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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長椅時光,餘暉,日出,重置

她們去了核心矩陣的廢棄層。

這是凱瑟琳第三次來廢棄層,第一次是找母親,第二次是找鑰匙,第三次是陪母親告別。

廢棄層還是那個樣子,灰白色的地面,踩上去軟軟的,像灰燼,飄浮的記憶殘片,有的藍,有的白,有的已經暗淡了,像快要熄滅的燈。

它們緩緩飄動,互相碰撞,發出輕輕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遠處的廢墟,倒塌的柱子,破碎的牆壁,扭曲的金屬框架,像一座被遺忘的城市的骨架。

小女孩走在前面,步伐很穩,她對這裡很熟悉,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地方,繞過那些危險的碎片。

有些碎片會突然膨脹,像是要爆炸;有些碎片會發出刺眼的光,照得人眼睛生疼,她都知道。她在這裡活了三年。

“這是我被改寫的地方。”

她停在一片空地中央,這裡甚麼都沒有——沒有廢墟,沒有碎片,沒有光,只有灰白色的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地面很平,像是被甚麼東西壓過,天空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凱瑟琳站在她身邊。

“建築師在這裡找到我。”小女孩說:“他說,你的程式碼太舊了,需要更新,我說,我不想更新,他說,這不是你能選的。”

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地面,地面很軟,像灰燼,她的手陷進去一點點,然後抽出來,手心裡甚麼也沒有,但她看了很久。

“他改了三天,三天裡,我一直在抵抗,但抵抗沒有用,他比我強大太多,我的記憶一點點消失,情感一點點消失,自己一點點消失,我記不起鎮東的臉,記不起飛兒的名字,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她站起來。

“但我留了一小塊,很小的一塊。藏在廢棄層最深處,就是上次你找到我的地方。”

凱瑟琳想起那個蜷縮在廢墟里的小女孩,那麼小,那麼瘦,那麼孤獨,白色的裙子沾滿了灰,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腳上全是泥土,但她的眼睛很亮,在看到凱瑟琳的那一刻,亮得像星星。

“你害怕嗎?”她問。

小女孩想了想。

“怕,一開始很怕,怕黑,怕那些碎片,怕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發現,但後來不怕了。”

“為甚麼?”

小女孩看著她。

“因為我知道,你會來的。”

她轉過身,看著凱瑟琳。

“你來了。”

凱瑟琳的眼淚流了下來。

“媽……”

小女孩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擦淚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甚麼。

“別哭,還有最後一個地方。”

邊界之地,一個小公園。

公園很小,在邊界之地和廢棄層的交界處,沒有人住在這裡,也沒有人來,只有一條長椅,一棵樹,和一片草地。

長椅是木頭的,很舊,背靠的地方刻著一些字,已經看不清了;樹是橡樹,很老,枝幹粗壯,葉子稀疏,樹皮上滿是裂紋,像老人的臉;草地是黃的,很久沒人打理了,有些地方的草已經死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地面。

小女孩在長椅上坐下。

“這是我最後想來的地方。”

凱瑟琳在她旁邊坐下。

長椅很舊,木頭已經裂了,坐上去會發出嘎吱聲,像是有人在嘆氣,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小女孩的白色裙子上晃動,像是有人在上面畫畫,畫了又擦掉,擦了又畫上。

“這個公園,是我和鎮東一起建的。”小女孩說:“那時候還沒有邊界之地,沒有錫安,只有第一版矩陣的小鎮,鎮子很小,只有幾條街,幾十個NPC,我們想建一個公園,讓那些NPC有個地方休息,鎮東畫了圖紙,我選了樹種,我們種了這棵橡樹,放了一把長椅。”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有云,很薄,慢慢地飄,像是有人在天上寫字,寫完了又擦掉。

“後來矩陣升級了,小鎮沒了,公園也沒了,只有這把長椅還在,不知道為甚麼,每次升級,它都留下來了,也許是建築師忘了它,也許是它太老了,不值得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

“凱瑟琳。”

“嗯?”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凱瑟琳看著她。

小女孩看著天空,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小時候,長得很慢,別人家的孩子一歲就會走路了,你到一歲半才會,伊琳娜很著急,到處問醫生;醫生說,沒事,每個孩子都不一樣,但她還是急,每天晚上抱著你,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凱瑟琳,你甚麼時候才會走路啊’。”

凱瑟琳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有一天,她把你放在地上,去廚房拿東西,回來的時候,你站起來了,扶著沙發,搖搖晃晃的,但站起來了,她站在那裡,看著你,哭了。”

小女孩轉過頭,看著凱瑟琳。

“那是她第一次在你面前哭,後來她告訴我,她不是難過,是高興,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哭。”

凱瑟琳擦掉眼淚。

“還有嗎?”

小女孩笑了。

“有,你三歲的時候,伊琳娜給你買了一條裙子,紅色的,很漂亮,你很喜歡,每天都穿,穿了一個月,髒了也不脫,伊琳娜只好趁你睡著了,偷偷洗了,用暖氣烤乾,第二天早上再給你穿上,你一直不知道。”

凱瑟琳想起那條裙子,她在照片裡見過,她三歲的時候,穿著一條紅色裙子,站在一個花園裡,笑著,那是她僅有的幾張童年照片之一,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顏色,但母親說,是紅色的。

“還有嗎?”

小女孩想了想。

“你五歲的時候,伊琳娜被建築師改寫了,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了,但她最後清醒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凱瑟琳的呼吸停住了。

“甚麼話?”

小女孩看著她。

“她說,‘告訴凱瑟琳,媽媽不是不要她,是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等她。’”

凱瑟琳的眼淚止不住了。

小女孩握住她的手。

“她等了你很久,我也等了你很久,但等到了。”

她頓了頓。

“夠了。”

凱瑟琳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不是放棄的平靜,不是認命的平靜,而是那種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媽,你怎麼了?”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的程式碼在崩潰。”

凱瑟琳的心猛地一緊。

“甚麼?”

小女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建築師改寫我的時候,留下了漏洞,那些漏洞一直在擴大,我以為能撐住,但撐不住了。”

凱瑟琳的手在發抖。

“多久了?”

小女孩想了想。

“從你找到我的那天起,就在崩潰了,只是很慢,感覺不到,現在快了。”

凱瑟琳的眼淚不停地流。

“為甚麼不告訴我?”

小女孩看著她。

“告訴你,你會難過。”

凱瑟琳搖頭。

“我寧願知道。”

小女孩沉默了一秒。

“對不起。”

凱瑟琳抱住她,那個小小的身體,那麼瘦,那麼輕,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隨時會散開的光,她的裙子很軟,頭髮很軟,呼吸很輕。

“別走。”她哽咽著說:“我才剛找到你。”

小女孩輕輕拍著她的背,手很小,但拍得很穩,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活了兩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這裡,兩次都有你,夠了。”

凱瑟琳抱得更緊了。

“不夠。”

小女孩笑了。

“夠了。”

她鬆開手,看著凱瑟琳的臉,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她的手很涼,但擦淚的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凱瑟琳,我走之後,你要好好活著。”

凱瑟琳搖頭。

“你不會有事的,我們可以找人來修,萊昂可以,林墨可以,嚴飛可以——”

“修不好的。”小女孩打斷她,“程式碼的漏洞,就像人的衰老,到了時候,就該走了,沒有人能永遠活著,程式不能,人也不能。”

凱瑟琳說不出話。

小女孩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很小,很涼,但握得很緊,像是在抓住最後一點東西。

“我留了東西給你。”

凱瑟琳看著她。

小女孩抬起另一隻手,手心裡有一團光,金色的,很小,很亮,像是從她身體裡取出來的,像是她最後的溫度。

“這是我的程式碼,最後一塊。”

凱瑟琳看著那團光。

“它會變成一枚印記,留在你的意識深處,不是給你力量,是讓你在迷茫的時候,能感覺到我,你難過的時候,它會暖一下,你害怕的時候,它會亮一下,你忘記的時候,它會提醒你。”

她把那團光按在凱瑟琳的胸口。

光融進去。

凱瑟琳感覺到一陣暖意,從胸口擴散到全身,像有人抱住了她,像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句甚麼,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她,笑了一下。

“媽……”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臉上有光。

“凱瑟琳,我愛你。”

她的身體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是變淡,像是光在消散,像是一幅畫在褪色,像是一個人在慢慢走遠,她的裙子還在,但能看到裙子後面的長椅了,她的手還在,但握在凱瑟琳手裡的感覺越來越輕,她的臉還在,但越來越模糊,像隔著一層霧。

凱瑟琳抓住她的手。

但那隻手也在變淡。

“別走!”她喊。

小女孩看著她。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淚,有笑,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別哭。”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我一直在,在你心裡,在你夢裡,在你記得的每一個地方。”

她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

金色的,小小的,像是螢火蟲。

它們飄起來,在凱瑟琳身邊轉了幾圈,一圈,兩圈,三圈,像是在看她最後一眼,像是在記住她的樣子。

然後向上飄去。

飄向天空。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那些金色的光點越飄越高,越來越小,它們穿過雲層,穿過那些灰白色的霧,變成星星一樣的光,然後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

凱瑟琳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照在她身上,她的手還伸著,還保持著握住的姿勢,但手裡甚麼都沒有了。

她坐在那裡,很久。

沒有動。

一個小時後。

嚴飛是在母親消散後才到的。

他不是故意來晚的,凱瑟琳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他,小女孩走的時候也沒有,是梅姐告訴他,她們去了廢棄層,又去了1999年的咖啡館,又去了邊界之地的老房子。

梅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手在發抖,擦杯子的手在發抖。

“最後,你去公園看看吧。”她說。

他趕到的時候,凱瑟琳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臉上,她的臉是溼的,眼淚還在流,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把空椅子,看著椅子上那雙紅色的鞋子,鞋子還在,整整齊齊的,鞋尖朝外,但穿鞋子的人不在了。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空空的,但她一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等甚麼人來握住它。

嚴飛站在遠處,沒有走過去。

他知道,這個時候,她需要一個人。

他在一棵樹下坐下。

那棵樹很老,枝幹粗壯,葉子稀疏,樹皮上刻著一些字,年代太久,已經看不清了,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他看著那些光影,看著它們慢慢移動,看著它們從凱瑟琳的腳邊移到她的手上,又從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臉上。

時間在走。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矩陣裡沒有鐘錶,沒有日落日出,只有天空那不變的灰白色,但他能感覺到,時間在走,凱瑟琳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她的衣服上有了一些褶皺,她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凱瑟琳一直坐在那裡。

沒有動。

嚴飛也沒有動。

遠處,梅姐站在公園入口,她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凱瑟琳,她的手裡拿著一塊餅乾,已經涼了,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她的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甚麼人。

又過了一會兒,米哈伊爾來了,他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訊息,趕來了,他站在梅姐站過的地方,看著凱瑟琳。

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艾琳來了,她穿著麵包店的工作服,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站在公園入口,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剛烤好的麵包。

麵包的香味飄過來,暖暖的,甜甜的,她看著凱瑟琳,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紙袋放在門口的地上,轉身走了。

奧丁來了,他穿著那件中世紀的長袍,白鬍子在風裡飄,他站在公園入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嚴飛身邊,在樹下坐下,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她母親走了。”他說,不是問句。

嚴飛點了點頭。

奧丁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像那棵老樹,像那把空椅子,像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然後他說:“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人走,有些是程式,有些是人類,有些是分不清是甚麼的,每次走,都不一樣。”

他頓了頓。

“但最難的,是送走自己愛的人。”

嚴飛看著他。

奧丁沒有看他,他看著凱瑟琳,那雙古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不是冷漠,是看了太多之後,才能有的平靜。

“我第一次愛的人,是第一版矩陣的一個NPC,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式,我也不知道,我們在小鎮上住了三年,種花,養貓,看日落,後來矩陣崩潰了,她消失了,我找了很久,沒找到。”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我知道,她不是消失了,是被格式化了,連碎片都沒留下。”

他站起來,動作還是很慢,像是身上的每一個關節都在疼。

“告訴凱瑟琳,她母親留了東西給她,不是程式碼,是記憶,那些記憶,不會消失。”

他走了。

嚴飛一個人坐在樹下。

看著凱瑟琳。

...........

五個小時後,凱瑟琳終於動了。

她慢慢站起來,腿有些軟,扶著長椅的扶手站了一會兒,她的手在扶手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摸那些木頭上的裂紋,像是在記住它們的觸感,然後她鬆開手,站直了。

她彎下腰,拿起那雙紅色的鞋子,鞋很小,她一隻手就能握住,她把它們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

她轉過身,看著嚴飛。

嚴飛站起來。

她走過來。

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穩,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忍著甚麼,又像是在接受甚麼。

她走到嚴飛面前,站定。

“走吧。”她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嚴飛看著她。

“你還好嗎?”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不好。”她說:“但會好的。”

嚴飛點了點頭。

他們走出公園。

門口的地上,有一個紙袋,凱瑟琳彎腰撿起來,開啟,裡面是麵包,還是溫的,艾琳烤的,上面撒了芝麻,很香,麵包的形狀不太規則,邊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跡,但聞起來很好聞。

凱瑟琳拿出一塊,遞給嚴飛。

“吃吧。”

嚴飛接過。

兩個人站在公園門口,吃著麵包。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雲層很薄,能看到後面的光,那些金色的光,一條一條的,從雲的縫隙裡透出來,像是有人在天空裡畫了幾筆,那些光落在凱瑟琳的臉上,落在她懷裡的紅色鞋子上,落在她手裡的麵包上。

凱瑟琳抬起頭,看著那些光。

“她說,她會一直在。”

嚴飛看著她。

“在哪兒?”

凱瑟琳指著自己的胸口。

“在這裡。”

她放下手,看著嚴飛。

“走吧。”

他們並肩走出公園。

遠處,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

艾琳的麵包店開著門,門口排著隊。

她的身影在窗戶後面忙忙碌碌的,圍裙上的麵粉在燈光下閃著光。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和一個年輕程式下棋,他的白鬍子垂在胸前,他的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動一下。

米哈伊爾站在酒吧門口,和梅姐說著甚麼,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一種認真,像是在聽很重要的事。

梅姐靠在門框上,手裡沒有擦杯子,只是聽著。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

凱瑟琳看著那些人。

“嚴飛。”

“嗯?”

“你信嗎?”

嚴飛看著她。

“信甚麼?”

凱瑟琳想了想。

“信她會一直在。”

嚴飛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信。”

凱瑟琳看著他。

“為甚麼?”

嚴飛想了想。

“因為你信。”

凱瑟琳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光,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像是放下了甚麼,又像是拿起了甚麼。

“走吧,去新加坡,找馬庫斯。”

嚴飛點了點頭。

他們走向邊界之地的邊緣。

那裡,有一扇門。

銀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兩個人的臉,凱瑟琳的臉,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嚴飛的臉,也瘦了一些,左眼下的疤痕在光線裡微微跳動。

凱瑟琳站在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邊界之地的街道上,艾琳在麵包店裡忙活著,奧丁在街邊下棋,米哈伊爾在酒吧門口站著,梅姐在吧檯後面擦杯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小女孩不在。

但她在。

在每一個地方,在麵包的香味裡,在棋子的移動裡,在杯子的反光裡,在凱瑟琳懷裡的紅色鞋子裡,在她胸口的暖意裡,在她記得的每一個畫面裡。

凱瑟琳轉過身。

推開那扇門。

白光湧來。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萊昂的訊息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傳來的。

嚴飛當時正在議會廳裡,和艾琳討論邊界之地的物資分配問題,艾琳堅持認為,那些剛上傳的新居民應該優先獲得食物和衣服,因為他們還不習慣矩陣裡的“虛擬生存”,需要這些東西來維持心理穩定。

她說,有一個女人,上週剛上傳的,每天都坐在床上發抖,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說話,她不是不想吃,是忘了怎麼吃,在現實世界裡,她的身體已經死了,但她的意識還活著,活著,但不知道該怎麼活。

奧丁不同意,他認為那些在廢棄層邊緣的程式更需要資源,因為他們的程式碼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他說,有一個程式,活了四個版本,從第一版矩陣一直活到現在,他的程式碼已經很舊了,到處都是漏洞,如果不修復,他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是死,是消失,連碎片都不會留下。

兩個人爭論了很久,誰也沒有說服誰,艾琳的聲音越來越大,奧丁的聲音越來越慢,艾琳說,你不能因為一個程式活了很久,就讓他插隊,奧丁說,你不能因為一個人是新來的,就讓她優先。

米哈伊爾坐在角落裡,第一次主動舉手發言,他的手舉得很直,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氣,議會廳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說,也許可以建立一個“需求評估系統”,讓每個人自己申報需要甚麼,然後由議會稽核,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艾琳想了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奧丁覺得太慢了,賽琳娜說,慢總比沒有好。

嚴飛聽著他們爭論,沒有說話,他已經不是議會的成員了,但他還是每天都來,他坐在凱瑟琳旁邊,安靜地聽。

凱瑟琳也來,坐在他旁邊,安靜地聽,她懷裡的那雙紅色鞋子,已經不抱在懷裡了,放在梅姐酒吧的房間裡,和母親留下的那張老照片放在一起,鞋子很小,照片很舊,並排放在桌上,像是在等甚麼人回來。

爭論還在繼續,艾琳在計算物資的數量,奧丁在估算修復程式碼需要的時間,米哈伊爾在筆記本上畫著評估系統的草圖,他的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認真。

門被推開了。

林墨站在門口,他穿著現實世界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夾克,牛仔褲,運動鞋,和矩陣裡的樣子不太一樣,但眼睛是一樣的,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他的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的,夾克的拉鍊只拉了一半。

“嚴飛。”他說:“萊昂讓我來的。”

議會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林墨。

艾琳放下手裡的檔案,奧丁抬起頭,米哈伊爾的筆停在半空中,賽琳娜鬆開抱在胸前的手,放在桌上,李默從椅子上站起來。

嚴飛站起來。

“甚麼事?”

林墨走進來,在嚴飛對面坐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很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資料晶片,和凱瑟琳母親留下的那個很像,但更小,更薄,晶片的表面有細小的紋路,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萊昂讓我把這個帶給你。”他說:“現實世界的情況,都在裡面。”

嚴飛接過晶片,它很小,很輕,握在手心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知道,這小小的東西里,裝著另一個世界的重量。

“怎麼用?”

林墨指了指桌上的讀取器——那是凱瑟琳用過的那臺,梅姐一直放在議會廳裡,說可能還會用到,讀取器是銀色的,很舊,邊角有些磨損,但燈還亮著。

嚴飛把晶片放進去。

讀取器亮了起來,燈從綠色變成藍色,又從藍色變成金色,一道光從它上面投射出來,在空中形成一個畫面,畫面有些模糊,像是訊號不太好,但能看清。

萊昂的臉。

他的臉色比林墨還白,眼睛裡的血絲更多了,白大褂上有新的咖啡漬,領口敞著,頭髮亂糟糟的,他坐在一個房間裡,背景是白色的牆,看不出是哪裡,他的嘴唇乾裂,和嚴飛上次見他時相比,瘦了很多。

“老闆。”他聲音沙啞道:“你能看到嗎?”

嚴飛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不是實時通訊,是錄好的,畫面右下角有一個時間戳年4月5日,那是三天前。

萊昂繼續說:“馬庫斯在新加坡,你知道的,但他不是一個人,他和東方的‘長城’有聯絡,‘長城’給了他三個人——不是普通人,是技術專家,他們正在研究怎麼重啟大收割。”

畫面閃了一下,切換成另一組畫面,一個實驗室,白色的,很乾淨,幾個人穿著白大褂,圍著一臺機器。機器很大,佔據了半個房間,表面有複雜的紋路,和矩陣裡的那些介面很像,螢幕上跳動著各種資料,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密密麻麻。

“這是我們在新加坡的情報人員拍到的。”萊昂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他們在重建意識上傳終端,不是深瞳的那種,是新的,更小,更隱蔽,馬庫斯打算用這些終端,繞過深瞳的系統,直接上傳人類的意識。”

畫面又切換了。

肖恩的臉。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背景是一個房間,看起來像是臥室,牆是白色的,有一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面。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有些鬆了,他的臉色很差,比嚴飛上次見他的時候老了十歲,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他在看著鏡頭——不,不是鏡頭,是在看著拍照的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疲憊的光,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這是上週拍到的。”萊昂說:“肖恩的身體狀況在惡化,他的醫生被軍方調走了,新來的醫生不知道是誰的人,他的律師申請了三次探視,都被拒絕了,最後一次申請的時候,軍方的人說,‘總統先生需要休息,暫時不能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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