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晁……那位置真有那麼好麼？”
李嫣然指尖摩挲著杯壁，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金芙蕖和柳聞鶯正聊得火熱，未曾察覺李嫣然心底波瀾，金芙蕖思考了片刻，緩緩開口解釋：
“嫣然你有所不知，周晁管轄的雲港縣，和長樂全然不同。
雖然雲港和長樂都是天河府的地界，可雲港是天然通商良港，海外商船往來絡繹不絕，海上貿易興盛，地方素來富庶繁華。
那裡商賈雲集，每年光是稅收，就足以讓天河府為之側目。
金芙蕖說著，又輕輕嘆了口氣，對比起自己待過的長樂繼續說道：
“反觀我先前待的長樂，地處內陸，不靠海港，主要以種茶製茶為生，雖安穩清淨，但物產和熱鬧程度，到底比不得雲港半分。
說到這裡，金芙蕖眉宇間掠過一絲顧慮，低聲補了一句：
“不過雲港雖富庶，又臨大海，可是常年要提防海盜滋擾，尤其是前幾年，屢屢有海賊劫掠商船、騷擾沿岸百姓，並不太平。
好在這幾年朝廷的海防巡檢司派重兵駐紮在雲港，這才算漸漸安定下來。
如今，雲港那可是一塊肥差寶地，有海防巡檢司坐鎮穩住海防，只要不出大差錯，仕途定然順風順水。”
聽著金芙蕖說的，柳聞鶯也是感慨一句：“這般看來，雲港確實是極易做出政績的好去處，周晁真如我爹說的，能去那裡可當真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二人只當是隨口感慨同鄉境遇時，心裡坦蕩並無他想，唯獨李嫣然垂著眼，安靜聽著，一言不發，心頭百轉千回，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笑意。
“我李家的生意不涉足海上，對這些卻是瞭解不多，聽芙蕖這麼說我也是漲了見識。”
李嫣然這般說話倒是讓已經知道了些李家底細的柳聞鶯若有所思。
李家為景幽做事，其生意多在北方，雖說沒有海貿，可與西域商隊貿易帶來的利潤也足夠豐厚。
而且，李家的馬隊本身的駿馬良種也是極為惹眼的資本。
一時間，柳聞鶯也理解了李家不涉及海貿的事了。
這世上哪有樣樣都周全的？
雅間裡的三人久別重逢，話題很快又轉移到了其他地方，盡興言歡，不知不覺日頭西斜，三人這才依依不捨準備散去。
剛走出甘棠小築的那一刻，柳聞鶯與金芙蕖皆是一愣。
門外長街對面的柳樹蔭下，一道青衫長身立在那裡。
金言散了職，換下官袍，一身素雅常服，身姿挺拔，就那樣安靜地候在不遠處，分明是專程來等人的。
金芙蕖見狀帶著曖昧的目光轉頭看向已經傻眼的柳聞鶯，沒等柳聞鶯回神，金芙蕖便輕咳一聲，說道：“真巧啊，阿兄，你也來這裡喝茶？”
金言聽了這話，忍不住輕笑，分明是今早芙蕖差了人來衙門告知自己今日她和柳聞鶯會來甘棠小築，傍晚再回去。
這分明是暗示自己散了值便可一起跟著去別院。
而柳聞鶯此刻也聽出來了金芙蕖的打趣，臉頓時一紅，一扭臉又看到了滿臉八卦的李嫣然。
柳聞鶯：……
金言的目光落在對面略顯羞赧的女子身上，緩緩開口解圍說道：
“左右事務已處置妥當，便過來一趟，正好送你回別院去。”
呦~
這大庭廣眾之下，她阿兄就拿自己當擋箭牌。
金芙蕖心底吐槽，但是也沒揭短，三人不再多留，一一與李嫣然作別。
李嫣然站在甘棠小築前的街邊，含笑目送他們一行車馬離去，直到馬車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她臉上溫和恬淡的笑意才一點點淡下去。
周遭的喧鬧彷彿隨著三人離開而褪去，李嫣然立刻轉身回到甘棠小築。
她去了最裡面的一間密室之中，獨坐書案前，鋪開信紙，筆尖懸在紙上，久久之間卻不知該如何落下。
究竟該從何處開始寫？
李嫣然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浮起方才席間聽到的名字——周晁。
旁人只當他運氣好，得了富庶地的肥差，仕途坦蕩，是天選的幸運兒。
唯有她心裡清楚，周晁的官途分明是有人為他鋪墊，而那個人正是斬斷她與周晁緣分的男人——
周旭。
說起來，最初柳家一家子都在甯越的時候，李嫣然和周晁並沒有甚麼交集。
甚至她只知道柳聞鶯家鄰居姓周，甘棠小築租的便是這家人家的宅院。
她與周晁真正有所接觸還是在周晁中了同進士回到甯越之後。
彼時，周晁因為同進士的身份一邊在家鄉守官一邊應付著以往從沒見過的複雜人際，因為甘棠小築租的是周晁家的宅院，周晁也是拿著甘棠小築的分紅，二人這才有了接觸。
或許也是太想念柳家的緣故，周晁一開始還總是跑去柳家開的甘棠小築，後來因緣際會周晁又沒事跑去甘棠小築，二人一來一往便漸漸的有了交集，慢慢的也生出了感情來。
現在想起那段時光，李嫣然心底隱隱作痛的同時還是覺得那時候的時光確實太美好了些。
可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周旭知道了她與周晁的事情之後還特地親自登門拜訪了自己爹孃。
周旭自恃周晁日後也是官宦人家，其妻子必不可能是商戶出身，不僅直截了當否定了她與周晁的事，甚至對他們李家評價也是刻薄至極。
被人這般當面折辱，李嫣然的父母自然是又氣又憤。
李嫣然同樣也是難堪至極，她當時忍不住衝動，直接上前和周旭對峙，只道：
“既然如此，當初周晁又何必來招惹我？若從一開始便看不上李家門第，何必動情，何必相負？”
可週旭非但沒有對李嫣然的質問有半分愧疚，反倒倒打一耙，言辭愈發難聽：
“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分明是你不知檢點，主動勾引我弟弟。
你真要把事情鬧大，傳揚出去，世人唾罵的，只會是你，是你們李家女兒不知廉恥！”
那一席話，字字誅心。
竇氏本就體弱，聽見對方如此折辱自己女兒，更是受到了莫大屈辱與刺激，當場鬱結於心，大病一場。
也正是從那日起，李嫣然心中對周晁、對周旭恨到了骨子裡。
她恨周晁聽他兄長的話，想要斷了他們的關係也只敢躲在兄長身後；她恨周旭言語刻薄，為了讓自己和周晁斷了，暗中打壓他們李氏的產業、又親自上門以自己的名節威脅羞辱他們一家！
再後來，李嫣然哪怕發現自己已經懷有身孕，也不再去找周晁。
後來周晁知道了，想要回頭彌補、負責，想要重新給她一個名分，可彼時的李嫣然，早已心如止水，只剩滿心寒涼與決絕。
她如今只想接過自己父親的擔子，將整個李家撐起罷了。
這麼想著，李嫣然開始果決下筆。
筆墨遊走箋紙之間，條理清晰，字字嚴謹。
她將雲港縣臨海商貿繁盛、海防位置要害一一寫明，直言周晁以同進士出身守官居然能得任此地疑點重重。
又在信中懇請主子暗中派人徹查周旭背後真正依附的勢力，提防幕後之人。
寫完密信，李嫣然仔細吹乾墨跡，迭好裝進特製密封銅信筒。
李嫣然起身走出內室，盛夏的熱風撲面而來，蟬鳴聒耳，日頭依舊熾烈，正是暑氣最盛的時候，她召來最親信的心腹護衛，神色嚴肅，低聲鄭重吩咐：
“此事至關緊要，不得外洩分毫。你立刻備好快馬，日夜兼程將這封密信親手交到主子手中，絕不可經旁人之手。”
??李嫣然的回憶，自然是她的視角和她的看法，她以為周晁想斷了，周旭來上門。
?周晁那邊事實上又是另一個故事了，但是其中最該死的就是周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