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邊的老館子,二樓臨窗。
魚端上來的時候白夜看著感覺就沒熟。鄧朝先動筷子,夾了一塊,嚼了嚼,放下筷子,表情複雜。
“我就說不好吃。”鄧朝往後一靠,一副不聽老人言的架勢,“來杭州多少次了,我就沒吃過一次好吃的西湖醋魚。”
孫揚不信邪,也夾了一筷子,品了品,沒吭聲,默默盛了碗米飯。
白夜也夾了。
入口酸甜,醋味衝,魚肉寡淡。不能說難以下嚥,但確實配不上這名氣。
他嚼完嚥下去,放下筷子,客觀評價:
“這魚確實不好吃。”
鄧朝立刻來勁:“你看!我就說了不好吃,你非要吃!”
白夜慢條斯理地擦嘴:“那不得嚐嚐到底有多不好吃麼。”
孫揚在一邊埋頭扒飯,筷子精準地繞過那盤魚,專攻旁邊的青菜。
窗外是夜西湖,黑黢黢的水面,幾點遊船燈光。遠處山影模糊,雷峰塔亮著。
鄧朝給白夜倒茶:“你說你,非要犟。點都點了,浪費不浪費?”
白夜接過茶杯:“不嚐嚐怎麼知道是真的不好吃,還是被妖魔化了。”
“現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白夜喝了口茶,頓了頓,“以後再也不好奇了。”
孫揚終於放下飯碗,誠懇發問:“那為甚麼這道菜還這麼有名?”
鄧朝和白夜對視一眼。
鄧朝:“歷史積澱。”
白夜:“來都來了。”
孫揚想了想,覺得好像都有道理。
白夜“這魚確實不好吃”
鄧朝“我就說了不好吃,你非要吃”
白夜“嚐嚐到底有多不好吃嘛”
錄完節目回到酒店以後,趕時間的都走了,就剩鄧朝白夜和孫揚沒那麼急。
鄧朝本來是想開車回魔都的,但是看白夜和孫揚沒走,他也就留下來了。
酒足飯飽,也算不上,只能說是湊合吃點,墊墊肚子而已,畢竟活動量還是挺大的。
西湖醋魚就動了三筷子,倒是那盤炒青菜見了底,宋嫂魚羹孫揚喝了三碗,白夜和鄧朝也就吃點炒菜。
鄧朝摸著胃“晚上少吃點好”
白夜看了眼桌上那盤幾乎沒動的魚,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的,”他說,“至少知道以後來杭州點甚麼菜了。”
鄧朝斜他一眼:“你就說下次還來不來這家吧。”
“不來。”
“那不就結了。”
鄧朝靠在椅背上,剔著牙,隨口問:“小白,接下來幾天有甚麼活動啊?”
“沒啥事,溜達。”白夜也往後一靠,望著窗外的夜景,“我準備去江西柳州,嚐嚐螺螄粉。”
鄧朝剔牙的動作停了一下,扭過頭看他,表情複雜。
“……柳州在廣西。”
白夜沒動:“是嗎。”
“是的”鄧朝重複了一遍,語氣上揚,“我就說江西的,江西是南昌、九江、景德鎮,柳州在廣西,倆地兒差六百多公里。你這地理是體育老師教的?”
白夜終於轉過頭,面不改色:“我說的是江西還是廣西來著?”
“你說的江西柳州。”
“哦,那我說錯了。被西湖醋魚整的腦子不好了”
鄧朝被他這副錯了就錯了唄的態度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到底去廣西還是江西?”
白夜認真地想了想。
“廣西吧。柳州螺螄粉,應該是廣西的。”
鄧朝把牙籤放下,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那有甚麼好吃的,還特意跑一趟?”
“不知道。”白夜說,“聽說不錯,想去試試。反正這幾天也沒啥事。”
“你還沒活了?”鄧朝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審視。畢竟白夜在魔都已經待幾天了,還要休息。
白夜點頭:“沒事啊,想幹嘛幹嘛。”
鄧朝沒說話。
窗外的西湖黑沉沉的,遊船少了許多。孫揚去接電話了,包廂裡只剩他們兩個。
過了一會兒,鄧朝開口,語氣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真好。”
白夜看他一眼。
鄧朝沒解釋,拿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慢慢喝了一口。
白夜也沒問。
他知道鄧朝在說甚麼。
“沒事了,想幹嘛幹嘛”這句話,對年輕時候的那個他來說確實奢侈。
孫揚打完電話推門進來,說臨時有事,明天一早得飛回去。鄧朝說那早點回酒店休息,白夜起身去結賬。
下樓時,鄧朝走在他旁邊,忽然說:
“柳州螺螄粉,是不是有酸筍那個?”
“嗯。”
“那玩意兒臭。”
白夜想了想:“聽說吃著香。”
鄧朝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走到酒店門口,夜風更涼了。孫揚在跟家裡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知道了”“放心吧”
走著走著鄧朝忽然開口。
“小趙這會兒應該還沒到橫店吧?得開三四個小時呢。”
“誰知道呢。”
鄧朝扭頭看他一眼:“你沒問問啊?你倆不是挺熟的。”
白夜沒接話。
走了兩步,他忽然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股憋了半天的鬱結:
“說起來我就生氣。今天那獎品是甚麼玩意兒啊?馬爾地夫十日遊,太不真誠了。”
鄧朝愣了一下,沒跟上他的腦回路:“贊助嘛,都那樣。”
“一點兒也不實惠。”白夜眉頭皺得更緊,“牛我都吹出去了,說獎品肯定贏回來,結果就這?”
鄧朝反應了兩秒,忽然“嘿”了一聲:
“不是,早上走廊我就瞅見你倆嘀嘀咕咕的,合著那時候就談上戰利品分配了?”他語氣拔高,“你也太不把我們兄弟團當回事了吧?”
白夜終於轉過頭,表情誠懇: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我不能這麼說啊。”
鄧朝被他噎住。
旁邊孫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默默把帽簷壓低了一點,假裝自己只是個路過的普通世界冠軍。
“行,你厲害。”他認輸似的舉起雙手,“你說得對,我年紀大了,撕不過你,遊不過孫揚,連跳高都摔成那樣——”
他頓了頓,忽然咧嘴笑了:
“不過想想孫揚也沒打過你,我就好受多了。”
孫揚腳步一頓。
白夜面不改色:“孫揚是被趙老師撕的。”
孫揚立刻扭頭看他:“哥,你這就沒意思了吧?後來咱倆單挑,我不是輸了嗎?”
白夜沉默兩秒。
“那是加賽。”
“加賽也是輸啊。”
鄧朝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揚揚,你怎麼這麼實誠?”
孫揚很認真:“陳述事實。”
白夜望著夜色中的西湖,語氣深沉:“這魚確實不好吃。”
鄧朝:“……你別轉移話題。”
“你別挑撥離間啊”
“哥,下一季節目要不咱倆再來一次?我不一定每次都會輸的——”
鄧朝看著這一幕,笑出了聲。
白夜沒接話。
他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十七分。
鎖屏,揣回兜裡。
路燈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往酒店的方向慢慢挪。路過便利店,鄧朝說要買包煙,孫揚跟進去買水。
白夜站在門口,抬頭看天。
城市裡看不到幾顆星。
他又看了眼手機。
還是沒有訊息。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等鄧朝和孫揚出來,三個人一起往回走。
電梯裡,鄧朝還在唸叨那條魚。
白夜聽著,偶爾應一聲。
出了電梯,各回各房。
刷卡開門,玄關燈自動亮起。白夜把房卡插進取電槽,站了一會兒,才往裡走。
電視沒開,窗簾沒拉,窗外是另一棟酒店的燈光。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是她說“我走了,下次再見”。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只發了三個字:
“到了嗎?”
對面正在輸入。
片刻。
“還沒,不過我在車上看了第一期節目,你好厲害啊。那個小韓國的選手看著那麼壯,你都贏了。而且你在國外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他盯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一般般了。”打完又刪,重新輸入:
“你沒看過我的照片嗎?我也很厲害的。”
“甚麼照片?”
“八塊腹肌。”
對面停頓了兩秒。
“沒看過。”
他笑了一聲,打字:
“撒謊是小狗。”
秒回:
“你才是小狗。”
他握著手機,拇指在螢幕邊緣蹭了蹭。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你表現好,下次見面獎勵給你看。”
傳送。
對面幾乎秒回:
“滾啊,我才不看,還獎勵,你誰啊”
他笑了一聲,手指飛快:
“那給你摸。”
“我不摸。”
他頓了頓,又發:
“那我摸你的。算了,你也沒有,估計都是肉。”
這次對面停頓了幾秒。
“我很瘦的。”
他盯著這行字,嘴角弧度壓不下去:
“你那個小圓臉,很瘦?誰信啊。”
對面正在輸入,又停,又輸入。
然後發過來一句:
“在水裡你摟我腰的時候沒摸啊?”
白夜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回“那是怕你嗆水”。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動。
然後又想回“那是意外”。
還是沒動。
最後他發了一句:
“你誹謗我。我今天甚麼時候摸你了?”
對面很快:
“你抱我上岸的時候。”
“那是扶。”
“扶了三次。”
“我怕你摔。”
“那你手放哪兒了?”
他盯著螢幕,忽然想不起來自己手放哪兒了。
當時只記得她很輕。
他發:
“不記得了。”
對面:
“呵呵。”
他看著那兩個字,拇指在螢幕上蹭了蹭。
他發:
“下次認真摸一下,好確認尺寸。”
傳送。
三秒。
五秒。
十秒。
“你滾。”
他笑出了聲。
手機螢幕又亮了:
“我到橫店了。睡了,明天五點化妝。”
他回:
“好。晚安。”
對面正在輸入。
輸入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個字:
“嗯。”
他回:“好。早點休息。”
鎖屏,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
躺下,盯著天花板。
其實今天錄節目挺累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那魚確實不好吃。
。。。。。。
白夜站在柳州街頭,陷入了哲學沉思。
六塊錢一碗,加炸蛋加鴨腳加豆腐泡,滿打滿算特別豪華版本二十塊,吃得扶牆出。
今年他吃了三家,每家都蹲在路邊小板凳上認真嗦完,湯底都喝乾淨了。
——沒有一家是臭的。
他給鄧朝發訊息:“我到柳州了。”
鄧朝回:“江西柳州?”
“廣西柳州。”
“嗦粉了?”
“嗦了三家。”
“怎麼樣?”
白夜看著手機螢幕,認真打字:
“為甚麼沒有一家是臭的?”
鄧朝秒回:“???”
“都說螺螄粉臭,我今天吃了三家,每家都不臭。很香,酸筍也很香,湯底鮮辣,炸蛋吸汁絕了。所以臭是怎麼傳出來的?”
鄧朝發來一串省略號。
然後:
“你認真的?”
“非常認真。”
鄧朝打了幾個字又刪,最後發來一條語音。
白夜點開,就聽鄧朝在那邊笑得喘不上氣:
“小白你……哈哈哈……你聞不到嗎?你吃的時候那個味兒沒沾身上嗎?你聞聞你衣服!”
白夜低頭,揪起衣領聞了聞。
……好像確實有一點味道。
但不臭,他覺得那是酸筍的香氣,醇厚,濃郁,開胃。
他又聞了聞。
挺好的啊。
鄧朝還在發語音:“你跟柳州人說你們粉臭,人家能把你打出來!那是本地人聞不到的!你穿著那身衣服坐飛機,全機艙都知道你從柳州回來了!”
白夜沒理他。
他又找了一家店,在路邊的塑膠矮凳上坐下。
“老闆娘,加辣。”
“好嘞!”
老闆娘燙粉的動作行雲流水,漏勺在沸水裡三起三落,米粉撈進碗裡,鋪酸筍、花生、炸腐竹,最後澆上一大勺滾燙的紅油螺螄湯。
白夜沒急著動筷子。
“老闆娘,我問一個問題啊。”
老闆娘抬頭,手裡還拎著湯勺。
“為甚麼都傳螺螄粉臭啊?我在當地吃的這幾家,都不臭啊?”
老闆娘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角擠出細紋。
“當然不臭啦!螺螄粉本來就不臭,臭誰吃啊?”
白夜放下筷子,認真請教:“那為甚麼在外地的螺螄粉臭啊?”
“哦,因為酸筍嘛。”老闆娘把湯勺擱下,擦了擦手:“在我們這,筍全年都有,家家戶戶會醃,醃得夠久夠透。你曉得吧,筍這個東西,時間越短越有味道——”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就是那個……衝味?生味?”
白夜點頭:“發酵時間不夠。”
“對對對!發酵!”老闆娘眼睛一亮,“就是發酵時間不夠,味道沒轉過來,就衝,就……你們說的那個臭。”
她頓了頓,指了指沒處理的酸筍:“在我們這,酸筍都是醃夠日子的,那個味道早就轉成香了。酸香,你聞聞,是不是酸的?”
白夜湊近聞了一下。
確實是酸的,醇厚的,但是也有一點點味道,不大。
可能處理一下就沒了
“所以在外地,”老闆娘下結論,“可能是筍供不上,醃的時間短,就有味道了。”
白夜恍然大悟。
野蠻生長嘛
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個理兒。
一開始可能是酸筍沒醃夠日子,後來這“臭”反而成了標籤,成了噱頭,成了某種值得挑戰的傳說。
聞著臭,吃著香。
多好的營銷文案。
再後來,乾脆就故意保留那股風味了。反正你們要的就是這個,臭才是正宗,不臭不正宗。至於本地人吃的不臭?那不重要,那是你們本地人不懂。
特色嘛。
白夜小小很苦惱,要不要保留這種,畢竟他做螺螄粉就是知道以後它是一年幾百億的市場。如果直接做香的,會不會失敗啊?
他要做哪一種?
如果按本地標準做不臭的,會不會被說“不正宗”啊!
如果隨大流做臭的,他又總覺得哪兒不對。
明明發酵透了更好吃。
明明本地人吃了一百年都不覺得臭。
憑甚麼為了“特色”,就得故意把好東西做差一點?
當然,臭也是一種風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