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張國力也坐直了身體。
葉辰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平淡的說道：“我們天辰影視，包括整個天辰集團體系，原則上，不會與任何個人簽署這類業績對賭協議。這一點，不會改變。不籤對賭協議，不是針對你馮導個人，換成任何人來，哪怕是張國師帶著類似的協議坐在這裡，我的回答也一樣。”
“為……為甚麼？”馮曉剛下意識地問出聲，臉上寫滿了不解和錯愕。
他預想過葉辰可能會討價還價，或者提出修改意見，但萬萬沒想到會是如此乾脆、不留餘地的拒絕！
天辰這麼大的公司，難道不想繫結優質創作資源，鎖定利潤嗎？
葉辰看著馮曉剛眼中那難以置信的神色，緩緩解釋道：“馮導，以你今時今日在行業內的地位和成就，其實完全不需要用對賭協議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或者捆綁利益。你的才華和票房號召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葉辰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對賭協議，本質上是將創作和商業業績進行一場高風險的對賭，是‘賭博’。
電影是藝術，也是商品，但它的成功有太多不確定性。
市場風向、觀眾口味、同期競爭、甚至不可預知的輿論事件，都可能影響最終結果。你這次能贏，不代表下次還能贏。一旦背上對賭的壓力，創作就可能變形，為了完成數字而妥協，長遠來看，對導演的藝術生命，對公司的內容品牌，都未必是好事。天辰不需要，也不鼓勵這種竭澤而漁式的合作模式。”
葉辰的話，像一盆冷水，將馮曉剛滿腔的熱血和自信澆了個透心涼。
他愣在那裡，臉色變幻，從最初的自信滿滿，到錯愕不解，再到被直言拒絕後的難堪與失落，最後化為一片灰敗。
他準備好的所有說辭，所有關於雙贏的描繪，在葉辰清晰冷靜的邏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竟然連門都沒進去，就被直接擋了回來。
這種落差，讓他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
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張國力在一旁，也頗為尷尬，不知該說甚麼好。
葉辰看著馮曉剛失魂落魄的樣子，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話鋒一轉，給出了另一個建議：“不過，馮導如果確實有這方面的想法，我覺得，華宜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華宜？”馮曉剛下意識地重複，語氣有些乾澀。
“對，華宜。”葉辰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華宜現在勢頭正盛，上市之後資本充足，股票節節攀升，王中軍王總求野心勃勃。他們正在積極擴張版圖，對於繫結像馮導你這樣級別的導演，肯定會非常感興趣，給出的條件也絕不會差。你們合作多年，彼此瞭解，溝通起來也更順暢。”
葉辰的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像是為馮曉剛指明瞭另一條出路。
但這在馮曉剛聽來，卻更像是一種溫和的“打發”。
去華宜？那和他最初的野心——綁上天辰這艘真正的巨輪相差甚遠。
但話已至此，葉辰的態度明確無比，再糾纏下去只會自討沒趣。
馮曉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順著葉辰的話往下說：“葉總說得對……既然您這邊對這個模式不感興趣，那……那我再跟華宜那邊聊聊看。謝謝葉總指點。”
馮曉剛的聲音裡，已經沒了來時的意氣風發，只剩下強撐的體面和深深的失落。
又客套了幾句，馮曉剛和張國力便起身告辭。
葉辰讓助理送他們下樓。
走出天辰集團那氣派的大樓，午後的陽光刺眼，馮曉剛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聳的建築，眼神複雜。
“曉剛，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張國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葉總有葉總的考慮。華宜那邊，未必不是好選擇。”
馮曉剛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心中的挫敗感並非僅僅源於被拒絕，更源於他清晰地感覺到，在葉辰那樣的資本和格局面前，自己所謂的“票房號召力”和“導演地位”，似乎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有分量。
葉辰根本不屑於用對賭協議這種“低階”的方式來繫結他，或者說，在葉辰的棋局裡，他馮曉剛可能還夠不上需要被“對賭”捆綁的級別。
這種認知，比單純的拒絕更讓他感到難受。
……
頂層辦公室裡，看到馮曉剛跟張國力兩人離開。
葉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馮曉剛……還真是迷之自信啊。”葉辰低聲自語。
在葉辰眼裡，馮曉剛無疑是有才華的導演，但也僅限於此。
他過於迷信自己過往的票房成功，沉浸在“賀歲片之王”的光環裡，卻看不清電影市場正在發生的深刻變化。
觀眾在成長，口味在迭代，新的型別、新的敘事、新的電影語言正在不斷湧現。
流量明星、跨界導演、甚至來自網路的新鮮創意，都在衝擊著原有的格局。
“往後的電影市場，還真不是他們這些老傢伙說了就算的。”葉辰自語道。
葉辰拒絕馮曉剛的對賭協議，理由固然如他所說，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壓根不看好這種將寶完全壓在某個導演個人身上的模式，尤其是馮曉剛這種風格固化，面臨轉型瓶頸的導演。
馮曉剛的喜劇確實能賣座，但能一直賣座嗎？
他的嚴肅題材嘗試，市場反響並不穩定。
將公司的利潤預期與這樣一個不確定因素強行繫結，不符合葉辰穩健而前瞻的投資邏輯。
天辰需要的是多元化，工業化的內容產出能力，而不是某個導演的“個人秀”。
更何況，他樂見馮曉剛帶著這份“自信”和那份對賭協議，去找華宜。
華宜的王氏兄弟，此刻正被資本市場的盛宴衝昏頭腦，急於用一切手段擴大版圖，推高股價。
馮曉剛這樣送上門來的“優質資產”和對賭協議，他們大機率會欣然笑納，甚至可能給出比馮曉剛預期更優厚的條件。
這會讓華宜的財務報表更加好看，故事更加動聽，股價可能再往上竄一竄。
但這無異於給華宜本就高速行駛的戰車，又加上了一個沉重又必須完成的業績包袱。
馮曉剛的電影能否一直成功？
萬一有一部失利，對賭失敗，華宜是拿到現金補償了，但市場和投資者會怎麼看待這家公司？
其股價建立在多少這樣的“對賭”預期之上？
這些脆弱的鏈條，在順風時是錦上添花，在逆風時，就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稻草。
葉辰彷彿已經看到，華宜在王中軍的帶領下，正興高采烈地將更多這樣的“包袱”搬上車，朝著那看似輝煌實則暗藏危機的未來，猛踩油門。
“加速吧，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娛樂圈的資本遊戲，有人看到的是機會和財富，有人看到的卻是泡沫和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