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之死的訊息使得河北周邊的百姓都是格外悲憤，甚至自發去祭奠袁紹，但是身為袁紹最親近的兒子，最先關心的，卻是那高懸的儲君之位……
袁譚、袁尚各自的府邸中，分別站著的郭圖與逄紀五味雜陳。
“殿下難道就不想知道，先帝屍身，所在何處？”
郭圖那有些痛心的眼神使得袁譚略微有些愧疚。
同時，郭圖這樣的表現，已經是讓袁譚隱隱猜到了答案……
索性，袁譚回到屋中，穿上自己的孝服，然後才走出恭敬的朝著郭圖拱手行禮：“請郭公詳述戰事經過以及……先帝最後的遺詔。”
見袁譚總歸沒有失了智，郭圖總算稍覺欣慰。
即便到最後，他也沒看錯人。
“對外人說，是先帝無顏面對河北父老百姓，選擇自沉烏巢澤。”
“……”
“實際呢？”
“先帝的身子已經到了極限，連行走都已經做不到。他不想被劉邈俘虜後受辱，所以選擇自行了斷。”
“呼——”
袁譚聽後，卻是悵然的長嘆一聲。
“這種感覺，孤知道。”
在膠東之戰過後，在被劉邈圍堵到大河邊上的時候，袁譚也是這般的絕望。
誰能想到，劉邈竟然能夠將他們袁氏父子逼到了這般絕路上……
袁譚朝著南方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三次，以示送別之意。
叩首之後，袁譚自己也全然沒有了力氣，乾脆翻了個身坐在地上，用手臂儘量撐住自己的上身。
“郭公，孤準備好了。”
“先帝的遺詔……究竟是甚麼？”
袁譚，終究還抱著一絲的期待。
“是公子尚。”
“……”
但那期待下一刻，就被郭圖的言語給刺破，隨即碎了一地。
郭圖看著袁譚，等待著袁譚下一步的反應。
但奇怪的是，袁譚沒有哭鬧，也沒有質問，只是枯坐原地，就這樣眼神空洞的坐著。
“殿下，地上涼。”
郭圖上前去要將袁譚扶起，但是當他碰到袁譚手臂的時候卻有些錯愕。
自己碰到的，哪裡是一個人？分明就是一灘爛泥。
“殿下。”
郭圖乾脆也坐到袁譚對面，與袁譚又說了許多事情。
“臣在隨先帝討伐劉邈的間隙，也有過幾次交心之談。”
“先帝以為，若能夠戰勝劉邈，能夠控制中原乃至江東，那殿下毫無疑問是最為合適的天下共主。”
“但若是敗給劉邈，只剩下河北這半壁江山，那公子尚才是能夠支撐起大趙社稷的明主。”
郭圖長嘆一聲，不敢去看袁譚的眼睛。
“臣，同樣以為如此。”
“……”袁譚那空洞的眼眶始終沒有聚集出任何東西，只是將頭微微偏轉，落在了郭圖身上看了一眼，隨即便不知道又飄到了何處。
大悲無聲。
身為袁家長子，袁譚生來的唯一目標似乎就是繼承袁紹，成為袁紹。
但這讓袁譚唯一堅持的信條，在今日卻是徹底被轟碎。
……
疼！
漸漸地，袁譚發現自己胸口疼的厲害！
他本以為，古人所言的“心痛”、“心碎”，不過是一些誇張的文學修辭。
可直到此時，袁譚才發現，人的心原來真的能夠傳來碎裂的痛感。
郭圖看到袁譚面色越來越蒼白，也是焦急的喊道：“殿下！殿下！醫者？快來醫者！”
可即便是能夠醫起死人而肉白骨的神醫，又如何能治的了心碎之症？
一通施針下來，醫者也只能是告訴郭圖還有聞訊而來的清河郡主：“現在，不是我能不能治的事情，而是殿下願不願活的事情。”
“殿下如今已經心力衰竭，可讓親近之人在其身邊慰藉，如此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可在聽到醫者的話後，郭圖卻更加沉默。
這世上，哪還有袁譚的親近之人？
父母皆死。
原配夫人也落入敵手。
自己要去哪裡找能讓袁譚活下來的親近之人？
“殿下！”
讓郭圖感到意外的是，袁紹為袁譚新娶的夫人清河郡主此時竟然是一聲哀嚎，然後直接趴在袁譚身上痛哭。
這樣的啼哭讓郭圖心中的欣喜很快壓過了疑惑。
看來，先帝的眼光終究是不錯的，這曹孟德的女兒果真是一賢良夫人……
郭圖又陪了一陣，見到袁譚的氣息穩定，便朝著清河郡主辭別。
“臣還有公務要處理，尤其是如今還有困在河南的二十萬大軍需要拯救，請王后寬恕。”
清河郡主此時梨花帶雨：“郭公！您是先帝託孤的重臣，政務自然繁忙，能來看上一眼，妾身便已是萬分感激，哪裡還能讓您多陪呢？”
郭圖見清河郡主不但情誼深重，又是個懂禮數的，想到袁譚的後半生若是有這樣的人為伴，倒真不失為一件幸事，也是朝著清河郡主行禮告別，同時也堅定的朝著袁譚看去。
郭圖在心裡保證！
只要袁譚想活，那不管是誰，郭圖都不會准許其取袁譚性命！
哪怕是袁尚這位即將登基的天子，也依舊不行！
郭圖沒有看到的是，就在他剛剛轉身的瞬間，清河郡主的笑聲就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銀鈴般的笑容！
隨後，清河郡主也不再去管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袁譚，哼著小調就快步換上一件鮮豔的襦裙，隨即就登上後門早早準備好的車駕朝著袁尚府中走去。
袁尚府中，倒是沒有那麼多故事。
當袁尚聽到逄紀口中念出的遺詔後，整個人都是欣喜若狂！
逄紀見袁紹連嘴角都在顫抖，也是命人趕緊將自己帶來的孝服拿到袁尚跟前。
袁尚看到孝服，卻絲毫不覺得晦氣！
這哪裡是孝服？
這分明是天子的裘冕！
袁尚也想過，要擠出幾滴眼淚。
但這平日裡對他而言極為輕鬆的事情，此時卻是格外困難！
臉上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笑容，如果可能，袁尚可以一直這樣笑下去！直到自己完成登基！
本以為即便天塌下來也不會改變的笑容，卻在袁尚看到一名婢女的時候慢慢收攏。
“陛下，“她”來了！”
袁尚終於不再發笑，反而面露難色：“她來幹甚麼？？？”