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放下筷子,看著眼前這一桌子人,陷入了沉思。
左邊,張天艾和陳都靈已經喝得五迷三道了。張天艾摟著陳都靈的脖子,一邊捏她的臉一邊湊在耳邊說悄悄話。陳都靈臉紅紅的,也不知道是喝酒上臉還是被捏的,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時不時還往張天艾肩膀上靠一靠。
右邊,毛毛、陳荔、趙磊三個人像是餓死鬼投胎。毛毛筷子使得飛快,一塊紅燒肉剛進嘴,下一筷子已經瞄準了清蒸魚。陳荔更誇張,直接端起盤子往自己碗裡撥菜,一邊撥一邊還振振有詞“這個好吃這個好吃”。趙磊埋頭苦吃,連頭都不抬,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白夜的目光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左邊。
最後落在張含芸身上。
她坐在那兒,筷子捏得規規矩矩,夾菜的動作優雅得像在拍廣告。細嚼慢嚥,吃完一口才夾下一口,碗邊乾乾淨淨,一滴油都沒有。
白夜看著她,發出一聲疑問:
“這都甚麼情況啊?”
張含芸抬起頭,眨眨眼。
“甚麼甚麼情況?”
白夜指了指左邊。
“那兩個,喝多了。”
又指了指右邊。
“那三個,餓瘋了。”
白夜看著張含芸。
“就你一個正常的。”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
“也不算正常。”他說,“吃得也太文雅了,太淑女了——”
他拖長音調。
“不像你啊。”
張含芸愣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看著白夜。
然後她笑了。
“隨你怎麼說,”她揚起下巴,“本姑娘不氣。”
白夜挑了挑眉。
張含芸忽然換了個腔調。
她又開始學著《十冷》裡河神的語氣,捏著嗓子,慢悠悠地開口:
“小白呦——”
白夜一愣。
張含芸繼續演:
“你說我是不是瘦了哦——”
她頓了頓,眨眨眼。
“有沒有喂?”
白夜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兩秒。
然後他笑了。
“這才是你的底色。”他說。
張含芸眨眨眼,等著他往下說。
白夜看著她,慢悠悠地開口:
“我覺得你沒有瘦哦。”
張含芸一點都不氣。
她放下筷子,挺直腰板,又換回那個河神的腔調:
“無知的小白呦——”
她拖長了尾音。
“我早上可是秤過的呢——”
頓了頓。
“我瘦了兩斤多吶。”
白夜看著她。
那張臉上,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
他點點頭。
“厲害厲害。”
語氣平平的,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
張含芸等著。
沒了。
她眨眨眼。
“就這?”
白夜點頭。
“就這。”
張含芸看著他。
白夜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兩秒。
白夜又補了一句:
“再接再厲。”
陳荔看不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抬起頭。
“小白,”她說,“小花瘦了很多了。”
白夜看向她。
陳荔繼續說:
“她把零食都給我了,她現在吃飯都細嚼慢嚥了”
白夜愣了一下。
“甚麼情況?”他問,“怎麼想不開啊?”
張含芸坐在那兒,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種“我本想低調但為甚麼還是被拎出來”的表情。
她看了陳荔一眼。
陳荔沒理她。
陳荔看了看旁邊的張天艾——喝得有點多,正靠在陳都靈肩膀上迷糊著,指望不上。
只能她自己說了。
“小花被傷到了。”陳荔說。
白夜挑眉。
“錄節目嘛,”陳荔繼續說,“被北京老大爺給傷到了。”
她頓了頓。
“叫了她一期的小胖丫,天艾說起碼五六次,還說她胃口好,有福氣”
白夜聽到這個,愣了一下。
然後——
他實在是沒忍住。
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憋著笑的,是那種真的忍不住的、從嗓子眼裡冒出來的笑。
“噗——”
張含芸的鬱悶表情,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她瞪著白夜。
白夜還在笑。
他看了一眼張含芸那張鬱悶的臉,又想笑,又覺得該收一收。
但收不住。
他趕緊抬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還在笑。
張含芸看著他。
就那麼看著他。
白夜終於收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
“那個……”他說,“北京老大爺,應該是歲數大了,眼神不太好。”
“是嗎?”
“嗯。”白夜點頭,表情認真起來,“你哪胖了?”
張含芸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白夜頓了頓。
“你那是——圓潤。”
張含芸愣了一下。
然後她瞪他。
“圓潤?那不是一樣嗎?”
白夜搖頭。
“不一樣。”他說,“胖是貶義,圓潤是褒義。”
張含芸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當我傻?”
“你不傻嘛?”
張含芸愣了一下。
白夜繼續說:
“人家說了一句,你就減肥。我說了你多少次,你也沒減。”
他頓了頓。
“人活著,最重要的是開心。”
他掰著手指頭數:
“吃喝玩樂——”
數到第四根手指,頓了一下。
“嫖”字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呸,”他改口,“吃喝玩樂。”
張含芸看著他,嘴角已經開始彎了。
白夜繼續說:
“你又不是演員,歌手而已。”
他往旁邊努努嘴。
“你看看樂壇,多少胖子?不影響。”
張含芸終於開口了。
“我一直不覺得我不是胖子。”她說,語氣認真,“我就是一點點。”
白夜立刻點頭。
“對對對,”他說,“一點點而已。”
他頓了頓。
“和韓宏老師差多了。”
張含芸愣了一下。
然後她瞪他。
白夜一臉無辜。
“我說的是實話啊,”他說,“韓宏老師那個噸位,你確實差多了。”
張含芸盯著他看了兩秒。
旁邊,陳荔和毛毛已經笑出聲了。
張含芸忽然也笑了。
“白夜,”她說,“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損我?”
白夜想了想。
“都有。”
“我這次去國外頒獎典禮,”白夜忽然換了個話題,“他們那邊的歌手,現場是真的穩。”
張含芸筷子頓了頓。
白夜繼續說:
“不是錄音室修出來的那種穩,是現場,真的穩。”
他看著張含芸。
“你要做的不是減肥。”
張含芸愣了一下。
白夜說:
“是練聲。錘鍊一下基本功。”
他頓了頓。
“實力才是王道。”
張含芸聽著,表情認真起來。
白夜又說:
“你如果實在實力不行——”
“再營銷身材。”
“早睡早起,練功。”白夜說,“自然而然就瘦了。”
他指了指陳荔、毛毛和趙磊。
“你看他們仨,比賽比著比著就瘦了。”
陳荔抬起頭。
“我們是熬的。”她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不斷的打磨作品,心力交瘁的——”
“能不瘦嗎?”
白夜想了想。
“那也行。”他說,“反正瘦了。”
陳荔被他這話噎住了。
旁邊,毛毛點頭附和:
“對,我瘦了五斤。”
趙磊也抬起頭,嘴裡還含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
“我瘦了四斤,一週一比賽太熬人了,強度比好歌曲大太多了。特別是不滿意換歌的時候,頭髮大把大把的掉”
白夜看向張含芸。
“聽見沒?不用節食,熬就行。”
“你頭髮也不多,別熬了”
張含芸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你得獎的事,為甚麼沒上熱搜啊?當天沒有,第二天也沒有,你為甚麼也沒發微博啊”
白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能因為啥?被打壓了唄,而且是很默契的聯手打壓”
張含芸看著他。
白夜繼續說:
“我出道一年,就拿這麼多獎。你讓那些混了這麼多年的人,怎麼活?”
張含芸的表情變了變。
白夜看她一眼,立刻補了一句:
“沒說你。”
他頓了頓。
“是別人。”
“影響其他人的商業價值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幸好我不接代言,不開演唱會”他說,“不然黑料也得滿天飛了,這就是沒有經紀公司的弊端,沒有人為你遮風擋雨”
張含芸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問:
“你不在乎?”
白夜想了想。
“在乎甚麼?”
“被壓熱搜。”
白夜笑了。
“壓就壓唄。獎盃在我手裡,又沒被壓。”
毛毛好奇地探過頭來。
“我們幾個,會不會被打壓啊?”
白夜搖搖頭。
“不會。”
毛毛愣了一下。
“為甚麼?”
白夜想了想,表情認真起來。
“犯不著啊。”
他指了指毛毛、陳荔和趙磊。
“你們仨,明年綁一起——”他頓了頓,“也沒我火。”
毛毛:“……”
陳荔:“……”
白夜越說越來勁。
“而且明年,”他放下筷子,比劃著,“我可能就一個億粉絲了。”
幾個人看著他。
“手握N多綜藝節目,”他繼續說,“討好我還來不及,誰敢打壓你們啊?”
毛毛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白夜沒理他。
他想起魯魚的採訪,忽然振臂一呼:
“魯魚採訪我,我就說了——未來音樂人就一條路!”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八度:
“上綜藝!”
他站起來。
“誰是未來綜藝屆的——”
“龍頭老大!”
這一嗓子,把旁邊喝得五迷三道的張天艾和陳都靈都給幹清醒了。
張天艾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陳都靈也坐直了,一臉茫然地四處看。
幾個人看著白夜,表情複雜。
毛毛張著嘴。
陳荔挑著眉。
趙磊嘴裡還含著東西,但已經不嚼了。
張含芸憋著笑。
張天艾和陳都靈大眼瞪小眼。
安靜了兩秒。
白夜看著他們,翻了個白眼。
“你們年終獎沒有了啊。”
幾個人瞬間反應過來。
“白夜——!”
“白夜白夜白夜——!”
“老闆——!”
毛毛第一個衝過去,拽住白夜的袖子。
陳荔也跟著站起來,嘴裡喊著“有話好說”。
趙磊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也湊過來。
張含芸坐著沒動,但笑得肩膀直抖。
張天艾和陳都靈雖然還沒完全清醒,但也跟著喊。
白夜被圍在中間,一臉嫌棄。
張含芸坐在那兒,看著被幾個人圍住的白夜,悠悠地嘆了口氣。
“小白啥都好,”她說,“就是有點——”
她頓了頓,找到那個最貼切的詞。
“中二少年。”
白夜剛從毛毛的魔爪裡掙脫出來,聞言轉過頭。
“你說甚麼?”
張含芸眨眨眼,一臉無辜。
“我說你英明神武,帥氣逼人。”
白夜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張含芸笑了。
“你聽錯了。”
白夜挑眉。
“我耳朵很好。”
張含芸聳肩。
“那可能是你耳朵的問題。”
白夜被她這話噎住了。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毛毛笑得最大聲。
陳荔也笑了,一邊笑一邊說:
“中二少年,哈哈哈——”
趙磊跟著附和:
“對對對,就是中二。”
白夜看著這幫人,又好氣又好笑。
“行,”他說,“你們厲害,這次真沒有了”
“不要啊,老闆,”
“老闆”
“我休息去了,餐具你們收拾,在洗點水果”
白夜剛躺到躺椅上,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老何。
“甚麼事啊?”他接起來,“今天拍完了?”
“拍完了。娜娜今天來探班了。”
白夜“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她說你婚禮快閃的事整得挺好。”
白夜愣了一下。
“那都甚麼年月的事了?”
老何笑了:“她記性好唄。”
白夜沒說話。
老何忽然換了語氣。
“哎,問你個事。”
“嗯?”
“你知道你的樂手和張捷有矛盾嗎?”
白夜愣了一下。
“甚麼矛盾?”
老何頓了頓:“嘲諷捷仔吃軟飯,靠女人上位。”
白夜沉默了一秒。
兩秒。
然後他開口:
“啊?”
電話那頭,老何也“啊”了一聲。
兩個人對著“啊”。
白夜坐起來。
“甚麼時候的事?”
老何說:“很多年前吧,和之前選秀那群人有點矛盾。”
“難道不是嘛?”
“主觀不存在,客觀可能存在”
“辯證法是這麼用嘛,好吧,那娜姐甚麼意思,讓我和他斷交還是甚麼?”
“娜娜應該沒有這個意思,可能只是讓我提醒你吧當然了,這是我的猜測”
“他倆以前甚麼關係啊”
“他倆一起一個公司的,一起參加選秀,一起涼了,然後捷仔就去參加快男了”
白夜好奇:“那有甚麼啊?”
老何嘆了一口氣:“可能還涉及一個女孩,時間線的問題,在那幫人看來,可能是陳世美,攀高枝的問題。”
白夜更好奇了。
“那是不是啊?”
老何嘆了口氣。
“我哪知道啊。”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無奈。
“時間線只有當事人清楚。”
白夜沉默了幾秒。
“土”“吃軟飯”、“靠女人上位”他知道。
前女友的故事真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這種事,誰也不乾淨,大家都是一身的屎。
唉。
感情的事,外人說得清嗎?
你跟一個人在一起,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資源,你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就算是衝著資源去的,能怎麼樣?資源也是本事。人家願意給,他願意接,關別人甚麼事?
但是,但是,但是,
不能藕斷絲連,拉拉扯扯,這邊沒斷,那邊勇攀高峰。
“和我有甚麼關係?我交我的朋友,他們有矛盾是他們的事情,成年人,沒有非此即彼”
老何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當然,”他說,“就是想讓你知道有這回事。”
白夜點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好吧。”
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
“電影還有多久?”
老何想了想。
“快了。”他說,“年前就可以拍完。”
白夜愣了一下。
“這麼快?”
“嗯。”老何說,“進度挺順的。”
白夜沉默了一秒。
兩秒。
然後他開口:
“那麼快,不是爛片吧?”
老何被他這話噎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老何的聲音傳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小白,你——”
白夜趕緊說了聲再見,結束通話電話。
他站起來,走出臥室。
客廳的燈還亮著,
張天艾和陳都靈並排躺在那裡。
不對,不是並排。
張天艾側著身,一條胳膊搭在陳都靈身上,把她整個人摟在懷裡。陳都靈的腦袋枕在張天艾的肩膀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均勻。被當抱枕了。
白夜站在沙發邊上,看著這兩個人。
張天艾摟得挺緊,陳都靈窩得也挺舒服。兩人身上還帶著酒氣,但睡得挺沉。
“甚麼情況?”白夜問。
張含芸從外面走出來,手裡端著水果。
“怎麼睡這了?其他人那”
張含芸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兩個人,
“在你打電話的時候,他們仨走了。”她說。
白夜愣了一下。
“走了?”
“嗯。”張含芸點頭,“毛毛說太晚了,明天還有比賽,陳荔和趙磊也跟著走了。”
她頓了頓。
“她倆實在不行了,走不動。”
白夜看著沙發上那兩團。
確實走不動。
張天艾的腳還懸在沙發外面,鞋都沒脫。陳都靈的頭髮散著,遮住了半邊臉。
“怎麼不送她們去客房啊?”白夜問。
張含芸一口就塞了顆草莓。
“試過了。”她說,“我拉不動。”
白夜看著她。
張含芸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兩秒。
白夜嘆了口氣。
“行,”他說,“那就這麼睡吧。”
他轉身,去拿了兩條毯子,遞給張含芸
張天艾動了動,往陳都靈那邊又靠了靠。
陳都靈嘟囔了一句甚麼,聽不清。
白夜看著她們,搖搖頭。
“明天起來,肯定喊腰疼。”
“她倆壓力這麼大嘛?我也沒給她倆壓力啊”
張含芸翻了個白眼:“能不大嘛,天艾自己負責一個綜藝節目,嘟嘟據說被你留在客棧一個月,你還要讓她獨立負責節目,你說壓力大不大。”
……
“我去睡客房,你睡東邊主臥吧,等她倆稍微清醒了你們仨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