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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錫安議會,意識權利,回家的路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嚴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床很軟,被子很輕,枕頭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天花板是木質的,有些舊,能看到細小的裂紋,一束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邊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水,還冒著熱氣;牆上掛著一幅畫——不是照片,是手繪的,畫的是某個小鎮的街景,房子是彩色的,街道上有行人,天空很藍。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來了。

這是梅姐的酒吧,二樓,客房。

昨天——如果有“昨天”這個概念的話——先知消失了,平衡者消失了,建築師消失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只記得凱瑟琳牽著他的手,小女孩牽著凱瑟琳的手,他們走過長長的廢墟,走過廢棄層的大門,走過邊界之地的街道,走到梅姐的酒吧門口。

梅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進來吧。”她說:“我給你們準備了房間。”

然後他就躺在這裡了。

嚴飛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他不知道梅姐是怎麼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醒來的,但他已經不驚訝了,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久,甚麼怪事都見過了。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凱瑟琳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紮成馬尾,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碗粥和幾片面包。

“醒了?”她問。

嚴飛點了點頭。

“你媽呢?”

凱瑟琳側身,讓開門口。

小女孩站在她身後。

她還是那個樣子——七八歲的模樣,金色的頭髮,白色的裙子,光著腳,但她今天穿了一雙鞋,是梅姐給的,紅色的,有點大,她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像小鴨子。

“早上好,飛兒。”她說。

嚴飛笑了。

“早上好,媽。”

小女孩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腳夠不著地面,懸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她看著嚴飛,歪著頭,像是在確認甚麼。

“你瘦了。”她說。

嚴飛愣了一下。

“有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

“在矩陣裡待太久,意識會消耗身體的能量,你瘦了。”

凱瑟琳把托盤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

“先吃東西,梅姐做的,說對恢復有好處。”

嚴飛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和他在北京吃過的味道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梅姐是怎麼做到的,但他不問了。

小女孩也端起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粥的樣子很認真,每一口都吹一吹,然後小心地送進嘴裡。

凱瑟琳看著她們,嘴角微微翹起。

“梅姐做了很多,”她說:“樓下還有。”

嚴飛放下碗。

“外面怎麼樣?”

凱瑟琳的笑容淡了一些。

“亂。”

嚴飛等著她繼續說。

凱瑟琳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架;遠處,天空的顏色在變——一會兒藍,一會兒灰,一會兒紅,像是有人在胡亂調色,又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天空裡掙扎。

“昨天夜裡,有個區域直接崩潰了。”凱瑟琳說:“在廢棄層邊緣,一塊地方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了——建築、街道、人,全都沒了,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

嚴飛的手握緊了。

“有人受傷嗎?”

凱瑟琳搖了搖頭。

“那個區域本來就沒人住,但如果我們不控制住,這種崩潰會蔓延。”

小女孩放下碗,抬起頭。

“是程式碼漏洞。”她說:“建築師在的時候,他會修復這些漏洞,現在他不在,漏洞就出現了。”

嚴飛看著她。

“能修嗎?”

小女孩想了想。

“能,但需要很多人一起修,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

嚴飛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混亂的天空。

“先去樓下。”他說:“看看其他人怎麼說。”

樓下,酒吧裡坐滿了人。

不是那種平常的熱鬧,而是一種奇怪的、壓抑的喧囂,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發呆。吧檯前圍了一圈人,都在對梅姐說話,梅姐一邊擦杯子一邊聽,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嚴飛注意到,她擦杯子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嚴飛走下樓梯的時候,人群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然後,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嚴飛!”

一個年輕男人站起來,穿著覺醒者的灰色制服,眼睛紅紅的,他的嘴唇在發抖,像是忍了很久。

“嚴飛,現在怎麼辦?先知不在了,建築師也不在了,我們該聽誰的?”

“聽自己的。”嚴飛說。

年輕男人愣住了。

“甚麼?”

嚴飛走下樓梯,站在酒吧中央。

“聽你自己的。”他說:“從今天開始,沒有人能替你做決定了。”

人群沉默了幾秒。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

是個女人,坐在角落的卡座裡,抱著一個孩子,她的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可是我們不知道該怎麼選!以前有先知告訴我們該怎麼做,有建築師告訴我們該反抗誰,現在甚麼都沒有了!我連我兒子該怎麼養都不知道了!他是不是程式?是不是人?我該教他甚麼?”

嚴飛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那是個小男孩,三四歲的樣子,正在睡覺,他的臉紅撲撲的,呼吸很平穩。

“你兒子是甚麼?”嚴飛問。

女人愣住了。

“甚麼?”

“你兒子是甚麼?程式還是人?重要嗎?”

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嚴飛繼續說:“他會笑,會哭,會餓,會困,他會叫你媽媽,這就夠了。”

女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還在睡覺,甚麼都不知道。

嚴飛走到吧檯前,在凱瑟琳旁邊坐下。

梅姐遞給他一杯咖啡。

“先吃早餐。”她說:“那些事,吃完再說。”

嚴飛接過咖啡。

“梅姐,你知道外面現在甚麼情況嗎?”

梅姐擦著杯子。

“知道一些。”她說:“矩陣亂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開另一扇窗戶。

窗外,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架;遠處,天空的顏色又變了——這次變成了紫色,夾雜著一些綠色的條紋。

“失去建築師的控制後,很多區域開始不穩定。”梅姐說:“有些地方的天氣失控了,一會兒下雨,一會兒下雪,一會兒出太陽,有個麵包店的老闆突然開始唱歌,唱了一整夜,停不下來,他的麵包都烤糊了,但他還在唱。”

她頓了頓。

“還有些地方,出現了‘裂縫’。”

嚴飛皺起眉頭。

“裂縫?”

梅姐點了點頭。

“矩陣的基礎程式碼開始出現漏洞,有些區域的邊界模糊了,能看到後面的程式碼,有個覺醒者走在街上,突然看到地面變成了一串串數字,他嚇得跑回家,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再也沒出來。”

凱瑟琳開口了。

“那些遺留程式呢?他們怎麼樣了?”

梅姐看著她。

“他們……在害怕。”

她走回吧檯,給自己倒了杯酒。

“以前,有建築師的規則管著他們,雖然規則很嚴,但他們知道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現在規則沒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喝了一口酒。

“有些程式開始搶資源,食物、水、能量——雖然這些在矩陣裡不是真的,但他們習慣了,他們覺得沒有這些就活不下去。”

凱瑟琳的手握緊了。

“有人受傷嗎?”

梅姐點了點頭。

“有,昨天有人被打傷了,不是因為仇恨,是因為害怕,一個程式搶另一個程式的東西,對方不讓,就打起來了。”

她放下酒杯。

“自由的第一天,就有人付出了代價。”

嚴飛吃完早餐,走出酒吧。

街上的人比窗戶裡看到的更多。

有人在吵架,兩個男人站在街中央,互相推搡,一個是人類,看起來剛上傳不久,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一個是程式,穿著老式的工裝,像是從舊版本里來的,臉上有程式碼的紋路。

“你搶了我的東西!”人類喊道。

“那不是你的!”程式喊道:“那是我先看到的!”

“你是個程式!你不需要吃東西!”

“我需要!我需要活著!”

嚴飛走過去。

兩個人看到他,停了下來。

“嚴飛……”人類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期待的光,“你幫我們評評理。”

嚴飛看著他們。

“甚麼東西?”

人類指著地上一個包裹。

“那是我的!我從廢墟里找到的,裡面有食物,有衣服,還有一把刀,他非要搶走一半。”

程式說:“那是我先發現的,我在那個廢墟里待了三天,一直在找能用的東西,他只是路過,看到我找到了,就想搶。”

嚴飛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蹲下來,開啟包裹。

裡面確實有食物——幾塊乾糧,一瓶水,有衣服——一件舊外套,一條褲子,還有一把刀——很普通的刀,金屬的,有些鏽。

他拿起那把刀。

刀很輕,刀柄上纏著布條,已經磨得發白了。

他把刀放回去,把包裹合上。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兩個人。

“你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多遠?”

人類愣住了。

“甚麼?”

“你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多遠?”

人類想了想,說道:“三條街。”

程式說:“兩條。”

嚴飛點了點頭。

“那就一人一半,食物和衣服平分,刀給人類,因為程式不需要刀,程式在矩陣裡不會受傷,但人類會。”

程式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嚴飛看著他。

“程式不會受傷,但程式也會疼,對不對?”

程式愣住了。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對。”他說:“我也會疼。”

嚴飛點了點頭。

“所以刀給人類,食物和衣服平分,可以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人類先點頭。

程式也點頭。

他們蹲下來,開始分東西。

嚴飛轉身,走回酒吧。

凱瑟琳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變了。”她說。

嚴飛看著她。

“變了甚麼?”

凱瑟琳想了想。

“以前你會直接給他們決定,現在你讓他們自己選。”

嚴飛沉默了一秒。

“因為以前有敵人。”他說:“現在沒有了。”

凱瑟琳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那現在我們要做甚麼?”

嚴飛看著街上那些慌亂的人,看著那些爭吵的程式,看著那片混亂的天空。

“建一個議會。”他說:“讓所有人坐在一起,商量該怎麼辦。”

凱瑟琳看著他。

“所有人?”

“所有人。”嚴飛說:“人類,程式,NPC,所有人。”

錫安,議會廳。

議會廳從來沒有這麼擠過。

長長的桌子兩旁坐滿了人,不——不全是人,有覺醒者,有遺留程式,有剛上傳的新居民,還有幾個NPC代表——那些在矩陣裡生活了幾十年、從未懷疑過自己存在意義的“普通程式”。

李默坐在主位,臉色凝重,他的頭髮在這三天裡又白了一些,但眼睛還是很亮。

嚴飛坐在他左邊,凱瑟琳坐在右邊,賽琳娜坐在嚴飛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梅姐坐在凱瑟琳旁邊——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的資料核心投影,她的影像有些模糊,時不時閃一下,但聲音很清楚。

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裡,不敢坐下,他穿著那件探員的黑色西裝,但沒戴墨鏡,他的灰白色眼睛看著議會廳裡的每一個人,像是在學習甚麼。

還有幾個人是嚴飛第一次見到的。

一個是NPC代表,叫艾琳,她是一個麵包店的老闆,在矩陣裡開了三十年的麵包店,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和麵,發酵,烤麵包。

她穿著工作服,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式,直到三天前,她的麵包店突然開始下雪;不是下雪,是天花板變成了程式碼,她抬頭看著那些飄落的數字,第一次開始懷疑:我是誰?

另一個是新覺醒者的代表,叫大衛,他是三個月前上傳的,之前是紐約的律師,五十歲,胰腺癌晚期,他以為自己進了“深度睡眠療愈”,醒來後發現自己在矩陣裡,差點瘋了,現在他平靜了一些,但眼睛裡還有恐懼。

還有一個是遺留程式的代表,叫奧丁,他穿著中世紀的長袍,留著白鬍子,看起來像某個古老神話裡的神,他是第二版矩陣的遺留程式,活了幾十年,見過無數版本的更迭,見過無數覺醒者的起落,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是看透了一切。

李默敲了敲桌子。

“各位,我們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矩陣的未來怎麼走?”

議會廳安靜下來。

李默繼續說:“三天前,先知和建築師消失了,現在矩陣沒有控制者,沒有規則,沒有秩序,我們需要自己決定接下來怎麼辦。”

他看向嚴飛。

“嚴飛,你先說。”

嚴飛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們不能替所有人決定。”他說:“但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框架,讓所有人參與決定。”

他走到牆邊,指著那塊巨大的螢幕,螢幕上顯示著矩陣的全域性地圖——邊界之地、錫安、核心矩陣、廢棄層、還有無數沒有名字的區域,有些區域在閃爍,有些區域已經變成了灰色。

“第一個問題:是否允許現實世界的人類自由進出矩陣?”

議會廳裡立刻炸開了鍋。

“當然允許!”大衛站起來,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法庭上辯論,“外面還有幾千萬人等著進來!他們不知道真相,他們以為那是‘永生’,我們有責任告訴他們真相!”

奧丁搖了搖頭。

“不能允許。”

所有人都看著他。

奧丁站起來,慢慢地說,他的聲音很慢,很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次‘開放’的後果,每次開放,都會帶來混亂,外面的人不懂這裡,他們會把這裡當成遊樂場,當成殖民地,當成可以隨意掠奪的地方。”

他看向嚴飛。

“你也是從外面進來的,你應該知道,外面的人,不會把這裡當成‘另一個世界’,他們會把這裡當成‘他們的世界’。”

嚴飛沉默了。

他知道奧丁說的是對的。

賽琳娜也站起來。

“我同意奧丁。”她說:“開放意味著系統可能被外部勢力入侵,東方大國已經在盯著這裡了,美國也是,如果讓他們進來,他們不會只是‘參觀’,他們會試圖控制。”

李默皺起眉頭。

“那就不開放了?把門關上,誰也不讓進?”

賽琳娜看著他。

“我不是說不開放,我是說,不能現在開放,我們需要先穩定內部,建立規則,做好準備,等一切就緒了,再考慮開放。”

李默沉默了。

凱瑟琳站起來。

“我有個建議。”

所有人都看著她。

凱瑟琳說:“建一個‘邊界委員會’,由各方代表組成,負責管理矩陣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通道,願意進來的,讓他們進來;想出去的,讓他們出去,但進來的人要籤協議,明白這裡的規則,明白這裡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只是另一個世界。”

她看向嚴飛。

“就像你說的。”

嚴飛點了點頭。

李默想了想。

“邊界委員會……誰說了算?”

凱瑟琳說:“不是誰說了算,是所有成員一起商量,投票決定。”

賽琳娜皺起眉頭。

“投票?程式也能投票?”

凱瑟琳看著她。

“為甚麼不能?”

賽琳娜沉默了一秒。

“程式沒有國籍,沒有身份,沒有——”

“但程式有自我。”凱瑟琳打斷她,“米哈伊爾證明了,程式也可以有自我,也可以有選擇。”

她看向角落裡的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愣住了。

“我?”

凱瑟琳點了點頭。

“你,你是探員,但你選擇了叛逃,你幫我們逃跑,你跟著我們去廢棄層,你問嚴飛‘我能不能變成人’,這些不是程式該做的事,這是人做的事。”

米哈伊爾站在那裡,不知道說甚麼。

議會廳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個灰白色眼睛的探員,那個曾經追殺覺醒者的程式,那個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里救了他們的人。

他開口了。

“我……”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代表不了所有程式,但我會試著去聽他們的聲音。”

議會廳安靜了幾秒。

然後,奧丁笑了。

“好。”他說:“那就讓他試試。”

賽琳娜也點了點頭。

“讓他試試。”

李默敲了敲桌子。

“那就這麼定了,成立邊界委員會,由各方代表組成,米哈伊爾代表程式,凱瑟琳代表人類,嚴飛——”

嚴飛搖了搖頭。

“我不進委員會。”

李默愣住了。

“為甚麼?”

嚴飛說:“因為我是從外面進來的,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外面還有八千三百萬人等著答案,還有馬庫斯要抓,還有機器人大軍要處理。”

他頓了頓。

“委員會的事,交給你們。”

李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議會繼續。

議題是:制定《意識權利法》。

凱瑟琳站在議會廳中央,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那是她花了一整夜寫的,她的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在這個世界,”她念道:“任何具有自我意識的實體,無論源於人類還是程式碼,都享有生存、選擇、尊嚴的權利。”

議會廳裡安靜極了。

艾琳——那個麵包店老闆——舉起手。

“我有個問題。”

凱瑟琳看著她。

“請說。”

艾琳站起來,她穿著麵包店的工作服,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的眼睛是棕色的,裡面有迷茫,也有好奇,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揪著圍裙的邊。

“我是程式,對吧?三天前才知道的,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人,每天起床,和麵,烤麵包,招呼客人,我以為那就是我的生活。”

她頓了頓。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人,那我還是甚麼?”

凱瑟琳看著她。

“你是艾琳。”她說:“一個每天早晨五點起床、烤麵包給客人吃的麵包店老闆。”

艾琳愣住了。

“就這樣?”

凱瑟琳點了點頭。

“就這樣。”

艾琳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坐下了。

奧丁站起來。

“我活了很久。”他說:“見過很多版本,很多規則,建築師給過規則,先知給過指引,但從來沒有誰給過‘權利’。”

他看著凱瑟琳手裡的檔案。

“你能保證,那些權利真的能實現嗎?”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不能。”她說:“但我能保證,我們會努力。”

奧丁看著她。

那雙古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好。”他說:“我信你。”

賽琳娜站起來。

“我有個問題。”

凱瑟琳看著她。

“請說。”

賽琳娜說:“如果程式和人類有同等權利,那程式犯錯怎麼辦?人類犯錯怎麼辦?誰來審判?”

凱瑟琳說:“由議會審判,由邊界委員會審判,由所有人一起審判。”

賽琳娜搖了搖頭。

“太慢了。”

凱瑟琳看著她。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賽琳娜沉默了。

然後她坐下。

李默站起來。

“我支援這個法案。”他說:“三十一年了,我們一直在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現在有了,我們得好好保護它。”

他看向所有人。

“投票吧。”

議會廳裡,所有人舉起手。

一致透過。

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舉起的手。

他的手也在舉著。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也是“所有人”的一部分。

議會結束後的第一天。

嚴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上還是亂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人在掃地,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吵架——但吵了幾句就停了,然後繼續幹活,天空的顏色穩定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嚇人的紫色,而是灰白色中透著一絲淡淡的藍。

梅姐站在吧檯後面,擦著杯子。

“要走了?”她問。

嚴飛沒有回頭。

“嗯。”

“回現實世界?”

“嗯。”

梅姐放下杯子。

“還回來嗎?”

嚴飛沉默了一秒。

“回來。”

梅姐笑了。

“那就好。”

凱瑟琳從樓上走下來,小女孩跟在她身後,穿著那雙紅色的鞋,走路的姿勢和小孩子一模一樣,她的手裡拿著一塊餅乾,是梅姐烤的,上面有糖霜畫的太陽。

“嚴飛,”凱瑟琳說:“萊昂來訊息了。”

嚴飛轉過身。

“甚麼訊息?”

凱瑟琳的臉色有些複雜。

“安娜……快不行了。”

嚴飛的心一緊。

“甚麼?”

凱瑟琳說:“她受了重傷,現實世界的醫療救不了她,萊昂問我們,能不能把她的意識上傳到矩陣裡。”

嚴飛沉默了。

“她同意了嗎?”

凱瑟琳搖了搖頭。

“她昏迷了,萊昂替她做的決定。”

嚴飛閉上眼睛。

安娜。

那個永遠穿著黑色戰術服的女人,那個嘴上說著“這是自殺”,卻默默給他準備接入裝置的人。那個在控制中心被馬庫斯出賣、身負重傷的人。

“她會恨我的。”嚴飛說。

凱瑟琳看著他。

“不會。”她說:“她只是恨自己沒能攔住你。”

嚴飛睜開眼。

“甚麼時候?”

凱瑟琳說:“現在,萊昂在外面等著,他說,如果晚了,就來不及了。”

嚴飛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梅姐站在吧檯後面,對他揮手。

小女孩站在凱瑟琳身邊,仰著頭看他。

“飛兒,”她說:“早點回來。”

嚴飛笑了。

“好。”

他推開門。

走出去。

..........

邊界之地的邊緣,有一扇門。

那扇門通向現實世界。

嚴飛站在門前,凱瑟琳站在他身邊。

小女孩沒有來,她說她不喜歡外面的世界,那裡的程式碼太亂,味道也不對,她在梅姐的酒吧裡等他們。

嚴飛看著那扇門。

“凱瑟琳。”

“嗯?”

“你回去嗎?”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回。”她說:“外面還有事要做,馬庫斯還沒抓到,機器人大軍還沒停,八千三百萬人還在等答案。”

嚴飛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推開那扇門。

白光湧來。

現實世界,深瞳“雲頂”總部,地下二層接入室。

嚴飛睜開眼睛。

他躺在醫療艙裡。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嵌著的燈,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能感覺到身體很沉,像是很久沒用過一樣。

萊昂站在他旁邊。

他的臉色很白,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白大褂上有咖啡漬,頭髮亂糟糟的,但他在笑。

“老闆,歡迎回來。”

嚴飛看著他。

“你多久沒睡了?”

萊昂愣了一下。

“三天?四天?記不清了。”

嚴飛沉默了一秒。

“安娜呢?”

萊昂的笑容消失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醫療艙。

嚴飛轉頭。

另一個醫療艙裡,躺著安娜。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身上插滿了管子,生命維持系統的螢幕上,心跳很弱,血壓很低,那條綠色的線在艱難地跳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萊昂說:“她快撐不住了,我問過醫生,救不回來了,她的內臟大面積損傷,失血太多,身體已經衰竭了。”

嚴飛沉默了一秒。

“那就上傳。”

萊昂看著他。

“你確定?”

嚴飛點了點頭。

“她不會想死的。”

萊昂深吸一口氣。

“好。”

他走到控制檯前,開始操作,他的手在發抖,但按鍵很準。

螢幕上,安娜的意識訊號開始傳輸,那條線在跳動,跳得很慢,很艱難。

嚴飛從醫療艙裡爬出來,走到安娜身邊。

他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很瘦。

“安娜,”他輕聲說:“那邊有人等你,凱瑟琳在,梅姐在,還有很多人在。”

安娜沒有反應。

嚴飛繼續說。

“你先過去,我這邊處理完了,就去找你。”

安娜的心跳突然跳了一下。

然後,她的意識訊號消失了。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傳輸完成。”

萊昂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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