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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不速之客,憤怒與愛,使命

嚴飛站在那裡,看著安娜的臉。

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嘴角似乎微微翹起。

像是在笑。

同一時刻,矩陣裡。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門口。

一道光閃過。

安娜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石板路,兩旁的房子,遠處有音樂聲,空氣裡有面包的香味,還有花的香味,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一個穿暗紅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

“安娜?”梅姐問。

安娜看著她。

“你是誰?”

梅姐笑了。

“我是梅姐,歡迎來矩陣。”

安娜愣住了。

“矩陣?我怎麼——”

“嚴飛送你來的。”梅姐說:“你死了,他又把你救活了。”

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他在哪兒?”

梅姐說:“在外面,處理完事就回來。”

安娜點了點頭。

她看著四周的街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人類,有程式,有分不清是甚麼的。他們在走路,在說話,在笑。

“這裡……”她喃喃道。

梅姐站在她身邊。

“這裡是你的新家。”

安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天空。

矩陣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但在那灰白色裡,有一道光。

金色的,溫暖的。

像是黎明。

遠處,凱瑟琳站在街道的另一頭,看著安娜。

她們的視線相遇。

凱瑟琳笑了。

安娜也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開始。

凱瑟琳走過來,站在安娜面前。

“走吧,”她說:“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安娜點了點頭。

她們並肩走在街上。

身後,梅姐的酒吧門口,小女孩站在那裡,看著她們。

她穿著那雙紅色的鞋,手裡拿著餅乾。

她也笑了。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議會還在繼續。

第三天的議題是“資源分配”。

艾琳代表NPC們提出,邊界之地的物資儲備正在減少——那些食物、水、衣服雖然是程式碼構成的,但覺醒者和程式們需要它們來維持“正常生活”的感覺。

她說,她的麵包店每天還能烤出面包,但麵粉已經不多了,那些麵粉不是真的麵粉,是資料,是程式碼,但如果沒有了,她就烤不出麵包了,烤不出麵包,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奧丁提出,廢棄層有大量可回收的資料碎片,可以用來修復不穩定的區域,他認識一些遺留程式,專門做這種事——在廢墟里找還能用的東西,然後拿到邊界之地來賣;他說,那些人需要被組織起來,不然他們會互相搶,會打架,會死人。

大衛堅持認為,應該優先穩定天氣系統,因為那些失控的風暴已經開始影響到居民的安全,他說他住的街區,昨天有一棟樓直接被風吹倒了,不是被風吹倒的,是風把樓的資料吹散了,那棟樓還在,但裡面的房間不見了,樓梯不見了,牆壁變成了透明的,能看到後面的程式碼。

嚴飛坐在角落裡,聽著他們爭論。

他已經不是議會的成員了,他把位置讓給了艾琳——那個麵包店老闆,她比他能代表這裡的人。

她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知道每一條街的名字,知道每一個鄰居的習慣,知道哪些問題是真正重要的,而他只是一個過客,一個從外面進來、很快就要離開的過客。

凱瑟琳坐在他旁邊,小女孩坐在她腿上,小女孩很安靜,一直在聽那些人說話,偶爾她會點點頭,像是在贊同甚麼;偶爾她會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甚麼,她的紅色鞋子在椅子下面晃啊晃的,鞋底上有一些泥土——是昨天種花時沾上的。

“你覺得他們會達成共識嗎?”凱瑟琳輕聲問。

嚴飛看著那些人,艾琳在和奧丁爭論,大衛在旁邊插嘴,賽琳娜雙手抱在胸前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裡,第一次舉手要求發言,但沒有人注意到他。

“不知道。”嚴飛說:“但他們在試,這就夠了。”

凱瑟琳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米哈伊爾衝進來。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急迫的東西,他的黑色西裝上沾了一些灰塵,像是跑了很多路,他的手在發抖。

“嚴飛!”他喊道:“邊界委員會傳來訊息——有一個新的意識體未經申請強行進入矩陣!”

議會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米哈伊爾。

艾琳手裡的檔案掉在地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奧丁站起來,白鬍子在燈光下閃著光,大衛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發白。

嚴飛站起來。

“在哪裡?”

米哈伊爾喘著氣,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邊界之地外圍,東邊,靠近廢棄層的地方,我們的監控程式發現了她——她是從一個廢棄的介面進來的,不是我們常用的那些通道,那個介面已經關了三十年了,突然又開啟了。”

嚴飛的心一緊。

廢棄的介面?

矩陣裡有很多這樣的“後門”,是嚴鎮東在建造這個世界時留下的,大部分已經關閉了,有些被封死了,有些被程式碼覆蓋了,只有少數幾個還在執行,能知道這些介面位置的,只有——

“是安娜。”凱瑟琳站起來,“一定是安娜。”

嚴飛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凱瑟琳已經往外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小女孩從她腿上跳下來,小跑著跟上她。

“萊昂說過,安娜上傳的時候,用的是深瞳總部地下室的備用介面,那個介面是你們父親留下的,對吧?”

小女孩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是。”她說:“那個介面是1995年建的,當時是作為緊急逃生通道,我和鎮東一起設計的,如果矩陣出了甚麼問題,可以從那裡逃出去,但後來沒用上,就封起來了。”

她頓了頓。

“只有我們幾個知道。”

凱瑟琳已經走到了門口。

“走吧,”她說:“帶你們去看看。”

邊界之地外圍,東邊。

這裡是一片荒地。

沒有建築,沒有街道,沒有人,只有灰白色的地面,和遠處那些飄浮的記憶殘片;地面是軟的,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點,像是踩在灰燼上。

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那些碎片被風吹得到處亂飛,有的撞在一起,發出輕輕的碎裂聲。

嚴飛趕到的時候,安娜正站在荒地中央。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作戰服,和她在現實世界裡穿的一模一樣,她的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她站在那裡,看著四周,像是在確認甚麼,她的手握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肩膀微微繃緊。

她看到嚴飛。

她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光,但那光太刺眼,讓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哭。

“嚴飛。”她的聲音很冷,比矩陣裡的風還冷。

嚴飛走到她面前。

“安娜。”

安娜盯著他,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在咬著牙,不讓它抖得太厲害。

“你憑甚麼決定我的生死?”

嚴飛沒有說話。

安娜走近一步,她的作戰靴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我在外面還有事沒做完!馬庫斯那個叛徒還活著!肖恩還被軟禁著!那些機器人大軍還在運轉!我要回去!”

她伸出手,抓住嚴飛的衣領。

她的手很涼,和所有程式的手一樣涼,但力氣很大,大得嚴飛能感覺到布料在收緊。

“送我回去!”

嚴飛沒有動。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回不去了。”

安娜的手僵住了。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但還沒有放開。

“甚麼?”

嚴飛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的身體已經燒燬了,萊昂把你上傳之後,你的心跳就停了,他試著搶救,但來不及了,你的身體已經火化了。”

安娜的手慢慢鬆開。

她退後一步。

“你在騙我。”

嚴飛沒有回答。

安娜又退後一步。

“你在騙我。”她的聲音在顫抖,她的眼眶紅了,但她在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凱瑟琳走上前。

“安娜。”

安娜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崩潰的東西——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拼命想抓住甚麼,但甚麼都抓不到。

“他騙我,對不對?我能回去的,對不對?只要找到身體——”

“安娜。”凱瑟琳打斷她,“你聽我說。”

安娜盯著她。

凱瑟琳伸出手,握住安娜的手。

那隻手很涼,和所有程式的手一樣涼,但凱瑟琳沒有鬆開。

“我知道那種感覺。”凱瑟琳輕聲說:“失去一切的感覺,你的身體,你的生活,你的使命,所有你以為屬於你的東西,都沒有了。”

安娜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不再忍了,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滴在那件黑色作戰服上,沒有留下痕跡——因為在這裡,眼淚也是程式碼。

“我還沒做完,馬庫斯還沒被抓,肖恩還沒被救出來,那些機器人還沒停下來,我還沒——”

“我知道。”凱瑟琳說:“但你已經在這裡了。”

安娜低下頭。

她的肩膀在顫抖,她的手在凱瑟琳的手心裡抖著,像是一個被凍壞了的人。

“這不是我選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凱瑟琳抱著她。

“我知道,但既然來了,就只能往前走。”

安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讓凱瑟琳抱著她,她的眼淚流在凱瑟琳的肩膀上,無聲無息。

風停了。

那些飄浮的記憶殘片也停了。

整個邊界之地,安靜得像一幅畫。

小女孩站在嚴飛身邊,仰著頭看著他。

“她會好起來的。”她說。

嚴飛低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小女孩想了想,她的紅色鞋子在地面上蹭了蹭,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因為她還在生氣,生氣的人,不會放棄。”

嚴飛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遠處,梅姐站在酒吧門口,看著這邊,她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剛烤好的餅乾,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酒吧,輕輕關上門。

議會廳裡,艾琳撿起掉在地上的檔案,拍了拍上面的灰;奧丁坐回椅子上,白鬍子垂在胸前。大衛看了看窗外,然後坐下了;賽琳娜鬆開抱在胸前的手,放在桌上。

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裡,第一次,他覺得自己不是旁觀者,他想說點甚麼,但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只是在心裡想:她也會好的,就像我好了一樣。

安娜上傳後的第五天,她在梅姐的酒吧住了下來。

梅姐把二樓的最後一間空房給了她,房間不大,但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水,還有一塊餅乾;餅乾是梅姐剛烤的,上面用糖霜畫了一隻貓,梅姐說,她看到安娜在現實世界裡養過一隻貓,所以畫了貓。

安娜坐在床上,盯著那杯水。

她已經在房間裡待了兩天了。

她不說話,不吃飯,不出門,只是坐著,盯著那杯水。偶爾她會拿起那塊餅乾,看一眼,然後放回去,那隻糖霜畫的貓一直在看她,圓圓的眼睛,翹起的鬍鬚,像是在問:你怎麼不吃?

凱瑟琳每天來看她。

第一天,凱瑟琳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沒有說話,安娜也沒有說話,然後凱瑟琳走了,她走的時候,在門口放了一束花,那些花是從嚴飛和小女孩種的花園裡摘的,紫色的,小小的,在灰白色的房間裡格外顯眼。

第二天,凱瑟琳帶了早餐來;粥,麵包,還有一杯咖啡,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那些花還在,已經有點蔫了,但還開著。

“吃點東西。”

安娜沒有動。

“不餓。”

凱瑟琳看著她。

“你在矩陣裡,也會餓的,雖然這裡的食物是程式碼,但你的意識需要它來維持,你的身體已經不在了,但你的意識還活著,活著就需要能量。”

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想吃。”

凱瑟琳點了點頭。

“那就不吃。”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凱瑟琳。”安娜突然開口。

凱瑟琳停下來。

“嗯?”

安娜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質的,有些舊,能看到細小的裂紋,和嚴飛房間裡的天花板一樣。

“你說你失去了所有,你怎麼活下來的?”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因為有人需要我。”

安娜轉過頭,看著她。

“誰?”

凱瑟琳想了想。

“我媽,嚴飛,梅姐,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她頓了頓。

“還有我自己。”

安娜沉默了。

凱瑟琳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第三天,安娜下樓了。

她穿著那件黑色作戰服,頭髮紮了起來,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亮了一些,她把那塊餅乾帶下來了,裝在一個小紙袋裡,放在口袋裡。

酒吧裡沒甚麼人,只有梅姐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和小女孩在角落裡畫畫,小女孩畫的是一個人,穿著黑色作戰服,頭髮扎著,站在一片荒地上,她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很慢。

安娜走到吧檯前,坐下。

“給我一杯酒。”

梅姐看著她。

“甚麼酒?”

安娜想了想。

“隨便,烈的。”

梅姐從架子上拿下一瓶酒,倒了一杯,深紅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她放在安娜面前,沒有問為甚麼。

安娜端起來,喝了一口。

很烈!嗆得她咳嗽,她的臉紅了,眼睛裡有淚光——不是因為酒,是因為別的甚麼。

梅姐沒有笑,她只是繼續擦杯子,那個杯子她已經擦了三遍了,但還在擦。

小女孩從角落裡走過來,爬上安娜旁邊的椅子,她的腳夠不著地面,懸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她的鞋底上還有泥土,是昨天種花時沾上的。

“你叫甚麼名字?”小女孩問。

安娜看著她。

“安娜。”

“我叫林婉清,但大家都叫我‘媽媽’。”

安娜愣了一下。

“你是嚴飛的媽媽?”

小女孩點了點頭。

“也是凱瑟琳的媽媽。”

安娜看著她。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小女孩想了想,她的手在桌面上畫著圈,小小的手指留下看不見的痕跡。

“這樣最安全,建築師不會注意一個小女孩,他可以掃描所有成年人的意識,追蹤所有覺醒者的訊號,但孩子的記憶太亂,太雜,不值得他花時間。”

她歪著頭,看著安娜。

“你還在生氣嗎?”

安娜沉默了一秒。

“在。”

小女孩點了點頭。

“生氣好,生氣的人不會放棄。”

安娜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小女孩笑了。

“因為我也是。”

安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有嗆。

她看著那杯酒,看著那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動。

“你生過誰的氣?”她問。

小女孩想了想。

“鎮東,他進去的時候,沒有告訴我,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矩陣裡了,身邊沒有他,沒有飛兒,甚麼都沒有。”

安娜看著她。

“後來呢?”

小女孩說:“後來我找到他了,他在建築師那邊,已經不認得我了,我很生氣,氣得想把整個矩陣拆了。”

安娜等著她繼續說。

小女孩笑了。

“後來我想明白了,生氣有用,但不能一直生氣,一直生氣的人,會忘了自己為甚麼生氣。”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安娜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安娜的手。

“你還會生氣的,但也會好的。”

安娜看著她。

那個小小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裙子,紅色的鞋子,站在她面前,她的手那麼小,那麼軟,但拍在安娜手上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安娜點了點頭。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塊餅乾,餅乾還在,糖霜畫的貓還在。

...........

當天晚上,安娜找到梅姐。

梅姐正在吧檯後面調酒,她的手很穩,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事。

“梅姐。”

梅姐沒有抬頭。

“嗯?”

“嚴飛種的那些花,在哪兒?”

梅姐抬起頭,看著她。

“後院,你要去?”

安娜點了點頭。

梅姐放下酒瓶,從吧檯下面拿出一盞燈,那燈是鐵的,很舊,但擦得很亮,她遞給安娜。

“小心點,晚上路不好走。”

安娜接過燈。

她走出酒吧,繞到後院。

後院不大,種著幾十株花,紫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在月光下微微發光,那些光很柔和,像是每一朵花裡都藏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嚴飛和小女孩種的那些花,已經開了。

安娜蹲下來,看著那些花。

她想起現實世界裡,她住的公寓陽臺上,也種過花,是她從花市買回來的,很小的一盆,開著白色的小花,她每天早上起來澆一次水,晚上回家再澆一次,後來工作太忙,忘了澆水,花死了。

她看著眼前這些花。

它們不需要澆水,它們只需要程式碼,只需要有人記得它們存在。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朵紫色的花。

花瓣很軟,和真的一模一樣。

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朵花上,照在那些花瓣上的露珠上——那些露珠也是程式碼,但看起來和真的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走回酒吧。

把燈還給梅姐。

“謝謝。”

梅姐接過燈。

“明天還種嗎?”

安娜想了想。

“種。”

第七天,安娜找到嚴飛。

嚴飛正在酒吧後面的小院裡,和小女孩一起種花,那些花是從廢棄層帶回來的資料種子,種下去之後,很快就能發芽。

小女孩說,這些花是矩陣裡最古老的東西,比建築師還老,它們在第一版矩陣的時候就存在了,那時候還沒有邊界之地,還沒有錫安,只有一座小鎮和幾十個NPC。

安娜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嚴飛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正在挖坑,小女孩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種子,一顆一顆地放進坑裡,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每一顆種子都放得端端正正。

“嚴飛。”

嚴飛抬起頭。

“安娜。”

安娜走過來,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那塊石頭是梅姐從邊界之地搬來的,表面很平,坐上去不涼。

“我想了七天。”

嚴飛等著她繼續說。

安娜看著那些花,紫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她種的幾株也在其中,已經發芽了,小小的葉子從土裡鑽出來,嫩綠嫩綠的。

“我恨你,恨你把我的身體燒了,恨你把我留在這裡。”

嚴飛沒有說話。

安娜繼續說。

“但我也知道,你不這麼做,我就死了,徹底的死了,連意識都不剩。”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矩陣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但那灰白色裡,有金色的光,那些光從雲的縫隙裡透出來,一條一條的,像是有人在天空裡畫了幾筆。

“所以,我不恨你了。”

嚴飛看著她。

“那你要做甚麼?”

安娜沉默了一秒。

“我如果想在外面做點甚麼,是不是隻能透過你們這些可以‘兩邊走’的人?”

嚴飛點了點頭。

安娜說:“那好,我提供情報,你提供行動,馬庫斯必須付出代價。”

嚴飛看著她。

“你知道他在哪兒?”

安娜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誰知道。”

嚴飛等著她繼續說。

安娜說:“馬庫斯在背叛我之前,和一個人見過面,那個人是東方的,級別很高,陳子明可能知道他是誰。”

嚴飛沉默了一秒。

“陳子明?你怎麼知道他——”

“萊昂告訴我的。”安娜說:“你不在的時候,萊昂和陳子明合作過,陳子明是清醒者聯盟的人,他幫林墨第二次進矩陣,他可以信任。”

嚴飛看著她。

“你確定?”

安娜點了點頭。

“確定。”

她站起來。

“所以,你要幫我。”

嚴飛站起來。

“好。”

安娜看著他。

“你不問為甚麼?”

嚴飛想了想。

“因為你是安娜。”

安娜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是嚴飛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

不是那種冷笑,不是那種苦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她的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臉上那層冷硬的東西突然碎了,露出裡面那個年輕的、柔軟的、很久很久沒有笑過的人。

“謝謝。”她說。

小女孩站在他們旁邊,仰著頭看著他們。

“你們要走了嗎?”她問。

嚴飛蹲下來,看著她。

“過幾天,還有些事要辦。”

小女孩點了點頭。

“那你早點回來,花還要澆水。”

嚴飛笑了。

“好。”

...........

當天晚上,嚴飛找到了凱瑟琳。

凱瑟琳正在議會廳裡和奧丁討論邊界委員會的章程,艾琳也在,她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上面寫著甚麼,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裡,第一次被允許坐下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腰挺得很直,像一個真正的議員。

看到嚴飛進來,凱瑟琳停下來。

“怎麼了?”

嚴飛說:“安娜有辦法找到馬庫斯。”

凱瑟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甚麼辦法?”

嚴飛把安娜的話告訴她。

凱瑟琳想了想。

“陳子明……他在現實世界,我們需要聯絡他。”

嚴飛點了點頭。

“萊昂可以聯絡到他。”

凱瑟琳看著他。

“你要回去?”

嚴飛點了點頭。

“明天。”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我也去。”

嚴飛看著她。

“你媽呢?”

凱瑟琳說:“她在這裡等我。”

嚴飛點了點頭。

“好。”

艾琳站起來,走到凱瑟琳面前。

“你要走了?”

凱瑟琳點了點頭。

艾琳沉默了一秒,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凱瑟琳,是一塊麵包,小小的,用紙包著。

“帶著路上吃,雖然你在外面也能吃到麵包,但這個是我烤的。”

凱瑟琳接過麵包。

“謝謝。”

艾琳笑了。

“早點回來。”

奧丁也站起來。

“凱瑟琳。”

凱瑟琳看著他。

奧丁想了想,然後說:“邊界委員會的事,我會繼續推進,等你回來,我們一起把它建好。”

凱瑟琳點了點頭。

米哈伊爾從椅子上站起來。

“凱瑟琳。”

凱瑟琳看著他。

米哈伊爾的灰白色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我……我能幫上甚麼忙嗎?”

凱瑟琳想了想。

“幫我們看著這裡,等我們回來。”

米哈伊爾點了點頭。

“好。”

...........

第二天早上。

嚴飛和凱瑟琳站在邊界之地的門前。

小女孩站在他們面前,仰著頭,她穿著那雙紅色的鞋,白色的裙子,金色的頭髮在晨光裡閃閃發亮。她的手背在身後,像是在藏著甚麼。

“飛兒,”她說:“你要小心。”

嚴飛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我會的。”

小女孩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小,很軟,很涼,但摸在臉上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你和你爸一樣,總是不在家。”

嚴飛的喉嚨發緊。

“我會回來的。”

小女孩笑了。

“我知道。”

她從身後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嚴飛。

是一朵花,紫色的,小小的,從他們種的花園裡摘的。

“帶著,在外面想我了,就看看它。”

嚴飛接過花。

“好。”

他站起來。

小女孩退後一步,揮了揮手。

“走吧。”

嚴飛和凱瑟琳一起,推開那扇門。

白光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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