他也不知道他鄰居是誰,也沒見過,但是好人啊,不愛挖地下室就是好人。
遠親不如近鄰,確實是,有個好鄰居能省不少氣,遇到糟心的鄰居,或者上下樓,你就煩去吧,這也是白夜不喜歡樓房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