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消失了。
萊昂的臉又出現了。
“老闆,我知道你在矩陣裡有事要做,但外面也需要你,馬庫斯不會停的,他不會甘心,他跑了,但他還會回來,還有肖恩,他撐不了多久了,安娜每天都在問我,你甚麼時候回來。”
他頓了頓,他的眼睛看著鏡頭,像是在看著嚴飛。
“我也在問。”
畫面消失了。
讀取器的燈滅了。
議會廳裡很安靜,安靜得像深夜的廢棄層,安靜得像母親消散後的公園。
所有人都看著嚴飛。
艾琳的手放在桌上,沒有動,奧丁的白鬍子垂在胸前,沒有飄,米哈伊爾的筆還停在半空中,墨水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賽琳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沒開口,李默站在那裡,看著嚴飛,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
嚴飛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已經滅了的讀取器,看了很久,讀取器的表面是銀色的,有些舊,邊角有磨損,它安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個睡著的人。
然後他站起來。
“我先回去想想。”他說。
他走出議會廳。
凱瑟琳跟出來。
她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沒有問他要選甚麼,沒有說你應該怎麼選,她只是走在他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他們穿過邊界之地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吵架,一個年輕程式在街邊賣東西,地上鋪著一塊布,上面擺著各種從廢墟里撿來的碎片,一個老人在旁邊看著他,說這些東西沒用,年輕程式說,對我沒用,但對別人可能有,誰知道呢。
艾琳的麵包店開著門,門口排著隊,麵包的香味飄過來,暖暖的,甜甜的,有人在說今天的麵包烤得特別好,有人在說艾琳最近心情好,所以麵包也好。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和一個年輕程式下棋,他的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動一下,年輕程式等得不耐煩了,說奧丁你是不是睡著了。
奧丁說,我在想,年輕程式說,想甚麼?奧丁說,想下一步,年輕程式說,下一步有甚麼好想的,不就那幾個走法,奧丁說,對,但走了這一步,後面的很多步就不一樣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
但嚴飛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他們走到梅姐的酒吧門口,米哈伊爾站在那裡,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穿著那件黑色的探員西裝,但沒戴墨鏡,他的灰白色眼睛看著嚴飛,有甚麼東西在裡面閃了一下。
“嚴飛,”他說:“你要走了嗎?”
嚴飛看著他。
“還沒決定。”
米哈伊爾點了點頭,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
“我等你決定。”
嚴飛走進酒吧。
梅姐在吧檯後面,擦著杯子,她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杯子已經很亮了,亮得能照見她的臉,但她還是擦著。
她看到嚴飛進來,放下杯子,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瓶子,倒了一杯酒,深紅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她把酒放在吧檯上,推到嚴飛面前。
“喝吧。”她說:“免費的。”
嚴飛端起酒,喝了一口,很烈,嗆得他咳嗽,酒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到胃裡,燒到胸口。
梅姐沒有笑,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咳嗽,看著他放下杯子。
“你要走?”她問。
嚴飛沉默了一秒。
“還沒決定。”
梅姐點了點頭,她拿起那個杯子,繼續擦。
“走也好,不走也好,都是你的選擇。”
她頓了頓。
“選完了,別後悔就行。”
嚴飛看著她。
“你不勸我?”
梅姐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無奈,不是疲憊,是看了太多之後,才能有的平靜。
“勸甚麼?你又不是小孩子,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該留的時候,自然會留。”
她放下杯子。
“你媽走了,你爸也走了,該你選了。”
嚴飛沉默了。
他喝完那杯酒,站起來。
“謝謝。”
他走上樓。
凱瑟琳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嚴飛。”
“嗯?”
“我陪你。”
她跟上來。
嚴飛坐在窗前,看著外面。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那不變的、沉甸甸的白,那種白不是雪的白,不是雲的白,而是一種沒有顏色的白,像是畫布還沒開始畫的樣子,像是紙還沒寫字的樣子,但又不是空白的,那裡面有東西,有程式碼,有資料,有無數看不見的資訊在流動,只是他看不見。
遠處的街道上,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排成一排,延伸到黑暗裡,那些燈是橘黃色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特意調了這個顏色。
有人還在走路,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個移動的問號,他們要去哪裡?他們知道自己在走嗎?他們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嗎?
凱瑟琳坐在他旁邊。
她沒有說話。
從議會廳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在他身邊,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他坐下,她就坐下,他站起來,她就站起來;她不說“你應該留下”,也不說“你應該走”,她只是在那裡,在他旁邊,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空空的,但她沒有握著甚麼,也沒有在等甚麼,只是放著。
嚴飛看著窗外。
“凱瑟琳。”
“嗯?”
“你希望我留下嗎?”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沉默得像是窗外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你希望我走嗎?”她反問。
嚴飛想了想。
“不知道。”
凱瑟琳點了點頭。
“那就不知道。”
嚴飛看著她。
“你不生氣?”
凱瑟琳愣了一下。
“生甚麼氣?”
“我不確定,我不知道該選甚麼,我以為進了矩陣,找到了真相,就知道該怎麼辦了,但現在,知道了真相,反而更不知道了。”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像那把空椅子,像那雙紅色的鞋子,像那張老照片,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燈,那些影子,那些還在走路的人。
“我媽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嚴飛等著她繼續說。
凱瑟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說,‘我活了兩次,一次在外面,一次在這裡,兩次都有你,夠了。’”
她轉過頭,看著嚴飛。
“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我該怎麼做,她只是說,她會一直在,在我心裡,在我夢裡,在我記得的每一個地方。”
她頓了頓。
“所以,不管你選甚麼,我都會在。”
嚴飛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紅的,但很亮,裡面有淚,有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要求,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不是要你拉她回來,只是告訴你,她在這裡。
“謝謝你。”他說。
凱瑟琳笑了。
“不用謝。”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那些地方。”
嚴飛看著她。
“哪些地方?”
凱瑟琳沒有回頭。
“她去過的地方,咖啡館,老房子,公園,你還沒去過。”
她推開門。
“早點睡。”
門關上。
嚴飛一個人坐在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些燈還亮著,那些影子還在移動,一個影子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它停下來的時候,是在看甚麼?是在等甚麼?還是隻是累了。
他想起父親的話。
“有些門,開啟了,就關不上了。”
他想起母親的話。
“沒有愛的秩序,不是秩序,是監獄。”
他想起先知的話。
“自由很重。”
他想起自己的話。
“我不是救世主。”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也許更久,矩陣裡沒有時間,只有那不變的灰白色,但他的呼吸在走,心跳在走,意識在走。
他睜開眼。
窗外,天還是那個顏色。
但他知道,時間在走。
凱瑟琳帶他去了那些地方。
第一個地方,是1999年的咖啡館。
街道很寬,鋪著石板,石板有些鬆了,踩上去會發出咯吱聲,像是有人在嘆氣,兩旁的建築不高,都是舊歐洲的風格,淡黃色的牆,墨綠色的窗;窗臺上擺著花——真的花,不是程式碼模擬的,是從某個角落裡移植過來的。
花開得很好,紅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像是在爭著曬太陽,有幾朵已經謝了,花瓣落在地上,乾枯了,捲起來,但還在那裡。
咖啡館在街角,門面不大,一塊褪色的木牌上寫著法文,木牌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出一個“Café”的輪廓,木牌下面的牆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已經快被擦掉了。
凱瑟琳推開門,門後是一個很小的空間,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吧檯,桌子上鋪著格子桌布,紅白相間的,邊角有些磨損。
桌布上有一些細小的褶皺,像是有人坐過,又站起來,吧檯後面有一個老式咖啡機,銅製的,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咖啡機的噴嘴那裡,還掛著一滴水,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剛有人用過。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不是程式碼模擬的,是真的。
“她在這裡住過。”凱瑟琳說:“剛進來的時候,甚麼都不懂,你父親教她走路,說話,吃飯。”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會發出輕輕的嘎吱聲。
嚴飛在她對面坐下。
“後來你父親走了,她一個人在這裡,坐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天,他沒有回來。”
凱瑟琳看著吧檯後面那個咖啡機,銅製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蒸汽從噴嘴那裡冒出來,一縷一縷的,像是在呼吸。
“她會做咖啡,你父親喜歡黑的,不加糖,不加奶,她說,咖啡苦,才像生活。”
她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踮起腳,從架子上拿下一個杯子,杯子是白色的,很舊,邊上有細小的裂紋,杯口有一道淺淺的缺口。
她把杯子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杯子的內壁有一圈茶色的痕跡,是咖啡留下的,洗不掉了。
“這是她用的第一個杯子,你父親給她的。”
她把杯子放回去,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走吧,下一個地方。”
第二個地方,是邊界之地的老房子。
那是一座很小的房子,在邊界之地最偏僻的角落,灰色的牆,灰色的屋頂,灰色的門,牆上爬滿了藤蔓,枯的,沒有葉子,但還在那裡,像是抓住了就不肯放手。
藤蔓的須纏在牆上,纏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門口有一棵枯樹,沒有葉子,但枝幹還在,伸向天空,像一雙雙張開的手,又像是在等甚麼東西落下來。
凱瑟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在這裡藏了三年。”她說:“被建築師改寫之後,她把一部分自己藏在這裡。”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扇灰色的門,門是木頭的,很舊,表面有細小的裂紋,她的手指在裂紋上慢慢滑過,像是在讀上面的字。
“一個人,三年,每天坐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看那些人走來走去,看那些程式吵吵鬧鬧,看那些花開了又謝了。”
她收回手,她的手指上沾了一些灰,她輕輕吹掉。
“她說,有時候能看到我,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像心跳,我在那邊,她在這邊,她能感覺到我。”
她轉過身,看著嚴飛。
“她怕我找不到她。”
嚴飛看著她。
“你找到了。”
凱瑟琳點了點頭。
“找到了。”
她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口,看了最後一眼,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很暗,像是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了,但那裡面的東西,還在,那些年的孤獨,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害怕,都在。
“走吧,最後一個地方。”
第三個地方,是那個小公園。
在邊界之地和廢棄層的交界處,一條長椅,一棵橡樹,一片草地,草地是黃的,很久沒人打理了,有些地方的草已經死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地面。
長椅很舊,木頭已經裂了,坐上去會發出嘎吱聲,椅背上刻著一些字,年代太久,已經看不清了,樹很老,枝幹粗壯,葉子稀疏,樹皮上滿是裂紋,像老人的臉。
凱瑟琳在長椅上坐下。
嚴飛在她旁邊坐下。
長椅很窄,兩個人坐著,肩膀挨著肩膀。
“這是她最後來的地方。”凱瑟琳說:“她和鎮東一起建的,那時候還沒有邊界之地,沒有錫安,只有第一版矩陣的小鎮,鎮子很小,只有幾條街,幾十個NPC,他們種了這棵橡樹,放了一把長椅。”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有云,很薄,慢慢地飄,像是有人在天空裡寫字,寫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寫。
“她在這裡給我講了故事,我小時候的事,走路的事,裙子的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
“她說,她的程式碼在崩潰,從找到她的那天起,就在崩潰了,她沒告訴我。”
嚴飛沉默了一秒。
“你恨她嗎?”
凱瑟琳搖了搖頭。
“不恨,她不想讓我難過。”
她看著那把空椅子,椅子上甚麼都沒有,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椅子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動,像是有人在上面坐著,晃著腿,穿著紅色的鞋子。
“她說,她會一直在,在我心裡,在我夢裡,在我記得的每一個地方。”
她轉過頭,看著嚴飛。
“所以,不管你選甚麼,她都會在,我也會在。”
嚴飛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紅的,但很亮。
“凱瑟琳。”
“嗯?”
“我想好了。”
凱瑟琳等著他繼續說。
嚴飛看著天空,那些雲,那些光,那些灰白色的、沉甸甸的、沒有邊際的天。
“我回去。”
凱瑟琳沒有說話。
嚴飛繼續說:“但不是以救世主的身份,是以嚴飛的身份,該結束的,要親手結束,馬庫斯,肖恩,那些機器人大軍,然後——我回來。”
他看著凱瑟琳。
“這裡有你,有母親留下的一切,有需要我的地方,兩個世界,都需要有人守護,我可以做那個人。”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照在她臉上,那些光影在動,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她的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光,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我等你。”她說。
嚴飛在清晨的時候下樓。
酒吧裡還沒有客人,吧檯上的燈還亮著,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光暈外面是沉甸甸的暗,椅子都翻過來放在桌上,像一排睡著的人,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是昨晚留下的。
梅姐在吧檯後面,擦著杯子,她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杯子已經很亮了,亮得能照見她的臉,但她還是擦著。
她看到嚴飛下來,放下杯子,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瓶子,倒了一杯酒。深紅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
“最後一杯?”她問。
嚴飛端起酒,喝了一口,沒有嗆,酒從喉嚨滑下去,暖暖的。
“最後一杯。”
梅姐點了點頭。
“還回來嗎?”
嚴飛放下杯子。
“回來。”
梅姐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那就不是最後一杯。”
她把杯子收回去,從吧檯下面拿出一個紙袋,紙袋不大,裡面裝著幾塊餅乾,餅乾的形狀不太規則,邊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跡,但聞起來很好聞。
“帶著路上吃,外面的麵包,不如我烤的餅乾。”
嚴飛接過紙袋。
“謝謝。”
梅姐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嚴飛走出酒吧。
街上,已經有人了,艾琳的麵包店開著門,門口排著隊,麵包的香味飄過來,暖暖的,甜甜的。
有人在說今天的麵包烤得特別好,有人在說艾琳最近心情好,所以麵包也好,艾琳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到嚴飛,愣了一下。
“嚴飛!等一下!”
她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和梅姐的那個很像,但更大一些,紙袋上印著一朵花,是她自己畫的,用彩筆畫的,歪歪扭扭的。
“麵包,剛烤的,帶著路上吃。”
嚴飛接過紙袋。
“謝謝。”
艾琳看著他,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有些亂,額頭上還有汗,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她在笑。
“還回來嗎?”
嚴飛點了點頭。
“回來。”
艾琳笑了。
“那就好,回來的時候,給你烤新的。”
她跑回麵包店,繼續忙活。
嚴飛繼續往前走。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和一個年輕程式下棋,他的白鬍子垂在胸前,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動一下。
年輕程式等得不耐煩了,說奧丁你是不是又睡著了,奧丁說,我在想,年輕程式說,想甚麼?奧丁說,想這盤棋下完之後,下一盤棋該怎麼下。
他看到嚴飛走過來,放下棋子。
“要走了?”
嚴飛點了點頭。
奧丁沉默了一秒,他的手在棋子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之前,有件事告訴你。”
嚴飛等著他繼續說。
奧丁說:“亞當走之前,留了一句話,他說,‘告訴下一個進來的人——不要害怕失去,因為有些東西,失去之後才會真正擁有。’”
他看著嚴飛。
“現在,我告訴你。”
嚴飛沉默了一秒。
“謝謝。”
奧丁點了點頭,拿起棋子,繼續下棋。
嚴飛走到邊界之地的邊緣。
那裡,有一扇門。
銀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他的臉,瘦了!眼睛更亮了,左眼下的疤痕在光線裡微微跳動。
他身後是邊界之地的街道,那些房子,那些燈,那些還在走路的人,面前是那扇門,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凱瑟琳站在門旁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她的手裡拿著一個小東西——紅色的,小小的,是一朵花,從花園裡摘的,紫色的那種,花瓣上還有露珠,在光線裡閃著光。
米哈伊爾站在她身後,靠著牆,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光。
“嚴飛,”他說:“我有個提議。”
嚴飛看著他。
米哈伊爾說:“我可以替你回去,我可以用你的形象,你的聲音,去處理那些事。”
嚴飛看著他。
“為甚麼?”
米哈伊爾想了想,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因為你在這裡有用,你是救世主,他們需要你。”
嚴飛搖了搖頭。
“你不需要成為別人,你是你自己。”
米哈伊爾愣住了。
“我自己?”
嚴飛點了點頭。
“你是米哈伊爾,一個會問‘我是誰’的程式,這就夠了。”
米哈伊爾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裡,看著嚴飛,看著凱瑟琳,看著那扇門,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程式碼的變化,是更深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是嚴飛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的。
“好。”他說:“那我在這裡等你。”
嚴飛轉過身,看著凱瑟琳。
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朵花,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臉上,照在那朵花上。
“帶著。”她說:“想我了,就看看它。”
嚴飛接過花。
花瓣很軟,露珠很涼。
“好。”
他看著她。
“凱瑟琳。”
“嗯?”
“你還有甚麼話要跟我說嗎?”
凱瑟琳想了想。
然後她走上前,抱了他一下。
很短,很輕,像風。
她鬆開。
“活著回來。”
嚴飛笑了。
“會的。”
他轉身,推開那扇門。
白光湧來。
嚴飛從醫療艙裡坐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
不是那種“久病初愈”的虛弱,而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脫節,他的手臂能抬起來,手指能彎曲,腿能移動——但每一個動作都像是隔了一層甚麼東西在操控,像是訊號不好的遙控器,按下去之後要等一秒才有反應。
萊昂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體檢報告,他的臉色比嚴飛還差,眼睛裡的血絲像是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白大褂上有三處不同的咖啡漬,領口敞著,頭髮亂糟糟的,但他站得很直。
“肌肉萎縮百分之十二。”萊昂念報告上的數字,聲音沙啞,“骨密度下降,心肺功能減弱,你在矩陣裡待了四十七天,四十七天沒有動過。”
嚴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瘦了,骨節突出,面板蒼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指甲長得很長,有些已經斷了。
這雙手在矩陣裡做過很多事——打過建築師,握過母親的手,接過凱瑟琳遞來的花,但在現實世界裡,它們只是安靜地躺了四十七天。
“還能撐多久?”他問。
萊昂沉默了一秒。
“如果正常活動,三個月,如果高強度行動——”他頓了頓,“也許一個月,也許更短。”
嚴飛點了點頭,他把腿從醫療艙裡挪出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他扶住艙壁,等了幾秒,然後站直了。
萊昂看著他。
“老闆,你確定要去?”
嚴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接入室對面的牆,牆上有一塊螢幕,黑著,螢幕下面是一排裝置,指示燈在閃,綠色的,紅色的,黃色的,其中一個裝置上貼著標籤:“安娜·沃爾科娃——生命維持系統已終止。”
“肖恩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萊昂調出手機上的資訊。
“還在白宮,被軟禁著,軍方的人守著他,二十四小時,他的律師申請了七次探視,全部被拒絕,最後一次申請的時候,軍方的人說,‘總統先生已經不適合見任何人’。”
嚴飛的手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真實的疼。
“馬庫斯呢?”
萊昂切換到另一條資訊。
“新加坡,聖淘沙灣,一棟海邊別墅,他三天前到的,帶著三個探員和兩個技術人員,別墅有獨立的安保系統,門口有監控,二十四小時有人巡邏,他沒有出過門。”
嚴飛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能站住,他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那裡的外套,外套是深藍色的,領口有深瞳的標誌——那隻眼睛,他看著那隻眼睛,看了兩秒,然後把外套穿上。
“安排飛機。”他說:“去新加坡。”
萊昂看著他。
“你的身體——”
“安排飛機。”
萊昂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點了點頭,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說了幾個詞就掛了。
“四個小時後,蘇黎世機場,一架灣流,能坐八個人。”
嚴飛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萊昂。”
“嗯?”
“安娜在那邊怎麼樣了?”
萊昂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嚴飛說的是哪邊。
“凱瑟琳說,她開始種花了,在梅姐的酒吧後面,和嚴飛母親種的那些花在一起,紫色的,很小的那種。”
嚴飛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那些曾經擠滿了人的辦公室,現在空蕩蕩的,地上有散落的檔案,有翻倒的椅子,有沒來得及帶走的個人物品。
一個馬克杯倒在地上,裡面的咖啡已經幹了,留下深褐色的痕跡,像一張乾涸的地圖。
牆上掛著的那些照片還在——深瞳的年會,深瞳的頒獎典禮,深瞳的團隊合影,照片裡的人笑著,舉著獎盃,勾著肩膀,有些人已經走了,有些人在馬庫斯那邊,有些人還在觀望。
嚴飛走過那些照片,沒有停下。
電梯在一樓開啟,大廳裡沒有人,前臺後面的電腦還開著,螢幕保護程式在轉,是深瞳的標誌——那隻眼睛,一眨一眨的。
外面的天還沒亮,玻璃門上映出他的影子,瘦了,頭髮長了,臉色蒼白,左眼下的疤痕在燈光下微微跳動。
他推開玻璃門。
冷風灌進來。
瑞士四月的凌晨,還是很冷,山上的雪還沒化,空氣裡有松樹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山峰在黑暗中只露出輪廓,像沉默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