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深瞳“雲頂”總部,地下二層接入室。
嚴飛睜開眼睛。
萊昂站在他旁邊,他的白大褂上又有新的咖啡漬了,眼睛裡的血絲比之前更多了,但他還是站得很直。
“老闆,你回來了。”
嚴飛坐起來。
“聯絡陳子明。”
萊昂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萊昂點了點頭,掏出手機,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幾下,然後放在耳邊等,等了很久,大概有十幾秒。
然後他放下手機。
“他說可以見面,今天下午,在盧塞恩。”
嚴飛看著他。
“他怎麼說?”
萊昂想了想。
“他說:‘安娜的事我知道了,馬庫斯的事,我也知道一些,見面聊。’”
嚴飛點了點頭。
他從醫療艙裡爬出來。
腿有點軟,但能站住,他在矩陣裡待了太久,身體有些不適應,但比起第一次出來的時候,已經好多了。
凱瑟琳已經站在他旁邊了。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和矩陣裡的樣子不太一樣,但眼睛是一樣的,她的手裡拿著那塊麵包,艾琳烤的那塊,還沒有吃。
“走吧。”她說。
嚴飛點了點頭。
他們走出接入室。
走廊裡很安靜,那些曾經擠滿了人的辦公室,現在空蕩蕩的,地上有散落的檔案,有翻倒的椅子,有沒來得及帶走的個人物品,一個馬克杯倒在走廊角落裡,裡面的咖啡已經幹了,留下深褐色的痕跡。
萊昂走在他們前面,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
“大部分人都走了。”他說:“馬庫斯叛變之後,很多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些跟著馬庫斯走了,有些辭職了,有些還在觀望,觀望的那些人,每天坐在辦公室裡,甚麼也不做,他們不知道該做甚麼。”
嚴飛沉默了一秒。
“肖恩呢?”
萊昂搖了搖頭。
“還在白宮,被軟禁著,軍方的人守著他,不許任何人見,他的律師申請了三次探視,都被拒絕了。”
嚴飛的手握緊了。
“機器人大軍呢?”
萊昂說:“還在運轉,但建築師消失之後,它們失去了統一的控制,有些停在原地不動,有些在亂轉,有些還在執行最後的命令,那些執行最後命令的,是最危險的。”
他頓了頓。
“那些‘仲裁者’型號的,最麻煩,它們有自己的意識核心——你母親。”
嚴飛看向凱瑟琳。
凱瑟琳的臉色很平靜。
“我媽已經被喚醒了。”她說:“建築師消失的時候,她也恢復了,現在她是一個普通的意識居民,沒有力量,沒有許可權,那些仲裁者失去了控制,大部分已經停下來了。”
萊昂點了點頭。
“對,大部分停下來了,但還有一些在執行,可能是最後一批命令還沒執行完。”
嚴飛沉默了一秒。
“馬庫斯呢?”
萊昂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跑了,帶著他的人和那些探員,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我們查了所有的航班記錄、酒店登記、信用卡消費——甚麼都沒有,他像是從地球上消失了。”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
門推開,外面是阿爾卑斯山的陽光。
雪山上,太陽正在升起,金色的光照在雪頂上,像是給它們鍍了一層金,遠處的雲海翻湧著,白色的,柔軟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海洋。
嚴飛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光。
“走吧,”他說:“去找陳子明。”
..........
當天下午,盧塞恩,一座安靜的咖啡館。
咖啡館在老城區的巷子裡,門面很小,只有一塊褪色的木牌,裡面也不大,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吧檯,吧檯後面站著一個老人,正在磨咖啡豆,咖啡豆的香味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陳子明比嚴飛想象中年輕。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他的頭髮剪得很短,臉很瘦,下巴尖尖的;他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的手邊有一本書,是關於國際法的,書頁間夾著很多標籤。
看到嚴飛和凱瑟琳進來,他站起來。
“嚴先生,凱瑟琳女士。”
嚴飛在他對面坐下。
“你知道我們為甚麼來?”
陳子明點了點頭。
“安娜的事,馬庫斯的事。”
他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他正從一架私人飛機上走下來,飛機的舷梯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身後跟著兩個人,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是探員。
嚴飛盯著那張照片。
“新加坡。”
陳子明點了點頭。
“馬庫斯三天前到的這裡。”他指著照片上的背景——一個機場,遠處有一面國旗,那面國旗是紅白相間的,上面有新月和星星的圖案。
“他帶了二十多個人,還有三個探員,新加坡政府不知道他來了——他用的假護照,走的私人通道,那架飛機是從瑞士註冊的,但實際所有人是一家離岸公司,那家公司的股東是另一家離岸公司,我們查了三層,才查到馬庫斯的名字。”
凱瑟琳皺起眉頭。
“他在新加坡幹甚麼?”
陳子明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他在新加坡有一個秘密賬戶,裡面有三十億美元,那是他從深瞳轉移出去的,用了四年時間,一筆一筆轉的,每次都不超過五百萬,分散在十七個不同的銀行。”
嚴飛的手握緊了。
三十億美元。
馬庫斯背叛他,不是為了永生。
是為了錢。
“他在和誰交易?”嚴飛問。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東方的一個人,級別很高,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他的代號。”
嚴飛等著他繼續說。
“‘長城’。”
凱瑟琳的瞳孔微微收縮。
“長城?”
陳子明點了點頭。
“他是東方情報部門的高階官員,他一直想控制矩陣技術,馬庫斯和他合作,用深瞳的技術換安全通道和資金,那些探員,也是他幫馬庫斯弄到的。”
嚴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能幫我們找到馬庫斯嗎?”
陳子明看著他。
“能,但有一個條件。”
嚴飛等著他繼續說。
陳子明說:“矩陣需要和現實世界建立正式的聯絡,不是透過深瞳,而是透過一箇中立的組織,一個由各方代表組成的組織。”
他頓了頓。
“我父親臨終前,一直在說這個,他說,如果有一天矩陣和現實世界要共存,就必須有一個橋樑,一箇中立的、透明的、被雙方信任的橋樑。”
嚴飛看著他。
“你想建這個橋樑?”
陳子明點了點頭。
“我想,但不是我一個人,需要你,需要凱瑟琳,需要安娜,需要所有願意的人。”
嚴飛沉默了。
他想起先知的話。
“自由很重。”
他想起母親的話。
“沒有愛的秩序,不是秩序,是監獄。”
他想起自己的話。
“我們不能替所有人決定,但我們可以建一個框架。”
“好。”他說。
陳子明看著他。
“你同意了?”
嚴飛點了點頭。
“我同意,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要先找到馬庫斯。”
陳子明笑了。
他站起來,伸出手。
“好,我幫你們找馬庫斯,你們幫我建橋樑。”
嚴飛握住他的手。
凱瑟琳也伸出手,放在他們手上。
三隻手握在一起。
吧檯後面的老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磨咖啡豆,咖啡的香味瀰漫在房間裡,暖暖的,苦苦的。
..........
當天晚上,嚴飛和凱瑟琳回到“雲頂”總部。
萊昂在接入室門口等他們,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已經涼了,看到他們回來,他站直了身體。
“怎麼樣?”
嚴飛看著他。
“找到馬庫斯了,在新加坡。”
萊昂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
“但我們需要時間。”嚴飛說:“他有很多錢,有人保護,還有探員,我們不能硬來,硬來會打草驚蛇。”
萊昂沉默了。
凱瑟琳開口。
“安娜在矩陣裡,她可以幫忙。她知道馬庫斯的所有習慣,所有弱點,她可以告訴我們怎麼找到他。”
嚴飛點了點頭。
“明天,我進去找她。”
萊昂看著他。
“你剛出來。”
嚴飛笑了。
“沒事,習慣了。”
他走進接入室,躺進醫療艙。
凱瑟琳站在他旁邊。
“我跟你一起進去。”
嚴飛看著她。
“你媽——”
“她在等我們。”凱瑟琳說:“她說,不管甚麼時候回去,她都等。”
嚴飛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艙蓋合上。
白光湧來。
矩陣,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嚴飛睜開眼睛。
他站在酒吧門口,門口的木牌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梅姐說話的聲音。
凱瑟琳站在他身邊。
門推開,梅姐探出頭來。
“回來了?”
嚴飛點了點頭。
“安娜呢?”
梅姐指了指樓上。
“在房間裡,畫畫。”
嚴飛愣了一下。
“畫畫?”
梅姐笑了。
“她最近迷上了畫畫,說在矩陣裡,想畫甚麼就能畫甚麼,不用買顏料,不用洗畫筆,挺好的。”
嚴飛走上樓。
安娜的房間門開著。
她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畫板,正在畫畫,畫板上是一幅畫,已經快畫完了,她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畫的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灰白,戴著眼鏡,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他的手裡拿著一杯紅酒,酒杯的邊上有一圈淡淡的紅色。
嚴飛認出了那張臉。
是馬庫斯。
安娜轉過頭,看著他。
“回來了?”
嚴飛走進房間。
“嗯。”
安娜放下畫板,她把畫筆放在桌上,筆尖朝外,和她在現實世界裡放筆的習慣一模一樣。
“陳子明怎麼說?”
嚴飛在床邊坐下。
“馬庫斯在新加坡,有三十億美元,有人保護,還有探員。”
安娜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在新加坡的住址。”
嚴飛看著她。
“你知道?”
安娜點了點頭。
“他以前跟我說過,他說如果有一天要跑,就去新加坡,他在那裡有一套房子,海邊,很隱蔽,他花了很多年裝修,每一個細節都是他親自盯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還說,那裡能看到日出。”
嚴飛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窗外,矩陣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但那些金色的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像是有人在天空裡點了一盞燈。
“安娜。”
“嗯?”
“你恨他嗎?”
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恨,但恨沒用,抓到他才有用。”
她轉過身,看著嚴飛。
“我在這裡幫你,你在外面抓他。”
嚴飛看著她。
“你確定?”
安娜笑了。
那笑容,和她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光。
“確定,在這裡,我死不了,在外面,他跑不掉。”
她伸出手。
嚴飛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這一次,嚴飛沒有覺得冷。
“好。”
他們並肩站在窗前。
窗外,那些金色的光越來越亮。
像是黎明。
像是新的開始。
當天晚上,嚴飛和凱瑟琳回到現實世界。
萊昂在接入室門口等他們。
“怎麼樣?”
嚴飛看著他。
“安娜知道馬庫斯在新加坡的住址,我們要去抓他。”
萊昂愣了一下。
“去新加坡?”
嚴飛點了點頭。
“明天出發,你留在總部,監控矩陣和機器人大軍的情況,我和凱瑟琳去。”
萊昂看著他。
“就你們兩個?”
嚴飛想了想。
“還有陳子明,他幫我們安排。”
萊昂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伸出手。
“活著回來。”
嚴飛握住他的手。
“會的。”
..........
第二天早上,嚴飛和凱瑟琳站在“雲頂”總部的停機坪上。
一架直升機在等著他們,螺旋槳已經開始旋轉,捲起的氣流吹得他們的衣服獵獵作響。
陳子明坐在裡面,對他們招手,他穿著一件輕便的夾克,戴著一副墨鏡,看起來比在咖啡館裡年輕了很多。
嚴飛看著凱瑟琳。
“準備好了?”
凱瑟琳點了點頭,她的手放在口袋裡,摸著那塊麵包——艾琳烤的那塊,她一直沒捨得吃。
“準備好了。”
他們登上直升機。
引擎啟動,螺旋槳加速旋轉,直升機離開地面,緩緩升空。
地面越來越遠,停機坪,大樓,山腳下的樹林,都變得越來越小,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山頂的積雪白得刺眼。
嚴飛看著窗外。
阿爾卑斯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的雲海翻湧著,白色的,柔軟的,無邊無際。
他想起父親的話。
“有些門,開啟了,就關不上了。”
他們開啟了那扇門。
現在,他們要面對門後面的世界。
兩個世界。
一個現實,一個虛擬。
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
但越來越近。
越來越分不清。
嚴飛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知道,他們會一起面對。
凱瑟琳,安娜,萊昂,林墨,梅姐,賽琳娜,米哈伊爾,李默,小女孩。
所有人。
一起。
直升機穿過雲層。
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
嚴飛睜開眼睛。
看著前方。
那裡,有答案。
那裡,有未來。
那裡,有他們創造的新世界。
邊界之地,議會廳
林墨站在議會廳門口,手裡攥著一份檔案。
那是他花了一整夜寫的,不是用程式碼寫的,是用手寫的——在矩陣裡,手寫的東西比程式碼更真實,因為每一個字都是意識的直接投射。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昨天夜裡,他在廢棄層邊緣又待了太久,那裡的記憶殘片太密集,影響了他的意識穩定性。
議會廳裡坐著十幾個人,李默在主位,凱瑟琳在右邊,艾琳在左邊,奧丁坐在艾琳旁邊,白鬍子垂在胸前,米哈伊爾坐在角落裡,第一次沒有站著,梅姐的資料核心投影在凱瑟琳旁邊,影像有些模糊,但聲音很清楚。
嚴飛也在,他坐在凱瑟琳後面,靠牆的位置,他明天就要和凱瑟琳去新加坡了,今天是來告別的。
林墨走進議會廳。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我準備回去了。”他說。
議會廳安靜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安靜,而是那種“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安靜。
李默點了點頭。
“東西寫好了?”
林墨舉起手裡的檔案。
“覺醒者議會的宣言,我寫的,但每一個字都是你們的意思,艾琳加了麵包店的條款,奧丁加了遺留程式的保護條款,米哈伊爾加了程式自我認同的條款。”他頓了頓,“凱瑟琳加了意識權利法的摘要。”
李默接過檔案,看了一遍,然後遞給艾琳,艾琳看了一遍,遞給奧丁,奧丁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下來想一想,他的白鬍子在檔案上蹭來蹭去,留下一些看不見的程式碼痕跡。
然後他抬起頭。
“可以。”
艾琳也點頭。
“可以。”
米哈伊爾沒有看檔案,他只是說:“我信林墨。”
凱瑟琳接過檔案,看了最後一遍,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觸控那些字。
“可以。”
檔案傳回林墨手裡。
他把它摺好,放進懷裡,紙貼著胸口,涼涼的。
“矩陣歡迎外部世界的對話,”他念道:“但拒絕任何形式的‘殖民’或‘技術掠奪’。”
這是宣言的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奧丁站起來。
“林墨。”他的聲音很慢,很穩,“你回去之後,會見到很多人,他們會問你很多問題,有些問題,你回答不了。”
林墨等著他繼續說。
奧丁說:“回答不了的時候,就不要回答,說不知道,比說假話好。”
林墨點了點頭。
艾琳站起來,她穿著麵包店的工作服,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她在笑。
“林墨,你回去之後,會吃到真正的麵包嗎?”
林墨愣了一下。
“會。”
艾琳點了點頭。
“那幫我嘗一口,我很久沒吃過真正的麵包了,矩陣裡的麵包雖然好吃,但總是少了點甚麼。”
林墨看著她。
“少了甚麼?”
艾琳想了想。
“少了麵粉的味道,不是程式碼模擬的麵粉,是真的麵粉,用手摸上去會沾在手指上的那種。”
林墨沉默了一秒。
“我會的。”
米哈伊爾站起來,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一種林墨從未見過的光,不是迷茫,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堅定的東西。
“林墨。”
“嗯?”
米哈伊爾想了想,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告訴他們,程式也會疼。”
林墨看著他。
“好。”
李默最後站起來。
他走到林墨面前,伸出手。
“林墨,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們。”
林墨握住他的手。
“不用謝,我也是為了自己。”
李默笑了。
“那就好,為了自己的人,不會放棄。”
林墨轉身,走出議會廳。
嚴飛跟上來。
“我送你。”
邊界之地的邊緣,那扇門還是老樣子,銀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兩個人的臉,林墨的臉很瘦,眼睛很亮,嚴飛的臉也很瘦,左眼下的疤痕在光線裡微微跳動。
林墨站在門前,沒有急著走。
“嚴飛。”
“嗯?”
“你明天去新加坡?”
嚴飛點了點頭。
林墨沉默了一秒。
“小心馬庫斯,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東方的支援,級別很高。”
嚴飛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林墨想了想。
“我在矩陣裡待了這麼久,見過很多人,有些人說話是真的,有些人是假的,馬庫斯是那種說話真假摻半的人,最難對付的那種。”
他頓了頓。
“但他有一個弱點。”
嚴飛等著他繼續說。
林墨說:“他怕死,不是那種普通的怕死,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甚麼都不顧的怕死,他會為了活下去做任何事,這種人,最後都會輸。”
嚴飛看著他。
“為甚麼?”
林墨笑了。
“因為怕死的人,永遠在算,算哪條路最安全,算哪個人最可靠,算甚麼條件最有利,但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路,沒有絕對可靠的人,沒有絕對有利的條件,算到最後,他只能算出自己。”
他推開門。
“而你不一樣,你不怕死,所以你不會輸。”
白光湧來。
林墨站在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艾琳的麵包店開著門,門口排著隊,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和一個年輕程式下棋,米哈伊爾站在酒吧門口,和梅姐說著甚麼。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
“嚴飛,”林墨說:“我會回來的。”
嚴飛看著他。
“我知道。”
林墨邁進門。
白光吞沒了他。
帝都,某處秘密設施。
林墨睜開眼睛。
他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天花板是白色的,嵌著的燈很亮,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電子裝置運轉的輕微嗡鳴。
他躺在一張床上,床很硬,被子很薄,手腕上貼著電極片,連著旁邊一臺機器,螢幕上跳動著他的生命體徵資料。
他坐起來。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杯水,還有一碗粥,粥是小米粥,還冒著熱氣,旁邊有一碟鹹菜,切得很細,碼得很整齊。
沒有窗戶。
門是金屬的,很厚,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窗外有燈亮著,但看不清是甚麼地方。
林墨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然後他聽到門外有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推開。
陳子明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敞著,他的頭髮有些亂,眼鏡上有指紋,看起來很累,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到林墨醒了,他笑了。
“醒了?”
林墨看著他。
“這是哪兒?”
陳子明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帝都,一個安全屋,我父親留下的。”
林墨愣了一下。
“安全屋?”
陳子明點了點頭。
“你從矩陣回來之後,萊昂聯絡了我,他說你在矩陣裡待了太久,意識不穩定,需要專業的醫療裝置監控,深瞳總部的裝置被馬庫斯的人控制了,他沒辦法,我只好把你‘偷’出來。”
林墨看著他。
“偷?”
陳子明笑了。
“對,偷!我用了一個醫療轉運公司的名義,把你從瑞士運回來的,萊昂幫我把你的生命維持艙偽裝成醫療裝置,過了海關。”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醫療艙,被包裝在巨大的木箱裡,外面貼著“醫療裝置·小心輕放”的標籤,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把它推上一架小型運輸機。
“花了三天。”陳子明說:“萊昂差點被馬庫斯的人發現,但最後成功了。”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們知道我在哪兒嗎?”
陳子明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個安全屋是我父親建的,不在任何官方記錄裡,只有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你休息一下,下午,有人要見你。”
林墨看著他。
“誰?”
陳子明沒有回頭。
“他們。”
門關上。
林墨一個人坐在床上。
他看著那碗粥,粥已經涼了一些,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很稠,很香,和他在帝都喝過的一模一樣。
他把粥喝完,把鹹菜也吃了,然後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嵌著的燈。
和矩陣裡不一樣。
矩陣裡的天花板是木質的,有裂紋,有溫度。
這裡甚麼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那些畫面,艾琳的麵包店,奧丁的白鬍子,米哈伊爾的灰白色眼睛,梅姐的暗紅色旗袍,議會廳裡那些爭論的聲音,邊界之地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那些都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都是他親眼看到的。
這就夠了。
..........
下午兩點,門被推開。
陳子明站在門口。
“走吧。”
林墨站起來,他的腿有些軟,但能站住,他在矩陣裡待了太久,身體有些不適應。
陳子明遞給他一件外套,灰色的,很普通。
“穿上,外面冷。”
林墨接過外套,穿上,袖子有點長,他捲了兩道。
他們走出房間。
外面是一條走廊。白色的牆壁,灰色的地面,嵌著的燈,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都是金屬的,都關著,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
陳子明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哪兒?”林墨問。
陳子明沒有回頭。
“一個地下設施,我父親建的,很深,很安全。”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一扇更大的金屬門擋在面前,陳子明把手按在門邊的面板上,綠燈亮起,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個會議室。
長方形的桌子,黑色的,很光滑,兩排椅子,一邊六把,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螢幕,此刻是黑著的,桌上放著幾杯水,幾本筆記本,幾支筆。
已經有人在了。
三個人。
一個老人,坐在桌子的主位,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起來很穩。
一箇中年女人,坐在老人左邊,她穿著軍裝,肩上的星很多,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臉很瘦,眼睛很銳利。
一箇中年男人,坐在老人右邊,他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他的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
陳子明走到老人面前。
“首長,林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