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要看？”
兩聲花一邊說著，一邊手掌暗暗發力，試著將卷軸搶回。
只可惜，縱使百策子如今重病未愈，二者之間的位格差距依然判若雲泥。
手掌紋絲不動。
兩聲花的微笑也隨之僵在臉上，最後只能乖乖地把卷軸交了出去。
“筋、肉、骨、血，筆法剛勁……”
沒有急著閱讀紙上的內容，百策子四隻手掌分別抓住卷軸的四個角，開始評判字型的筆法。
“書寫此契約者，想必是位正值壯年的尊者。”
有別於人類的等級叫法，詭異之間稱呼S級更喜歡用“尊者”一詞。
尊者，尊者，並非受萬眾尊敬者，而是隻有到了這個級別，詭異才能擁有自己的尊嚴。
“神采飛揚，氣勢豪放，看來這位尊者很有上進開拓之心……”
百策子的聲音很溫和，卻是字字珠璣，聽得兩聲花眼皮直跳。
對方與自己的主上素未謀面，僅僅透過一張契約上的符文字型，就看出了不少門道，甚至連開拓疆域這種志向都能猜出。
另一邊，寧秋見百策子說得頭頭是道，連忙站起身湊近了觀看。
隨後，百策子的四隻手掌微微一抖，整張皮紙瞬間繃得筆直。
那些原本還在扭曲蠕動的詭異符文，也被某種奇特的力量壓制，一個個乖巧地趴在了紙上。
緊接著，百策子雙眸中的四隻瞳孔分別亮起金、銀、黑、白四色幽光，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惡念順著他眼神所指，投射到最上方的大字內。
“閱文讀字，需先觀章法，再看字結，細品筆墨，後體神采……”
察覺到寧秋正在自己身後旁觀，百策子在研讀契約條款的同時，也順便點撥了一番符文之道。
“文載心思，意念交感，前後呼應，方得始終……”
玄奧精深的講解，寧秋聽得似懂非懂，時而眉頭緊蹙，時而若有所思。
大約一刻鐘後，百策子放下了手中的卷軸。
這時，寧秋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剛想請教百策子契約裡到底寫了些甚麼內容。
然而，當他注意到一旁兩聲花那陰惻惻的目光時，中途又改了主意。
談判桌上，自己當著對方的面表現出疑惑不解，是自示其弱，屬於一種比較掉價的行為。
於是乎，寧秋轉念一想，考慮要不要用精神力進行交流，但又擔心此處沒有封魔符陣的遮掩，很容易被兩聲花擷取偷聽。
躊躇稍許後，寧秋頓時有了辦法。
“百策先生，*￥~&……？”
只聽寧秋語調突變，嘴中發出一串十分拗口的奇特發音。
話音落下，百策子和兩聲花皆是一愣，而土地公則是微笑著捋了捋鬍鬚，臉上似有讚許之意。
很快，百策子也反應過來，連忙開口回道。
“#%￥~……&^$……”
同樣是晦澀難懂的口音，兩聲花又驚又疑，一雙眼珠不停地左右掃視。
這兩個人嘰裡咕嚕地在說些甚麼？
我怎麼聽不懂，他們說的還是詭話麼？
“百策先生，契約裡都有哪些條款，能否告之與我？”
“沒問題，這是一份近乎單方面的契約……”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當著兩聲花的面就開始大聲交流起來。
“嘶！”
兩聲花見狀頓時警覺，連忙側耳傾聽。
所有語言交流的本質，都是資訊的傳遞互換。
它聽不懂對話的具體內容，便試著從兩人發音時露出的些許意念入手。
然而，探查的結果卻出乎意料。
兩聲花發現，寧秋和百策子此時正在用一種極為古老的囈語，與現有的高階詭語大為不同。
語法混亂，資訊碎片化，就算勉強拼湊在一起，得到的也只是一句顛三倒四的瘋言，得不到絲毫有價值的線索。
情況也確實如此。
現如今，寧秋的確無法閱讀高階詭異文字，算是半個文盲。
可這不代表他不會說。
此時此刻，寧秋講的正是一種獨屬於平安鎮的小眾詭語，算是相當生僻的方言。
街坊鄰居們平日裡多數時間都宅在家裡，足不出戶，方言很少派上用場。
眼下，寧秋正好用這種加密語言，欺負兩聲花這個聽不懂的外地佬。
“先生，條款裡是否有針對眼前之人的內容？這朵花現在佔據的軀殼，屬於我一位熟悉的師長。”
寧秋關心地問道，百策子於是又仔細看了看契約。
“沒有指名道姓的條款，不過有一處細則值得商榷，你的這位師長或許就是因為這條遭受了汙染。”
“那應該就是了。先生，您看有沒有破解之法？在不傷及肉身與精神的情況下，將這朵花驅除出去？比如直接毀掉契約？”
百策子搖頭否定。
“詭契一旦簽訂，除非做出後續更改變動，不然即便撕毀協議，也無法抹去原先的效果。”
二人越聊越起勁，把兩聲花這個正牌甲方宛如局外人一樣晾在了一邊。
“可惡，欺詭太甚！”
兩聲花氣得咬牙切齒，卻又不敢當面發作。
“嘎達……”
由於牙齒咬得太過用力，它一個不小心，那張裂成四瓣的嘴巴竟然打滑錯位了。
忙不迭地把嘴扶正以後，兩聲花正想出言抗議。
自己好歹也是作為一方詭語的正式代表，平安鎮卻如此做派，有失外交禮儀！
它剛要有所行動，卻又戛然而止。
兩聲花驀地想起，它此時的首要任務應該是儘量拖延時間，而不是為了一點面子而爭強鬥勝。
“好好好，你們密謀你們的，我這邊也該開始準備了。”
心裡這般暗忖著，兩聲花趁著寧秋和百策子聊得旁若無人，悄無聲息地咬碎了藏在牙縫裡的一樣物什。
與此同時，平安鎮另一邊的城門樓下，兩聲花先前佇立過的青石磚縫內，一顆米粒大小的植物種子忽然裂開一條細紋。
隨著時間的流逝，裂紋越長越多，沒一會兒就組成了一幅奇異圖案。
“絲絲……”
翠綠的嫩芽破殼而出，迎風便長，速度不快也不慢，沒有發出丁點的響動。
藤蔓無聲蔓延著，順著磚石的縫隙一點點向兩旁的門柱爬去，然後爬牆虎似地繞上了飛簷。
河畔庭院內，土地公捋鬍鬚的手指微微一滯，接著狀若無意地看了看談判桌上的三人，開始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