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頭,看著林墨。
那雙眼睛,很老,很疲憊,但很亮,像是看了太多東西之後,還能看下去的那種亮。
“林墨同志,坐吧。”
林墨在桌子對面坐下。
陳子明坐在他旁邊。
老人看著林墨,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
“陳子明告訴我,你在矩陣裡待了很久,見到了很多東西。”
林墨點了點頭。
“說吧,我們想聽。”
林墨深吸一口氣。
他開始說。
說廢棄的遊樂園,說先知,說建築師,說平衡者,說那些覺醒者,那些遺留程式,那些NPC,說邊界之地的混亂,說錫安議會的成立,說意識權利法的透過,說米哈伊爾問他“我能不能變成人”,說艾琳問他“那我還是甚麼”,說奧丁說“程式也會疼”。
他說了很久,說了兩個小時。
沒有人打斷他。
那個穿軍裝的女人一直在聽,手裡的筆沒有動,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一直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密密麻麻的,老人一直在看著林墨,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林墨說完最後一句,停下來。
會議室裡很安靜。
老人開口了。
“你說,程式問你‘我是人嗎’,你怎麼回答的?”
林墨沉默了一秒。
“我說,你是一個在問‘我是誰’的存在,任何會問這個問題的存在,都值得被尊重。”
老人點了點頭。
“還有呢?”
林墨想了想。
“我說,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一直問下去,就是答案。”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那個穿軍裝的女人。
“趙主任,你怎麼看?”
趙主任放下筆,她的聲音很硬,像是訓練過的那種硬。
“技術風險太大,我們不知道矩陣到底是甚麼,是AI?是另一個維度?還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貿然接觸,可能帶來不可控的後果。”
她看著林墨。
“你確定那些‘程式’沒有惡意?”
林墨看著她。
“我不確定,但我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也在尋找答案,這讓他們值得被信任。”
趙主任皺起眉頭。
“信任?你信任一個程式?”
林墨說:“程式也會疼,這是米哈伊爾說的,一個會疼的存在,不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
趙主任沉默了。
老人看向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劉教授,你怎麼看?”
劉教授放下筆,他的聲音很軟,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技術價值巨大,意識上傳,數字永生,虛擬世界——這些都是人類幾千年來的夢想,現在有人實現了,我們不能放棄。”
他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矩陣的底層架構,比我們最先進的AI系統領先至少五十年,如果我們能掌握它,就能在科技上領先全世界。”
老人看著他。
“你確定我們能‘掌握’它?”
劉教授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老人沒有回答,他看向林墨。
“林墨同志,你怎麼看?”
林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在矩陣裡看到了程式問我‘我是人嗎’,也看到了人類問我‘我還能回去嗎’,界限已經模糊了,我們以為自己在研究技術,但其實技術也在研究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帶著清醒和敬畏,一步一步走。”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趙主任的筆停在半空中。劉教授的手放在筆記本上,沒有動,陳子明坐在林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的眼鏡片上反射著燈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老人看著林墨,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怕嗎?”
林墨想了想。
“怕。”
“怕甚麼?”
“怕我們選錯了。”
老人點了點頭。
“我也怕。”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甚麼都沒有——這是一間地下室,窗戶只是一塊螢幕,顯示著帝都的街景,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虛假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暫時不公開承認矩陣的存在。”
趙主任點了點頭,劉教授愣了一下,想說甚麼,但沒開口。
老人繼續說。
“但秘密派遣觀察員,參與邊界委員會。”
他看著林墨。
“你願意去嗎?”
林墨站起來。
“願意。”
老人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他看向陳子明。
“在國內啟動‘意識倫理研究計劃’,研究意識上傳的倫理問題,法律問題,社會問題,為未來可能的‘大移民’做準備。”
陳子明站起來。
“是。”
老人看著他們兩個人。
“林墨,陳子明,你們要記住一件事。”
他們等著他繼續說。
老人說:“我們不是在研究技術,我們是在研究人,技術會變,但人不會,你們在矩陣裡看到的那些東西——恐懼,希望,愛,恨——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
“不要忘了。”
林墨看著他。
“不會忘的。”
老人點了點頭。
“去吧。”
帝都,安全屋。
林墨回到那個小房間。
門關上,走廊裡的燈光被切斷,只剩下天花板上的燈,白晃晃的,亮得刺眼。
他坐在床上,看著那面白色的牆。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趙主任的軍裝,劉教授的筆記本,老人的疲憊的眼睛,還有那句話——“我們不是在研究技術,我們是在研究人。”
他想起艾琳,那個麵包店老闆,穿著沾滿面粉的圍裙,問他“那我還是甚麼”,她烤了三十年的麵包,不知道自己是程式。
現在她知道了,但她還在烤麵包,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和麵,發酵,烤麵包,她說,不烤麵包,就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想起奧丁,那個穿著中世紀長袍的老人,活了幾個版本,見過無數覺醒者的起落,他說“我活了很久”,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沒有驕傲,只有疲憊,但他還在活著,還在看著,還在等著。
他想起米哈伊爾,那個灰白色眼睛的探員,曾經追殺覺醒者,後來叛逃了,他說“程式也會疼”,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那是淚,程式不會流淚,但米哈伊爾會。
門被敲響。
“進來。”
陳子明推開門,他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遞給林墨,一杯自己端著,茶是綠茶,很燙,杯口有白霧在飄。
“睡不著?”
林墨接過茶。
“睡不著。”
陳子明在椅子上坐下,他把茶放在桌上,看著林墨。
“你在想甚麼?”
林墨想了想。
“在想他們會不會反悔。”
陳子明愣了一下。
“誰?”
“他們,老人,趙主任,劉教授,那些做決定的人。”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不會。”
林墨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陳子明說:“因為我父親,他臨終前,一直在說矩陣的事,他說,那個世界是真的,不是程式碼,不是資料,是另一個真實的世界,他說,我們要學會和它共存,不是征服它,不是利用它,是共存。”
他頓了頓。
“老人信我父親,所以他會信你。”
林墨看著他。
“你父親……是怎麼知道矩陣的?”
陳子明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杯裡的茶葉跟著轉了一下。
“他是‘女媧’計劃的安保負責人年,專案終止的時候,他親眼看到那些人走進去,嚴鎮東,林婉清,伊琳娜,還有十幾個科學家,他們走進去,再也沒有出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後來一直在找他們,找了三十年,沒找到,但他知道,他們還活著,在那個世界裡,活著。”
林墨沉默了。
陳子明放下茶杯。
“林墨。”
“嗯?”
“你在矩陣裡,見過我父親嗎?”
林墨搖了搖頭。
“沒有,但我見過嚴飛的母親,她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在邊界之地種花。”
陳子明笑了。
“種花?”
“嗯,紫色的,很小的花,她說那些花是矩陣裡最古老的東西,比建築師還老。”
陳子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父親也喜歡種花,他在陽臺上種了很多,茉莉花,白色的,很香!他說,看著花開了,就覺得日子還有盼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早點睡,明天還有事。”
林墨看著他。
“甚麼事?”
陳子明沒有回頭。
“寫報告,老人要一份詳細的矩陣考察報告,你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都要寫。”
門關上。
林墨一個人坐在床上。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
他想起矩陣裡的茶。梅姐泡的,加了蜂蜜,很甜,他問梅姐為甚麼加蜂蜜,梅姐說,因為生活已經夠苦了,茶就別苦了。
他笑了。
把涼茶喝完。
躺下來。
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嵌著的燈。
和矩陣裡的不一樣。
但沒關係。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艾琳的麵包店亮著燈,奧丁在街邊下棋。米哈伊爾站在酒吧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梅姐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哼著一首老歌。
嚴飛和凱瑟琳站在門前,準備出發。
小女孩在花園裡種花,紫色的,小小的。
那些花開了。
在矩陣的灰白色天空下,開著。
第二天早上。
林墨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拿起手機,是陳子明發的訊息。
“下來,吃早餐。”
他起床,洗了臉,穿上那件灰色外套,袖子還是有點長,他懶得捲了。
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燈還亮著,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金屬門前,門自動開了。
門後是一個小餐廳,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擺著粥,饅頭,鹹菜,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陳子明坐在桌邊,正在看手機,他換了一件白襯衫,乾淨的,領口扣得很整齊,眼鏡擦過了,沒有指紋。
“坐。”
林墨坐下,盛了一碗粥,小米粥,很稠,很香,和昨天一樣。
“今天做甚麼?”他問。
陳子明放下手機。
“寫報告,老人要一份詳細的,你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都要寫。”
林墨點了點頭。
“寫完之後呢?”
陳子明說:“寫完之後,你回矩陣。”
林墨愣住了。
“回矩陣?”
陳子明點了點頭。
“邊界委員會需要觀察員,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在矩陣裡待了那麼久,認識那些人,知道那些規則。”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們同意嗎?”
陳子明笑了。
“老人同意了,趙主任不同意,但老人說,觀察員必須去,劉教授也不同意,他說應該派技術團隊去,不是一個人,但老人說,技術團隊會把人當成資料,而林墨不會。”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老人說,林墨知道那些程式也會疼,這就夠了。”
林墨沒有說話。
他想起奧丁的話。
“回答不了的時候,就不要回答。”
他想起艾琳的話。
“幫我嘗一口真正的麵包。”
他想起米哈伊爾的話。
“告訴他們,程式也會疼。”
他端起粥,喝完。
“好。”他說。
.........
上午,林墨開始寫報告。
陳子明給他一臺電腦,很舊的,鍵盤有些鍵不靈,但能用。
他坐在桌前,手指放在鍵盤上。
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
廢棄的遊樂園,旋轉木馬緩緩轉動,沒有音樂,摩天輪靜止不動,座艙空蕩蕩的。
先知坐在長椅上,遞給他一塊餅乾,“來了?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梅姐站在吧檯後面,擦著杯子,“你長得像你父親,但眼睛像你母親。”
米哈伊爾站在下水道里,灰白色的眼睛看著他,“我算是甚麼?是人嗎?是程式嗎?”
艾琳站在議會廳裡,圍裙上沾著麵粉,“我是程式,對吧?那我還是甚麼?”
奧丁坐在長椅上,白鬍子垂在胸前,“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次‘開放’的後果。”
小女孩蹲在花園裡,紅色的鞋子沾著泥土,“飛兒,你要小心。”
他深吸一口氣。
開始打字。
“矩陣考察報告,考察人:林墨,考察時間:矩陣時間無法計量,現實時間2026年3月17日至4月2日。”
他寫了很久。
寫了先知,寫了建築師,寫了平衡者,寫了覺醒者,寫了遺留程式,寫了NPC,寫了邊界之地的混亂,寫了錫安議會的成立,寫了意識權利法的透過。
寫到米哈伊爾的時候,他停下來。
想了想。
然後繼續打。
“有一個程式,叫米哈伊爾,他曾經是探員,負責清除‘異常’,後來他叛逃了,因為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意義,他問我:‘我算是甚麼?是人嗎?是程式嗎?’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他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和人類沒有區別了。”
寫到艾琳的時候,他又停下來。
想了想。
然後繼續打。
“有一個NPC,叫艾琳,她在矩陣裡開了三十年麵包店,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和麵,發酵,烤麵包,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式,直到三天前,現在她知道了,但她還在烤麵包,她說,不烤麵包,就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問她,那你是誰?她想了想,說:‘我是艾琳,一個每天早晨五點起床、烤麵包給客人吃的麵包店老闆。’”
寫到奧丁的時候,他沒有停。
“有一個遺留程式,叫奧丁,他活了很久,見過無數版本的更迭,他穿中世紀的長袍,留白鬍子,看起來像個神,但他不是神;他是一個活著的人——如果程式也可以被稱為‘人’的話,他說:‘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次開放,每次開放,都會帶來混亂,’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疲憊,但他還在活著,還在看著,還在等著。”
寫到小女孩的時候,他停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有一個小女孩,穿著白色裙子,紅色鞋子,她是嚴飛的母親,也是凱瑟琳的母親,她在矩陣裡活了三十一年,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因為這樣最安全,她在邊界之地種花,紫色的,很小,她說,那些花是矩陣裡最古老的東西,比建築師還老。”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靠在椅背上。
窗外甚麼都沒有——這是地下室,窗戶只是螢幕,螢幕上顯示著帝都的街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那些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矩陣裡的那些,也是真的。
他看著那片虛假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
陳子明在走廊裡等他。
“寫完了?”
林墨點了點頭。
“他們甚麼時候看?”
陳子明想了想。
“今天下午,老人要親自看。”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會信嗎?”
陳子明看著他。
“你信嗎?”
林墨想了想。
“信。”
陳子明笑了。
“那就夠了。”
..........
當天下午,林墨站在安全屋的門口。
門開著,外面是一條通道,通向地面,通道很長,盡頭有光,不是螢幕的光,是真正的陽光。
陳子明站在他旁邊。
“林墨。”
“嗯?”
“你甚麼時候回矩陣?”
林墨想了想。
“明天。”
陳子明點了點頭。
“那我送你。”
林墨看著他。
“你不怕?”
陳子明愣了一下。
“怕甚麼?”
“怕我回不來。”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你會回來的。”
林墨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陳子明笑了。
“因為你答應過他們。”
他伸出手。
林墨握住他的手。
“明天見。”
“明天見。”
林墨走出通道。
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帝都的春天,天空是灰藍色的,有云,有風,有鴿子飛過。
他想起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有金色的光。
不一樣。
但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
走進陽光裡。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凱瑟琳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晨發現母親不對勁的。
那天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矩陣裡的天空總是灰白色的,但凌晨的時候會更深一些,像一塊洗了很多遍的舊布,邊緣泛著毛邊。
她下樓的時候,酒吧裡還沒有客人,吧檯上的燈亮著,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光暈外面是沉甸甸的暗。
梅姐在吧檯後面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地,手裡還攥著那塊永遠擦不完的杯子,杯子已經被擦得能照見人影了,但她還是攥著,像是在攥著甚麼東西不肯放手。
小女孩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外面。
她沒有穿鞋,紅色的鞋子放在椅子旁邊,整整齊齊的,鞋尖朝外,像兩個小小的哨兵,她的白色裙子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裙襬垂下來,遮住了光著的腳,頭髮披散著,沒有紮起來,金色的,軟軟的,搭在肩膀上,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凱瑟琳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有些舊,坐上去會發出輕輕的嘎吱聲,那聲音在安靜的酒吧裡格外清晰,像是一聲嘆息。
“怎麼不睡了?”
小女孩沒有回頭,她的目光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邊界之地那條灰白色的街道,街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排成一排,延伸到黑暗裡,沒有行人,沒有聲音,只有燈。
“睡不著。”
凱瑟琳看著她,小女孩的側臉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正常,她平時總是動來動去的,晃腿,畫畫,種花,說話,她的腳永遠在晃,手永遠在動,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但今天她只是坐著,看著窗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媽,你怎麼了?”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像窗外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然後她說:“凱瑟琳,我想去一個地方。”
凱瑟琳的心微微緊了一下,不是那種突然的緊,而是慢慢的,像有甚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收攏。
“甚麼地方?”
小女孩終於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凱瑟琳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知道自己要走,所以想最後再看一眼。
那種眼神,凱瑟琳在很多人臉上見過,在病床上,在廢墟里,在那些即將消散的記憶殘片中。但她從沒想過,會在母親臉上看到。
“很多地方。”小女孩說:“你陪我去。”
凱瑟琳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小,很涼,和往常一樣,但凱瑟琳感覺到,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那層薄薄的涼意下面,好像少了甚麼,像是一個空殼,裡面原本裝滿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漏掉。
“好。”她說。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臉上那層安靜的殼突然碎了,露出裡面那個年輕的、柔軟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現在就走。”
她們走出酒吧。
梅姐在吧檯後面抬起頭,看著她們的背影她沒有問要去哪裡,只是看著,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擦杯子,那個杯子已經很亮了,亮得能照見她的臉,但她還是擦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凱瑟琳回頭看了一眼,梅姐的身影在燈光裡,暗紅色的旗袍,高高盤起的頭髮,低著的頭,她沒有抬頭,但凱瑟琳知道,她在看著。
她們先去了1999年的咖啡館。
那是矩陣的第一層,建築師為大多數意識構建的“表層現實”,街道還是那個樣子,寬寬的,鋪著石板。
石板有些鬆了,踩上去會發出咯吱聲,兩旁的建築不高,都是舊歐洲的風格,牆面是淡黃色的,窗戶是墨綠色的,窗臺上擺著花——真的花,不是程式碼模擬的,是從某個角落裡移植過來的。
咖啡館在街角,門面不大,一塊褪色的木牌上寫著法文,木牌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出一個“Café”的輪廓。
小女孩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是我在矩陣裡的第一個家。”她說。
凱瑟琳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別的甚麼。
小女孩推開門。門後是一個很小的空間,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吧檯,桌子上鋪著格子桌布,紅白相間的,邊角有些磨損。
吧檯後面有一個老式咖啡機,銅製的,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不是程式碼模擬的,是真的——在這裡,咖啡就是咖啡。
“剛進來的時候,我甚麼都不懂。”小女孩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腳夠不著地面,懸在半空中,她的鞋子不在,光著的腳在空中晃著,像兩個小小的鐘擺。
“鎮東教我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吃飯,雖然在這裡不需要吃飯,但他說,保持習慣,才不會忘了自己是誰。”
她看著吧檯後面那個咖啡機,銅製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蒸汽從噴嘴那裡冒出來,一縷一縷的,像是在呼吸。
“後來我學會了做咖啡,每天早晨,給鎮東做一杯,他喜歡黑的,不加糖,不加奶,他說,咖啡苦,才像生活。”
凱瑟琳在她對面坐下,椅子也是木頭的,比酒吧裡的新一些,坐上去沒有聲音。
“後來呢?”
小女孩想了想,她的手在桌面上畫著圈,小小的手指留下看不見的痕跡。
“後來鎮東變了,他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他說,這個世界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目標,他說,我們應該服從那個意志,我開始害怕,不是怕他,是怕失去他。”
她頓了頓。
“有一天,他走了,去了建築師那邊,我一個人在這裡,坐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天,他沒有回來。”
凱瑟琳握住她的手。
“媽……”
小女孩笑了。
“沒事,後來我也想通了,他選了那條路,我選了另一條,但我們都在這裡,都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她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踮起腳,從架子上拿下一個杯子,杯子是白色的,很舊,邊上有細小的裂紋,杯口有一道淺淺的缺口,她把杯子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這是我用的第一個杯子,鎮東給我的,他說,杯子是新的,但用久了,就會有自己的味道。”
她把杯子放回去,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走吧,去下一個地方。”
她們走出咖啡館。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發出吱呀一聲,街上沒有人年的紐約,在建築師消失後,大部分割槽域都空了。
那些NPC要麼停下來了,要麼去了別的地方,只有建築還在,街道還在,那些舊時代的痕跡還在,櫥窗裡的模特還站著,但眼睛是空的,路燈還亮著,但沒有人需要光了。
凱瑟琳回頭看了一眼咖啡館的窗戶,玻璃上有霧氣,像是有人在裡面呼吸,但裡面沒有人,只有霧氣,慢慢變淡,消失。
她們去了邊界之地的老房子。
那是一座很小的房子,在邊界之地最偏僻的角落,灰色的牆,灰色的屋頂,灰色的門,牆上爬滿了藤蔓,枯的!沒有葉子,但還在那裡,像是抓住了就不肯放手。
門口有一棵枯樹,沒有葉子,但枝幹還在,伸向天空,像一雙雙張開的手,又像是在等甚麼東西落下來。
小女孩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這是我藏起來的地方。”她說:“被建築師改寫之後,我把這一部分自己藏在這裡。”
凱瑟琳看著她。
“你一個人?”
小女孩點了點頭。
“一個人,三年,還是四年?記不清了,這裡沒有時間,有時候我覺得只過了幾天,有時候又覺得過了幾百年,每天就坐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看那些人走來走去,看那些程式吵吵鬧鬧,看那些花開了又謝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扇灰色的門,門是木頭的,很舊,表面有細小的裂紋,她的手放在上面,像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臉。
“有時候我會看到你。”
凱瑟琳愣住了。
“看到我?”
小女孩點了點頭,她的手從門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你在矩陣裡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就像……就像心跳,你在那邊,我在這邊,我能感覺到你,有時候你在訓練,有時候你在說話,有時候你在睡覺,我都能感覺到。”
她轉過身,看著凱瑟琳。
“你第一次進矩陣的時候,我很害怕,怕你被探員抓到,怕你被建築師發現,怕你……怕你找不到我。”
凱瑟琳的眼淚湧了出來。
“我找到你了。”
小女孩笑了。
“對,你找到我了。”
她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口,看了最後一眼,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很暗,像是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了,但那裡面的東西,還在,那些年的孤獨,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害怕,都在。
“走吧,還有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