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宴散了。
烏鎮的夜已經深了。
青石板路上的人潮退去,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晃悠的身影。燈籠還亮著,紅彤彤地掛在屋簷下,倒映在水裡,晃成一片片的影。
白夜看了眼手機。
。
“我們走吧”
“走。”
三個人穿過那些已經安靜下來的巷子,走進一個劇場。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燈光昏暗,只有舞臺上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
在長街宴的時候和老胡介紹午夜劇場有一齣戲,有沒有興趣,結果不僅老胡感興趣,魯魚也感興趣。票有限,白夜就讓嘟嘟休息了。
白夜還看見老黃正站在角落裡,和幾個戲劇人說著話。他們表情認真,像是在討論甚麼要緊的事。
“第一場。”老胡小聲說,“都來看了。”
白夜點點頭。
他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魯魚跟在後頭,也坐下來。
燈光暗下去。
戲開始了。
白夜知道有這齣戲的時候簡單瞭解了一下故事背景。
故事很簡單。
女僕姐妹,索朗日和克萊爾,經常在太太不在家時玩“扮演遊戲”。她們透過這種方式,滿足自己對上層階級的渴望,也滿足自己審判太太的陰暗想法。
甚至,出於嫉妒,她們偽造了一封告密信,把太太的丈夫送進監獄。
但當意識到自己的“惡行”可能被發現時,兩人驚慌失措。
最後,克萊爾犧牲自己,試圖保全姐姐。
兩個女人站在臺上,穿著樸素的黑裙子,頭髮隨便扎著。她們開始說話,開始動作,開始——扮演。
她們扮演主人和僕人。
一個穿上那條漂亮的裙子,戴上那副潔白的手套,學著女主人的樣子,高傲地走來走去。另一個跪在地上,卑微地稱呼她“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白夜看著。
他看著那個扮演主人的女僕,臉上那種扭曲的快感。看著那個扮演僕人的女僕,眼裡那種複雜的恐懼。
她們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
但這個遊戲,不只是遊戲。
她們在發洩。
對女主人的不滿。嫉妒她的美貌、她的高雅、她的一切。憎恨她的挑剔、她的高高在上。豔羨她擁有的男人,厭惡自己的醜陋、自己的卑微。
這些情緒,平時藏得好好的。
但在深夜,在無人的豪宅裡,在角色扮演的遊戲裡——
全都湧出來了。
白夜靠在椅背上,看著臺上那兩個越來越失控的女人。
他想起剛才長街宴上的那些笑臉,那些碰杯聲,那些熱鬧。
和現在這個小小的、昏暗的劇場,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特別是矮大緊給他敬酒的時候,那個笑臉讓人印象深刻,伸手不打笑臉人,白夜還是很給面子的敷衍過去了。白夜知道矮大緊對於他這種長得帥的絕對是嫉妒的,他也不算長得帥的在娛樂圈,但是相比矮大緊確實是男神,又得到了世界音樂大獎,他確實應該嫉妒。
臺上,遊戲越來越危險了。
鬧鐘響了。
她們驚醒。
女主人要回來了。
她們慌亂地脫掉裙子,摘掉手套,恢復成那兩個卑微的女僕。
但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白夜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僕。
她們的眼裡,好像有一種東西在燃燒。
舞臺上,兩個女僕的影子在牆上晃動。沒有臺詞,只有動作——一個人握著筆,顫抖著在紙上寫字;另一個人站在窗邊,緊張地望向外面。
她們的表情,被燈光切割成明暗兩半。
嫉妒。
不滿。
還有那種卑微者面對高高在上的人時,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那封信寄出去了。
然後,先生被抓走了。
舞臺上,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兩個女僕坐在桌前,神情緊張。
索朗日的手指絞在一起。
“他會回來的。”索朗日低聲說,“他一定會回來的。”
“不會。”克萊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自己,“那封信寫得很好。他會相信的。”
白夜看著臺上。
告密信。
她們寫的。
舉報先生是叛國者。
理由?不需要理由。那個年代,一封信就夠了。
但是,但是,但是
當得知先生要被保釋出獄的訊息後,女僕們陷入恐慌。
燈光變了,變得更冷,更暗。
兩個女僕在臺上轉著圈,腳步慌亂,影子在牆上交錯、重疊、分開。她們在說話,但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只有眼神在閃。
恐懼。
那種事情要敗露的恐懼,像水一樣漫上來,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過胸口。
她們喘不過氣。
她們準備殺了太太。
突然,聲音出現了。
不是臺詞,是喘息聲——急促的、驚慌的喘息,從音響裡傳出來,充滿整個劇場。
舞臺上,兩個人同時看向某個方向。
……
最終還是兩人沒有下去手。
她們又在玩遊戲了。
太太不在家,她們可以盡情地扮演。
克萊爾穿上那條白色的裙子,戴上那副潔白的手套。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那不是克萊爾,那是太太。
索朗日跪在她面前,像僕人一樣伺候她。
克萊爾扮演的太太高高在上,說著那些平時只能藏在心裡的話。
“你們這些僕人,身上有病毒。”
“你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財產。”
“你們只配嫁給牛奶工。”
索朗日跪在地上,聽著。
每聽一句,她的臉就白一分。
最後,克萊爾停下來。
克萊爾走到桌前,端起那杯茶——那杯本來為太太準備的茶。
她看著杯子裡的液體,看了很久。
索朗日跪在地上,抬頭看著她。
“別——”她開口,聲音沙啞。
克萊爾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杯茶。
茶裡,映出她的臉——穿著太太裙子的臉。
她忽然笑了。
喝下了本為女主人準備的毒藥。
杯子送到唇邊。
液體流進去。
索朗日撲過來,想要打掉那個杯子,但已經晚了。
克萊爾倒下去。
裙子鋪開,像一朵白色的花。
她在幻想中完成了對主人的替代和死亡。
舞臺上的燈光,只剩下最後一束。
照在克萊爾臉上。
她閉著眼睛,嘴角竟然帶著一點微笑。
像是終於完成了甚麼。
像是終於成為了甚麼。
索朗日跪在她旁邊,抱著她,無聲地流淚。
眼淚落在白色的裙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燈光慢慢暗下去。
最後一點光消失之前,觀眾看見克萊爾的臉。
那張臉上,有解脫。
有完成。
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黑暗。
然後掌聲響起來。
先鋒話劇,有點意思,
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每個人都是一個複雜的多面體。
太太是好太太嗎?
她善良、美麗、優雅,關心照顧兩個女僕,把名貴的衣服送給她們,叫她們“我的女兒”,允諾留給她們一份遺產。
可實際上,兩個女僕不過是她隨手解悶的小玩意兒。開心了就逗弄一下,不開心便呼來喝去。一切都沒有真的走心過。她隨口說送給索朗日的衣服,轉頭自己就穿走了。
女僕是好女僕嗎?
她們確實念著太太的好,沒有讓太太喝下那杯加了藥的椴花茶。但她們也確實在暗地裡編排太太,想要將她從雲端趕走,佔據她的一切。
太太根本就瞧不起女僕這個階層。她說僕人身上有病毒,有骯髒的氣味。她說僕人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的財產。她說女僕成日搔首弄姿,只能配牛奶工。
無產即是原罪。一切刻板印象的根源。
女僕也很清楚。太太不過是一個偽善的女人。她從內心鄙視僕人階層,不把他們當平等的人。她們知道太太的善良、大方只是作秀。她們知道自己在太太眼中,不過是扶手一樣的工具。
連一個人都算不上。
白夜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在圈子裡見過的傲慢與偏見,那些藏在微笑背後的鄙視,那些用施捨包裹的輕蔑。
階級。
不管在哪個國家,哪個行業,都存在。
最終,“太太”真的喝下那杯加了藥的椴花茶。
姐妹倆得償所願。
幻想中,她們反抗成功了。
實際上,是克萊爾打算一力承擔罪責,把活的機會留給姐姐。
她看著膽小,其實為了姐姐可以豁出生命。
白夜看著那個演克萊爾的演員。
她唱了兩段,聽不懂歌詞,但很好聽,很空靈。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甚麼那麼多人喜歡話劇。
因為演員太有魅力了。
白夜站起來,往外走。
老胡和魯魚跟在旁邊。
“怎麼樣?”
白夜想了想。
“挺好。”他說,“看懂了一點。”
老胡笑了。
“看懂甚麼了?”
白夜沒回答。
他看著烏鎮深夜的街道,燈籠還亮著,紅彤彤地晃在水裡。
“人這東西,”他說,“太複雜了。”
“人心似海”
老胡點點頭。
“所以才有戲啊。”
三個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輕輕的。
魯魚:“終於知道這個戲為甚麼非要晚上演了,太荒誕了,晚上才有這個感覺,會更荒誕一些,也更嚇人一些”
白夜忽然停下來。
他想了想,開口說:
“這個主僕關係……”
老胡和魯魚都看著他。
白夜頓了頓。
“會不會有點像明星和助理啊?”
老胡愣了一下。
魯魚也愣了一下。
白夜繼續說:
“你給她發工資,她幫我幹活。我們天天待在一起,比跟家人都久。我知道她所有的事,她也知道我所有的事。”
他看著遠處的水面。
“但是……”
他沒說完。
魯魚替他說了:
“但是,你們不是朋友。”
白夜點點頭。
“對。”
他頓了頓。
“我給她發工資,我就是老闆。她給我幹活,她就是員工。這個關係,永遠變不了。”
老胡在旁邊問:
“你那個助理,嘟嘟?”
白夜點頭。
“嗯。”
他想起剛才戲裡的那些畫面——兩個女僕在主人不在的時候,穿上主人的裙子,戴上主人的手套,模仿主人的樣子。
她們在幻想中,成為了主人。
但現實中,她們永遠是僕人。
“幸好她沒來看。”白夜說。
老胡看著他。
白夜繼續說:
“她要是看了,心裡肯定不舒服。”
他想了想。
“天天跟著我跑前跑後,端茶倒水,訂票拎包。然後看這麼一齣戲——”
他搖搖頭。
“不是找不自在嗎?”
魯魚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問:
“那你平時對她怎麼樣?”
白夜想了想。
“還行吧。”他說,“工資給得高,活兒不算多。有時候一起吃飯,有時候聊聊天。”
老胡沒說話。
魯魚也沒說話。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白夜忽然又開口:
“所以我才覺得,這戲挺好的。”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已經遠去的劇場。
“有些關係,就是那樣。你再怎麼假裝平等,也變不了。”
老胡笑了。
他看了白夜一眼,那種“我懂你”的眼神。
“你不是想說你和嘟嘟的關係。”他說,“你是想說那些不拿助理當人的明星。”
他頓了頓。
“拿助理當丫鬟。”
白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你倒是挺懂我。”
老胡搖頭。
“不是懂你,是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更不是不拿人當人”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老胡說:
“有些人,一紅起來,就忘了自己是誰。助理稍微慢一點就罵,稍微錯一點就扣錢。還有甚者動手的。”
他頓了頓。
“好像給人發了工資,就可以不把人當人了。”
白夜點點頭。
“對。”
他想起剛才戲裡的太太——那些隨口說的話,那些不經意的眼神,那些居高臨下的施捨。
“太太說,僕人身上有病毒。”他說,“太太說,僕人只能配牛奶工。”
他看向老胡。
“這些話,現在也有人說的。”
老胡點頭。
“換了個說法而已。”
魯魚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這時她忽然開口:
“你們說的這種人,我遇到過很多。”
白夜看她。
魯魚說:
“有一個女演員,上我節目的時候,助理就在旁邊全程候著。我問她,你助理怎麼跪著給她穿鞋?她說,她習慣了。”
她頓了頓。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個助理,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一個月才三千塊。”
白夜開玩笑:“那應該有年頭了吧,現在怎麼著也得五千了”
魯魚愣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過來,也笑了。
“你這話說的,”她說,“好像三千塊是很久以前的事。”
白夜眨眨眼。
“不是嗎?”
魯魚想了想。
“好吧,”她說,“確實有好幾年了。”
白夜點點頭。
“那就是了。”他說,“現在物價都漲了,工資也得漲。五千可能都不夠。”
“為甚麼感覺你們都感觸不深啊?”白夜忽然問。
他看看老胡,又看看魯魚。
老胡想了想。
“可能因為我們見得多。”他說。
他頓了頓。
“也可能——”他笑了一下,“我們已經就是太太了。”
白夜愣了一下。
他看著老胡。
老胡也看著他,表情平靜,看不出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你?”白夜問。
老胡聳肩。
“我怎麼了?我拍戲的時候,也有人伺候啊。化妝師、服裝師、助理,一幫人圍著我轉。”
“行了,別想那麼多。”他拍了拍白夜的肩膀,“你還年輕。”
白夜被他這話噎住了。
“我年輕?”
“嗯。”老胡點頭,“等你再多幹幾年,就見怪不怪了。”
魯魚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這時她忽然開口:
“老胡這話,有點道理。”
她看著遠處的水面。
“我採訪過太多人了。有好的,有壞的,有把你當人的,有不把你當人的。”
她頓了頓。
“見得多了,就不容易激動了。”
白夜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
“那你們覺得,我是太太嗎?”
老胡和魯魚都愣了一下。
白夜看著他們,等著答案。
老胡想了想。
“你現在還不是。”他說,“以後——不知道。”
魯魚點點頭。
“同意。”
白夜笑了。
“行,”他說,“那就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